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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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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在今年正月的某天,胡健世开着辆红色小轿车来到了他家。
世外桃源式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来了稀客,还是去找疯女人的,正月里农闲的和打工回来过年的街坊四邻立刻把他家的破房子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志比天高,一挂鞭炮点着,炮声犬吠和车的警报声齐鸣,兵荒马乱尘土飞扬。
老屋在动天坼地的噪声里摇摇欲坠,女人从混沌中惊醒,终于有了半晌清明。
没有暖气,火堂内冰窖似的通着外面的数九寒天。半大的小伙子蹬着双往外飞棉絮的黑布懒汉鞋,墨绿的军大衣一裹松松垮垮晃晃荡荡,蹲在炉子边上掏煤球。两颊皴红,唇色惨白。
片刻,炉火旺了起来,橘黄的火苗像是跃动的脉搏,在暗红的深渊里翻涌。一把黑色的铁壶无情地压在火炉上,冰水慢慢被温暖,沸腾,呜呜地鸣叫着。
胡建世五短身材,挺着圆滚滚的啤酒肚,肥头大耳,富态非常却并不逼人。如果不是此刻正神情紧张凝重,他一笑起来肯定像一尊弥勒佛。
邱杉偷偷打量着他,也想起了弥勒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不速之客产生滑稽的联想,直到邱杉看到了他高悬在脑袋顶上的发髻和周围稀疏的几根毛发,恍然大悟。
与谢顶发福的中年男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邱燕。三十多岁的女人皮包骨头,三四层眼皮耷拉在无神的两只大眼睛上,眼窝深陷,眼袋突出,仿佛迟暮的老妇,一看就知道是病入膏肓。
“你认识阿彬的吗?他最后真的……”邱燕沉沉地问,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自言自语,浑浊的眼球却瞪得更大了,蒙上一层透明的光,留下浊泪两行。
“弟妹,我来晚了呀!”胡健世一只宽厚的手掌紧紧握住女人枯萎的手,一边给她抹泪,“我对不起付彬,我是罪人……后悔呀后悔呀呜呜……”
开水沸腾白汽缭绕,胡健世和“疯女人”邱燕像失散多年的兄妹终于相认时那样,操着不同的乡音,各自说着各自的话,最后抱头痛哭。字里行间,只字片句勾勒出个从军的年轻后生来,另一个更年轻的后生则坐在女人旁边,不可幸免地被两个“疯子”拉着,呼天抢地,抹鼻子擦眼泪。
邱杉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个大概。这个谢顶男人和他那从未谋面的老爹交情不浅,然而不知道他爹还留下了对孤儿寡母,十几年后才来主动要求被托妻献子,说是要还债。
邱燕眼泪流干再也挤不出一滴,暗黄的脸上又青又红,煞是多彩。压抑多年的大坝决堤,难以忘怀的悲痛不再掩饰,邱杉竟是第一次看见邱燕子掉眼泪。她从前只是愁眉苦脸,哪怕偶尔发疯在大街上拉着陌生人说胡话,哪怕被小孩子围堵着扔石头,也从来没哭过。刺激过后,疯女人又逃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神色迷离,望着屋顶不知道在看什么,痴痴地笑了。
胡健世听人说她疯了,看到她刚才精神正常,对十几年前的事也如数家珍,便以为是人们危言耸听。又见眼前这幅光景,只得摇摇头。
“孩子…你叫什么?”胡健世问邱杉。男人肥头大耳,小眼聚光。男人透过一双眯缝眼,像看着一件失落已久的珍宝似的看着邱杉,像是炉中煤火微微颤动。
“我叫邱杉。”然而邱杉并不敢太相信眼前的男人,他不是疯疯癫癫的邱燕,天上从不会掉馅饼。一个正常人,况且是胡健世这样看起来事业有成人模狗样的,怎么会没事找事跑进这等偏远山区找他两个素味平生的老弱病残。如果真心要找,为什么偏偏等到十几年之后,物是人非,谁知道到时候人在哪里,还在不在世。
怀疑并非无中生有,但果真如此胡健世图的又是什么呢?不会是个人贩子吧。人贩子也不会像他这样大费周章,吃饱了撑的吗?
邱杉拿出三个缺边少角的搪瓷碗,用抹布裹着壶把儿拎起铁壶,给客人倒了一碗热水。
“不用招呼,小杉你别忙了。”胡健世推辞几下还是接住了小地主递过来的破碗,把碗放在了地上。
“弟妹,这些你们先拿着,以后你看病和小杉读书的事就交给我了。”胡健世说着从他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厚厚一沓人民币,塞进邱燕手里,“付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们放心吧。”
邱燕木偶似的攥着塑料袋,继续神游天外:“阿彬,好啊,阿彬好啊……”
“没事,她这样很久了,不会怎么样的。”邱杉见怪不怪地扶起邱燕,慢慢送她到板床边,又安顿她上床。
“少了一棵树才变成杉……”邱杉想,“她很少叫自己的名字。”
两个男人搬着小凳子坐在火炉边,老男人借着炉火点了根烟,开始喷云吐雾。
小男人满肚子疑惑,却又觉得就算知道了答案也没什么用处。十几年都这样过来了,天大的爱恨都晚了。
“你该读高中了吧,想不想来城里上?”胡健世烟抽得很快,邱杉恍惚间已经落了一地烟灰,忽然问了这样的话。
想!当然想!非常想!简直求之不得!
邱杉深受邻村学校墙上“知识改变命运”标语的洗脑,把学习作为除了生存之外的第一件大事。九年义务教育不交学费,邱杉放学后忙于生计根本没时间写作业,文具和书本费就这样省了。老师知道他家的特殊情况,也从不说什么。更主要的是,邱杉脑袋灵光、喜欢思考,即使不写作业偶尔翘课,成绩依然是顶尖。以至于村里人教育孩子都说“你看看人家邱杉”,俨然是讨人嫌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也让邱杉稍稍扬眉吐气了一把,不过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钱就不能去县城读高中,就算有钱,妈妈怎么办?县城这么远,带她去学校吗?
今年六月就要考高中,邱杉原本打算是放弃读书了。把自家的地租给合作社,自己去村西头开果园的会涛家帮工,再攒钱自己办个养鸡场,养柴鸡卖柴鸡蛋,比那些工业化生产出来的没什么味道的蛋好吃多了。
就算是读书上大学,自己将来挣得前能补上现在上学花的钱吗?邱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现在听到去城里上高中,邱杉完全忘记了刚才是怎么说人家是人贩子的,准备扑到胡健世身边有奶就是娘地摇尾巴。
但即使心里如何心花怒放,少年表面上看起来依然波澜不惊,好像在谈论另一个陌生人的事。“那我娘怎么办?”事实上是胡健世对邱杉一家单方面的施舍,邱杉却把这件事看得像讨价还价的谈判一样。他知道胡健世肯定不会丢下邱燕,还是条件反射地把这句话脱口而出。
人生而平等,人的出身却分三六九等。
别的孩子还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娇的时候,小邱杉已经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也曾埋怨过邱燕的病,实在很累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受这样的罪?但他也想不出,如果没了邱燕,自己靠什么支持着活下去。
“你妈愿意的话,可以送她到专门的精神病院,不愿意就在家给她请保姆。总比现在这样好。杉啊,以后什么事都有你伯伯顶着,知道吗?”胡健世一手掐着烟头,一只手擦了擦锃光瓦亮的大脑门,信誓旦旦地对邱杉眨眨眼睛。邱杉瞬间觉得这个人异常不靠谱,非常想给他翻个白眼,但看在他有办法让自己上高中的份上又生生把白眼憋了回去。进而小绵羊似的乖乖坐在一边,听大忽悠接着忽悠:“海中不在这个市,但他每年有面向全省的小卷。你参加中考,然后就别管了,7月份我来接你们……”
邱杉意识到这是要走传说中的后门,有些激动,良心不安。就在他陷入这种小纠结的时候,叮咣叮咣噼里啪啦一阵钢琴,不,砸琴声炸起,邱杉觉得自己家的鸡叫跟这相比都是天籁。大忽悠和邱杉同时一激灵,发现这铃声还是有一个好处的,就是可以催命似的催主人立刻接电话。
胡健世连忙掏出手机匆匆按了接听。“喂?哎……”吴侬软语从大腹便便的大叔嘴里蹦出来成了吵架骂街,让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所幸大叔及时走到院子里离开了邱杉的视线。
不一会儿,大叔回来了,像是有事,有些心不在焉。他给了邱杉一张名片:“大伯有事得走了。好孩子,照顾好你妈妈 ,有事联系我。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莫名其妙。
“让一让各位!让一让。车轧了撞了后果自负自负嘞!”邱杉站在门口把还剩下的一圈凑热闹的群众吆喝开,小红车轧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瘸一拐地驶去,山回路转就不见了。
邱杉看了看手里的名片:胡健世渠安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电话:xxxxxxxxxxx
清灰色的天空开始飘雪,浅浅的车辙印渐渐消失。
瑞雪兆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