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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缘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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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会交新朋友啦?”胡佳理以为朋友对邱杉来说都是身外之物,这个男人坚强到可以在天地间独活,淡漠到可以入桃源绝境苦修终生。
“我在高中也有朋友啊。”邱杉自省,为什么自己留给了小孩这么个独行侠的印象。
“那是人家主动带你玩。”胡佳理不自觉地继续抬杠。一方面觉得成为邱杉的朋友实在捞不着什么好处,这个人迟钝又呆板,有时候半天憋不出了屁来。另一方面却又羡慕那些被邱杉称为朋友的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邱杉的朋友自是和他一样的好人。
“男的女的?”胡佳理不怀好意地冲邱杉挤挤眼:老天保佑别是女的。
“是个学姐,都是海中的。”邱杉虽没把自己和罗晗琪往那方面想,却清楚地明白胡佳理是什么意思,于是便把自己说起她的原因也解释了出来,“她跟我出来吃饭也是,总是推脱不饿,每次总剩下一大半,真是暴殄天物。我还不能帮她吃,就这么浪费,太可惜。”
邱杉“悯农”的同时,胡佳理心中顿时炸了毛:怎,怎么着?你还想吃她剩下的不成!
“可能是你长得太丑,人家看了反胃,就没食欲了。”
“哦?”邱杉把身子前倾半分,脸离胡佳理更近了,像一把敛去锋芒的宝剑。
胡佳理害怕自己莫不是脸红了,刚要往后退,只听邱杉问道:“你还吃吗?不吃我吃了。”
行行行,您吃吧!把您撑死了才好呢!胡佳理把碗带筷子推向邱杉。
邱杉只拿起自己刚才用过放在一边的筷子三下五除二把胡佳理剩下的半碗面扫荡干净。
“这可给食堂洗碗的省事了。”胡佳理对着连汤水都不剩的两个碗,如是说。
下午邱杉带胡佳理游览校园,这所大学始建于清末,建筑中西合璧,周末游人如织。校门、图书馆、大礼堂、实验室、体育馆、教学楼、雕像、大草坪、小园林……处处体现着丰富与包容。
“听说这就是情人坡?”男生载着女生,一对小情侣在二人面前停下,指着一块草坪说。
邱杉和胡佳理也停下,顺着那女生的手望过去。
“为什么叫情人坡呢?”女生问道。
“不知道,我问了好多人,他们都含含糊糊的,好像叫着叫着就这么叫下来了。”那男生挠挠头,停好了车,看起来是个实实在在的理科男。
那对情侣在情人坡前合过影后就走了。胡佳理开始庆幸邱杉不会骑车了,起码大学里不会载着小姑娘满处跑。
“还真的,这为什么叫情人坡呢?”胡佳理看着那片衰草连天早已枯黄的草坪问。
“你看到那两棵树没?”邱杉凉石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胡佳理没想到榆木脑袋的邱杉居然知道这种骗骗小情侣的典故:“哪两棵?”草坪上有这么多树。
“小路旁的。”胡佳理顺着邱杉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路边果然对生着两棵树。
“这两位就是情人了?”胡佳理觉得情人坡也不过如此,就是个骗局。
“夏天时就是’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了。”胡佳理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头顶邱杉的眼睛在沉沉地望着他,他不敢抬头,八成是自己的错觉,只久久地望着那两棵树。
“啊,原来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猜是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信手拈来很讨厌。
胡佳理放弃了在情人坡前骗邱杉合照的念头。
枝相连,根相通。朝夕相对,相顾无言。
枝繁叶茂,只换来一个举步维艰的隔空拥抱。
邱杉将胡佳理送到车站,看着他坐上回程的列车,又自己一个人坐地铁回了学校。
“邱杉,”胡佳理临上车前对邱杉说,“我爸问你钱够不够。”
“够了,不用再给我了。跟他说我已经经济独立了。”邱杉已经在电话里跟胡健世强调过三遍了,他猜测这次让胡佳理转述也是徒劳。胡健世难道看不见他打到卡里的钱自己一点都没动过?签约的学生每学期有奖学金,再加上勤工助学和成绩优秀学生的奖学金,在物价较低的大学中生活足可以了。
胡佳理这一边,学艺术不知道多烧钱,况且小孩打算大学去德国柏林音乐学院,钱再多也不能糟践。
“行,”胡佳理没再多说,他的墨镜渐渐变成了无色,“那我走了。”
“嗯,再见。”邱杉再告别时,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不能指望胡健世,自己也离开胡家在外上学,平常没见小孩提起他哪个哪个朋友怎么样——胡佳理应该,挺孤独的。因为孤独,过来找他。
邱杉不以孤独为苦,因为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谁不是一个人生,一个人死?同生共死都是鬼话。哪怕是遇到了善良的刁儿一家、美丽的尹岚姐、夹心、老白、罗晗琪……甚至胡佳理,他的世界里始终只有他一个人,并且不需要第二个人。
但是后来邱杉终于发现,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享受孤独,不如说他自己才是那个享受孤独的异类。所以他说:“从前看书时总嫌琴声乱,现在听不到你弹琴居然读不下去了。”
麻烦你说瞎话也要动动你顶尖的智商好吗。
一句谎话需要一连串谎话来圆。
“高一那年元旦,我想和你一起弹琴的人为什么不是我。”邱杉使劲掐了下自己的手心,怎么又开始说话不经过大脑。
胡佳理“哼”地一笑,手动再见:“我走了。那你就念着吧!”
舔了舔嘴唇,登上列车,离邱杉疾速远去。
三年的时光疾速远去。
宿三民已经不是初来乍到那个看什么都新奇的毛头小子,对着师父和师兄的指示也学会了阳奉阴违。一身虎背熊腰的赘肉全都变成了紧实的肌肉,可见基层比任何健身房都管用。
宿三民数着转正的日子,打算后天就收拾东西回家。师父向启志已经答应帮他写证明书,没问题就能顺顺当当回城享福了,三年拿快递都要开车开好久去指定地点拿的悲惨生活终于到头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走临走,看周围的一切也因熟悉而充满留恋。这片山山水水不再是冷峻的山和冰凉的水,而是洒满宿三民青春热血的一方热土。
25岁的青年老大不小,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宿爸宿妈都盼着儿子早点回来找个好姑娘。为人父母很少有支持孩子早恋的,这点宿三那心宽的父母也不例外,一致要求宿三工作收入稳定后再谈朋友。宿三上学就业都要父母操心走关系,现在唯独成家这件事自己早就办好了。女朋友是大学同学的高中同学,卫校毕业分配到医院。小护士性格泼辣果敢,把吊儿郎当的宿三治得服服帖帖。
只是没想到,三年异地两人聚少离多,那女朋友被医院的医生抢走了。小护士昨天晚上给宿三打了电话,温声细语嘘寒问暖,终于磨出分手二字来。宿三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果然起晚了。
四月初春,山河萌动,宿三来到向启志的办公桌前。师父没剩几根的头发染上一层虚假的黑色,洗一次头就掉一层色。一股热血急上眼眶:“师父,我想再干两年再回去。”
“为什么?”向启志拿他那个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子泡了一壶清茶,一边嘬茶一边看报。
“我在这里待着,生活很有意义。回去能有什么意思?”
“你在市里那个位置就被别人顶掉了。”机不可失。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如果以后真要回去,总有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民,你倒想得开啊。人往高处走,你在低处,只能随波逐流。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你还没体会到吧。”向启志不愿让宿三民留下。
“那师父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事干就不错了。”向启志自嘲,眼下的他穿着警服还有几分精神,乍一看是个猎鹰一样的老条子。可脱下警服换回便装,确实离糟老头子不远了。
“您之前不是刑警重案组的吗?跟您在一起的那些老人儿都熬出头了,该升官发财的都走了,您不是也到这里来了吗?”这些都是宿三听周铎说的。
“哈哈哈哈哈,是啊。后来老婆也离婚了,想见孙子一面都难。”向启志很少发牢骚,他在宿三心中永远都是那个严厉又可靠的师父。
“你想知道为什么?”那妻离子散的孤独老人这样问道。
安静的上午无人打扰,师徒二人就这样就着茶谈到午后。
谈笑间,年轻时的刻骨铭心不过老来一杯闲茶,再无人问津。说实在的,这些年向启志自己都要放弃了,居然开始怀疑年轻时的那些记忆是否都是虚假的。不过当初的自己既然如此选择,必定是坚信过一些什么。
只希望这种坚定的消失是因为它变成一种习惯,像呼吸睡觉这样天然。
宿三民听呆了,这样的是也听说过一些,没想到类似的事活生生发生在自己身边。
“我要陪您,了解这件事再走。”
向启志摇了摇头,又想笑。教不严,师之过。怎么自己教出来的都是这种脑袋里缺根筋的二愣子?
“你往高处走,才有更大的权力实现抱负。你不上,总有人要上,那些是怎样的人性可不好说。”向启志原先工作忙,不顾家,自认为对亲生儿子亏欠太多。看着眼前的宿三民,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青涩,就算自己走了,也算后继有人。向启志想着,要是宿三民变成自己儿子多好。只是,自己的儿子,或许舍不得让他做这行吧。
“我能高到哪儿去,最大的愿望无病无灾熬到退休。”宿三民之前确实追求安逸,但是在这个山区小派出所的三年彻底改变了他。无病无灾熬到退休很好,能为他人做一点事更好。
“你啊你啊!”向启志笑道。
或许是宿三民人傻福旺,尘封二十年的冤案奇迹般地出现了转机。
另一个春天的上午,宿三正沐浴在和风暖阳中值班。
一个二十多岁的俏丽少妇扭着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来到了小派出所,一边走一边骂流氓。少妇还领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两个麻花辫盘在两侧甚是喜人,怯生生地躲在妈妈后面,害怕地看着那个老头。
“你个老不要脸的臭流氓!别以为你年纪大了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你要对孩子做什么集上大家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从窗子向外看去,小院里站了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
“把你送到警察手里,省得以后再祸害别人家娃!”那少妇正是银辫。今天上午她领着小叶子上邻村赶集,不想刚蹲下来挑个头花,就碰上了这档子事。
那老头不高、精瘦,看起来十分硬朗,土黄色的长脸上似笑非笑,走路微跛。
“现在这年轻人啊都这么多疑!”老人不丑,神色平和,声音比正常男性略尖了些,“我看你家小妮子可爱,逗逗她也不让。这世道,是得防坏人啊!”
“那是,可不得防着你这样的人。”银辫抱起叶子,轻轻抚着她的背,告诉她妈妈在,不要害怕。警察叔叔就要把坏人抓起来了。
师父不在,宿三民和周铎分别给两个人做了笔录。
“姓名。”宿三民注意到那老汉左腿长右腿短,再将案情与向启志和他说的一比较,顿时多了一个心眼,毛孔在感觉不到的地方微微沸腾。他给师父打了一个电话,接着就亲自审起了那老流氓。
“伍老端。”
……
宿三民与伍老端虚与委蛇了一阵,伍老端东扯西扯避重就轻。宿三也跟他耗着,想不到这老家伙体力这么好。
“就算我真的碰了,最多能判我多久?”这不就等于承认了?
“拘留10天加罚款。”宿三民答道。
伍老端微笑着摇摇头,眯眼看着宿三民,似在惋惜10天太短。
“北辛庄马家的那个小女孩跟小叶子比哪个好看?”宿三民瞬间沉下脸色,也不怕打草惊蛇,肃声问道。
原本振振有词的伍老端听了这话,先是定定反应了一秒,继而忽然低头沉默下来,似在思索,似在回忆。
宿三民只在诈他,没抱多大希望,可能是师父那件事对自己影响太深。
“你还记得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你说什么辛庄?”伍老端枯枝一样的手指掏掏耳朵,“人老了,耳朵背。”
宿三民一看有门,自己也不敢相信,害怕是自己先入为主的观念导致潜意识中一直把这个老汉往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案子上去联想。
“二十三年前,北辛庄的那个麦地里猥亵杀害女童的案子,至今未破。想不到今天嫌疑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宿三民装作胸有成竹知晓一切地说。
“什么案子?二十多年前的案子你一小警察怎么会知道?”伍老端无法再保持原来的轻松,但依旧淡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