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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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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杉裹着军大衣盖着床薄棉被,缩在自己的小床上,一夜未眠,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着了。可惜院外街上孩子们打雪仗的嬉笑声很快搅了邱杉的周公之约,一群不识人间疾苦又精力充沛的小兽物。
“鸡都没叫你们叫什么叫!”邱杉只好骂骂咧咧地起床,掀开被子,冻得他一个哆嗦,鼻子吸进一口冷气,瞬间一酸。他挣扎着让自己活动开,去找煤炉子,却发现火已经灭了,怪不得这么冷。不知道为什么,炉子灭了,邱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穿过门堂径直走向邱燕的屋子。
院子里的积雪到了门槛,平平整整一片银白,空无一物。
邱燕屋子的门虚掩着。
“娘?早上喝白粥?”邱杉说着便推门而入,邱燕却不在屋里。
“娘你在哪儿?”少年又喊了一声,声音却是盖过了街上的那群小野兽。
他看到两床被子整齐叠好放在枕头上,床单被铺平,留下温馨的丝丝褶皱。整张床突然有了种属于女性的柔软——邱燕很少想起来要叠被。
鞋子不见了,一定是出去了。什么时候走的?她会去哪儿?
邱杉环顾四周,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掏出里面的钱数一数,一张不少。
刹那间,邱杉剧烈跳动的心脏停顿了几秒——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警车被大雪堵在了山下。
向启志抬头纹很深,眼角的皱纹很深,脸颊和手上冒出的老年斑很深。他是这片派出所的老民警,从刑侦一线退下来后已经在这几座山上跋涉了十多年。老警察戴一顶平底的深蓝警帽,穿着双厚底的胶皮雨靴,宽大的棉袄修饰了他微微佝偻的身躯。宿三民跟在师傅屁股后面呼哧呼哧地趟雪走了两个小时上山,找到邱杉家。
宿三民身材魁梧,从小就很壮,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只是一提念书就脑仁疼。宿爸宿妈倒也想得开,反正家里吃穿不愁,就干脆让儿子放飞自我自生自灭。宿三□□气也是好,晃晃悠悠到了十八岁,竟然谢天谢地地考上了所本市的公安学校。三民以为自己毕业后能每天坐办公室登登户口或者骑着摩托压马路的时候,市局下了一个新政策,要求公务员必须下基层锻炼考察三年后才能回到市里转正。于是三民又幸运地成了第一批试验的小白鼠。
“算了,山清水秀,就当带薪旅游一趟,过一回山野隐居。”三民来之前设想的挺好,一路上火车转大巴转小巴转拖拉机也觉得新奇,可是下车一到镇里立刻就后悔了。娇生惯养的小伙子在电视上都少见这样的落后贫穷,街边的平房十室九空,稍微有能力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小娃娃,稀稀拉拉地在棋牌室里打牌唠嗑儿。
向启志蹬着三轮车,在路口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茫然无措的小青年就是新来的同事,热情地招呼:“哎!小宿同志你好你好!”
小宿同志心想:真他妈完蛋,现在撒腿跑回去还来得及吗?
只好乖乖地把行李箱放在三轮车上,僵硬地对向启志点头笑了笑,客气道:“师傅,您辛苦!”宿三民说“师傅”的本意是以为这个骑三轮的老头儿是所里的后勤大爷,进所里之后才发现这个庄稼汉一样的老头儿竟然是这里最大的头儿,并且真的是他师傅。
“宿三干这”“宿三干那”“宿三你咋这笨!”“宿三……”
两个人的小所里终于多了个端茶倒水跑腿的,向师傅和荣升为大师兄的周铎都乐开了花,干脆把“民”字省了,亲切地叫小师弟“宿三”,三多觉得“宿三”叫着跟“苏三”似的,听起来就很冤。“苏三”也确实成了被两个老油条欺负的冤大头。
小镇上大事没有小事不断,都是些家长里短小偷小摸。所以当听说这次是去找人而不是找鸡找狗的时候,宿三着实兴奋了一把,把所里的琐事都推给师兄,自己屁颠屁颠地跟着师傅出警。
正午时分,早上刚停的雪又纷纷扬扬飘了起来。村支书顶着鹅毛大雪,在村口接着了俩人。
“警察同志,你好你好!可把你们等来了!”杨景禄大概五十出头,带着个护耳朵的羊毛皮帽,个子很高,干瘦,有点像电线杆子。远远地一见马路上出现两个人影,便热情地迎上前去。
向启志只和杨支书简单寒暄两句,就带着宿三小跟班直奔书记家找报案的邱杉。一进大门口,书记家的大狗黑子像见了另一只狗抢地盘似的狂吠起来,快要把脖子上的绳子扯断了。书记急急忙忙去训狗,老民警见怪不怪,邱杉闻声掀开门帘从屋里出来。
十五六岁的少年还没有完全长开,唯有一双眼睛像绿水环绕的青山,森森郁郁,雾气凝在睫毛上,仿佛深秋荒草上的白露。面对素昧平生的少年,向启志竟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之前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老不中用的。”向启志摇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找个接班人然后颐养天年。
简短做完笔录,两个警察领着十几个已经帮忙找了一上午的村民继续在周边搜索了一圈,来到村西面一个不知名的小湖。
“那湖冻得结实吗?你们找过没?”向启志站在冰雪覆盖小湖边,问身旁的村民。
“咳,这雪这厚这冷的,人要真在里面早冻死了,还找个什么劲儿啊?”一个紫黑脸的老汉正是老刁儿爷,偏头看向向启志,指着冰封的湖面,两手一拍表示无能为力。
说话之际,一直跟着宿三民一言不发的邱杉,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湖面走去。大狗黑子摇着毛茸茸的尾巴,东闻闻西嗅嗅,带路似的,三步一回头,等着邱杉跟上来。
众人大眼瞪小眼,马上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也都趟着及膝的雪紧随其后。
雪花粘在棉裤上根本不化,一拍就从裤子外掉下来一层。
黑子跑到接近湖中央的地方忽然兴奋起来,摇着尾巴原地打转,瞅瞅邱杉,伸出厚厚的爪子把雪扒拉开,露出一只碎布头缝的棉鞋。
“呵!好狗!”宿三民吆喝着想呼啦呼啦狗毛,刚一伸手,谁知黑子嫌弃他似的呼呼躲开了,往邱杉腿边固秋。邱杉没心思摸这没眼力见的畜生的狗头,黑子自讨没趣,讪讪地走到一边。
天地为椁,素雪为棺,女人仰面朝天静静地躺在这片茫茫的清净里,嘴角带着笑意,又乖乖的,仿佛撒娇的小女孩。
邱杉脑子像高速运转的硬盘忽然死机,大脑一片空白,内心却异常平静。
他很快就认清并接受了现实。时间在少年身边静止,他看不到头顶脚下的天高地远,听不见嘁嘁喳喳的芸芸众生,记不起过去,不去想将来。
他独立在世界的边缘,身边只有这一个女人,现在是一具女尸。
发觉自己并不想哭喊流泪,甚至有些破罐破摔的如释重负。鸡肋被别人端走吃了,落得一身清净。
他从来都斤斤计较讨价还价。出生并非他自己的选择,如果能选择他宁可生为草木当牛做马,也都好过现在的苦涩。生养之恩,他自认为已经报完了。英雄不问出处。女人死后,了无牵挂,这世界再也不能奈他何,他可以开始新的生活。是光鲜是惨淡,比现在更好还是不如现在,只要从这名为现在的泥潭里爬出来,怎样都好。
“冻死的人临死前会出现幻觉,不能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另一边,宿三正看着面容诡异的女尸,对瘆得发毛的人们解释道,“但走的还算比较安详。”
围观的人群一片唏嘘,平常都躲着这有些可怕的疯子走,人没了,剩下的却尽是悲悯。老刁儿奶奶又黑又皱的手像冬日的枯枝,被寒风冻得僵硬,一只氧化得不见本色的银戒指扣在左手无名指。她正用那只手抹着眼泪儿。
法医过来验尸,也只是走个程序,很快可以结案了。
杨支书拉着邱杉的手,拍拍他,说几句话以示安慰。
向启志在后面细细打量着这个年少而孤的男孩,不知是吓傻了还是真的没心没肺,觉得他冷静得可怕。同时怀疑是不是眼睛长这样的命都不太好。
冬日蒙蒙的斜阳,师徒二人并排下山收工吃饭,身影映在金色的雪地上。原本师傅习惯了山路,走“之”字形缓冲惯性,两人低头走路,一言不发。
“哎!”
只听向启志忽然长叹了一声,打破沉默。
“师傅,那家小孩命真苦!从小没爸爸,妈妈有病现在还没了,以后怎么活啊。”宿三今天又见了世面了,以为师傅也在感慨这事,便搭话道。
“天地不仁!”向启志拿这个小学生徒弟没办法。又想起那件事,那双苦苦哀求的眼睛恍若隔世,一种难以言表的无奈让他给生生挤成这四个字。再也不能多了。
宿三点点头,心里吃了一惊,平时大老粗的师傅也能这样文绉绉的拽词!
他又盘算了盘算,认为自己虽然工资微薄,但是也应该能每月资助给邱杉点钱,起码要把初中读完吧。回过神来却发现师傅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人间何处是清明,何故荒山自弃身。
山路消失在天边,地平线上有个小小的黑色人影晃动,雪地反射出的余晖让人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