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进城 ...

  •   胡健世三天之内第二次来到这个偏远的小山村。只是这回,他的车也上不去山了。胡胖子一路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正月隆冬里满头大汗,差点在山坡上摔一跤又滚下山来。
      邱杉倒真不客气,一点没拿胡健世当外人,当天晚上就拿着名片给他打了一电。胡健世挑挑拣拣,在村头的小卖部买了盒烟和两瓶白酒,当做男人的排遣。
      邱燕子躺在床上,神色安详,穿着简陋的寿衣。邱杉带着一对黑眼圈,守在昏暗的灵堂。没有葬礼,没人超度,陪你度过人间的最后一个黑夜,花终于凋谢了,天亮就送你出发了。
      山上的冬天可真冷啊!温酒入口直辣嗓子,呛得邱杉都要咳出眼泪,瞬间就精神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喝酒,之前在刁儿家的喜宴上也偷偷喝过一杯,不过那是自酿的低度纯粮酒。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自己身体的原因,他觉得这口酒难喝得要死。
      早上,隔壁老刁儿爷家的女婿也来帮忙,将邱燕入土为安。积雪的山路举步维艰,冰冷的冻土几锄子下去都刨不开一抔土。身体上的劳累正好减轻心灵上的悲痛,转化为另一种更悲哀的麻木。
      门前冷冷清清。看他镇定自若不哭不闹,胡健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小伙子,好像他已经看破红尘心如止水。生死虽是自然规律,但真落到自己头上还不免发憷。
      竟是邱杉率先打破了沉默:“叔,你能别抽烟了吗?”
      胡健世哭笑不得,刚才怜悯这孩子真是多余,这不会要带个白眼狼回去吧!悻悻地把烟头按在地上。
      “这辈子吃苦受罪,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邱杉若有所思,又摇了摇头道,“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
      胡健世没答话,悄悄掏出一根烟,夹在耳朵上,摩挲了半天,终于忍住了没拿火机。

      老刁儿爷老年得女,只一个独生女儿银辫,宝贝得不行,在重男轻女的农村算是特立独行。去年刚招了个上门女婿,是个邻村小伙儿,话不多能干活。丈母娘看姑爷,越看越喜欢。老刁儿家虽然宠着女儿,但人老了家里总需要个劳力,招了姑爷后小日子更火红了。
      邱杉家与刁儿家房前房后一墙之隔。邱燕那时刚来这个村,筐里背着小邱杉路过湖边,恰巧救了水里抽筋差点淹死的小姑娘银辫。
      俗话说:行善不留名,大恩不言谢。邱燕一个弱女子带着小孩,希望邱杉能有个依靠,就跟着小银辫回了家。刁儿夫妇千恩万谢,孤儿寡母就这样安顿了下来。
      后来村里关于邱燕的风言风语四起,人们都觉得这来路不明的女人不详。刁儿一家充耳不闻,任人指点。倒是邱燕自己知道,有意和刁儿家疏远了。后来邱燕精神越来越反常,小邱杉不知道他妈妈是怎么了,怕得直哭,逃到房后面钻进老刁儿奶奶怀里。
      总之,小邱杉能平平安安长这么大心理还算健康,老刁儿家功不可没。
      胡健世走后,邱杉独自居住,想着不能再烦人家。银辫经常挺着大肚子给邱杉送吃送穿,俨然把邱杉看做亲弟弟,刁儿家里开荤从来没落下邱杉。
      五个月后,银辫的女儿小叶子出生,学校贴出喜榜来,邱杉中考得了县里状元。满月酒顺便给邱杉下了碗长寿面,刁儿奶奶记得邱杉爱吃栗子,装了好大一麻袋生栗子,要邱杉带去海兴吃。
      转天就是立秋,邱杉扛起麻袋,走去新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只带着刁儿奶奶的一大袋栗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金灿灿的透明的秋光融化在少年身上,清瘦的身躯渐渐有了矫健的姿态,只是五官还没长开,有种少年人特有的稚嫩执拗。
      因为胡健世最近好像很忙,邱杉要自己赶一天一趟的土公交去县城,再倒长途汽车坐五个小时去海平车站,胡健世到时候就在车站接他。16岁前邱杉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县城。没有父母荫庇的孩子都是可以直面死亡的大人了,大人邱杉觉得这点路程简直小菜一碟,直到他在长途车上胃里翻江倒海时,依然坚持认为自己可以搞定,生生把嘴里的七荤八素咽了回去。
      邻座的大娘看这个小伙子满头豆大的汗珠,衣服湿透了,也给吓得够呛。
      “娃儿,你没事儿吧。”大娘哆哆嗦嗦地碰了碰邱杉,脸上的皱纹都紧张地黏在一起不敢动了。
      邱杉可以说是挣扎着睁开了眼,拼命看清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像是看到了刁儿奶奶。他仿佛瞬间找到了依靠,心上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不是扣开了就是弦断了。邱杉这次不巧正是那种弦断了的,将将堵住的水坝突然决堤了,邱杉最后灵光一现鬼使神差就打开了装栗子的麻袋,无论怎样不能吐在车里。
      大娘轻轻给邱杉拍背,让他吐个痛快,然后拿出条发黄的手绢给他擦嘴。
      吐完之后,邱杉顿觉神清气爽,车也不晕了。
      “娃儿,你一个人坐车啊?”大娘觉得这个强忍着晕车的少年又可怜又可爱,再加上邱杉的眼睛实在生的亲切,忍不住和他说几句话,说着说着就聊开了。
      “嗯,我去城里投奔亲戚。”邱杉只是说了个最容易让人接受的理由,并没有说出实情。
      “出去闯荡不容易,外面的世界哪有这小县城安逸。”大娘有些留恋地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萧索城区山野农居小桥流水,却又很快转向期望。
      “我去城里看孙子去的。儿子算是闯出来了,找了个城里媳妇儿,这就快生啦。但是我可在这城里住不下去,再说有亲家照应着,我看看就回来。”
      邱杉并不健谈,有一搭没一搭,却是在认认真真听着老人讲她的儿子。时间很快过去,傍晚时分,一片阴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天,汽车到站。
      邱杉告别了善良的大娘,背着麻袋蹲在出站口边上给胡健世打电话。胡健世那边有点吵,邱杉把手机声音调到最大才听清他想说什么。
      “小杉,对不住啊……叔这实在有事脱不开……我让已经让我秘书接你去了,梁铄还没给你打电话吗?”
      邱杉猛然反应过来给胡健世打电话手机里的三条未接来电:“哦!知道了,没事。我给他拨回去。”
      “现在狐狸应该在家……他有点儿……你……”
      电话那边实在闹腾,像是酒桌上有人在拉着胡健世说话。这边出站口人来人往也不消停,转眼山雨欲来,邱杉懒得再费劲听胡健世家里有狐狸还是有烧鸡,直接挂了电话把未接来电打回去。
      梁铄西装革履,梳着大背头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是个收拾的利利索索的青年,此刻正舒舒坦坦地大奔里听CD,极不愿意被手机铃声打扰。

      邱杉坐在后排,听着不知所云的音乐昏昏欲睡,梁铄摇头晃脑也不理自己,看来胡健世这个老板在员工心中的威信大概为零。
      没有预热没有预警,瓢泼大雨骤然落下,一层水幕盖在车窗上。邱杉透过这模模糊糊的屏幕第一次亲眼窥见大城市的真容,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是以前的自己无论如何不敢想象的,不可望更不可即。后来堵车不知道堵了多久,邱杉真的睡了过去,当梁铄把他推醒时太阳早就不见了,是被乌云遮得严实的黑夜,大雨未停。
      “雨太大了,我不下车你自己去吧。就是这栋,401。”车停在一栋精致的小洋房前,梁铄把一串钥匙扔给邱杉,不打算送佛送到家。
      豪华轿车里的南柯一梦没有让邱杉从一天的舟车劳顿中休整过来,反而勾出了睡虫。邱杉憋着一口气,冲出了大奔扛着一麻袋栗子飞奔向楼门口,淋成了只落汤鸡。
      落汤鸡困得昏昏沉沉,好不容易负重爬上了四楼,打开门后晕乎乎地怎么摸也摸不到灯的开关在哪儿。
      屋里一片沉寂静悄悄的,客厅拉着薄薄的一层纱帘,路灯昏黄温暖的光透进来,一扇窗户打开着,风雨从外面吹进来,窗帘随风飘着,像是田野六月清新的麦浪。
      邱杉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在屏风上找到了一个小遥控器,直觉像是开灯用的,就随便按了个开关。
      强烈的灯光映在白墙上,室内骤然大亮。
      邱杉恍惚了一下,才发现客厅里竟然摊着另一个人。
      黑色的钢琴前,男孩四脚着地仰面朝天躺在琴凳上,活像在下腰。
      刚睡着被吵醒了似的,他慵懒地一动也不想动,只是一只赤足随意晃荡着,脚踝纤瘦白皙,一只手慢悠悠地揉揉眼睛,好像下一步就是打个哈欠抱怨哪个不长眼的搅了他的好梦。
      不知为何,邱杉竟然看呆了,大概从未见过这诡异的阵势。
      “把灯关了。”恍惚男孩是这样说的,少年的声音像一刀切开的甘蔗,嘎嘣脆又有着沙沙的截面,淡淡的甘甜就这样慢慢渗出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