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不速 ...
-
在这个百无聊赖的暑假里,邱杉和胡佳理的生活发生了两件意想不到的大事。
一是尹岚姐居然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一声不响的,从未和胡佳理提起,知道在网上晒出了结婚照,小狐狸才发觉他的岚岚姐要家人了。照片上的新郎看起来三十出头,长相普通,一脸事业型男人油烟呛人的所谓睿智。新娘尹岚还带着少女清纯的风韵,被那男人搂在怀里努力地微笑,眼睛却显得心不在焉地黯淡着。
“太不般配了吧,绝对是那个男的有钱。”胡佳理为尹岚姐扼腕叹息。
我花钱买你的美貌,你又乐意要我的钱,这不是公平交易合作双赢吗?各有各的选择,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邱杉内心轻蔑一笑。不过。
“不过,尹岚姐不像是那种为钱的人。”邱杉对尹岚的印象很不错。
“那就是她爸爸,联姻什么的,都是为利益。”胡佳理愤愤道。
事实证明,狐狸猜得没错,这次联姻还被一些媒体报道了。但是因为男方一向低调,没有引起轩然大波。
尹岚随丈夫定居欧洲,没有和胡佳理告别,从此过起了贵太太的生活。
第二件事则是刁儿一家的突然到访。
邱杉在早上突然听到手机铃响,毕竟除了骚然电话现在很少有人给邱杉打电话,一看竟然是银辫。
“杉,没想到我给你打电话吧。你在家不?”电话那头银辫还是原来的声音,就是稍微沙哑了些,掺着一股子焦急。
“在家,你在……”邱杉措手不及。
“我带你爷爷奶奶进城来了,想去看看你。”银辫说得有些没底气。
三个人风尘仆仆地进了胡健世家的门,在门口犹豫这不敢再走进,怕把地板弄脏。邱杉惊叹何时生分到这种程度。
邱杉赶紧把刁儿两口扶进来,招呼着在沙发上坐下。胡佳理在一旁殷勤地端茶倒水。
“谢谢你啊,小伙子。”银辫赶紧上来帮忙。
三年不见,邱杉比两位老人高出一大块,刁儿奶奶站起来只到邱杉肩头了。与邱杉蒸蒸日上越加挺拔的身姿形成鲜明对比的两位曾经给予邱杉莫大帮助的老人的日渐衰老。在农村整日田间地头的劳动给了他们泥土般的外表,质朴沧桑和安详。
只是刁儿爷衰老得很快,脸色蜡黄身体干瘦,不再是那年雪中声音洪亮的紫脸老汉。这次进城其实是给刁儿爷看病的。看完病要回程时,还惦记着邱杉,就顺便来看看。
病情如何,银辫和刁儿奶奶都含含糊糊,只说回家吃药静养。邱杉猜是大约不妙,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强忍着配合两个女人没多说,只说多保重身体。
“这是胡总家的孩子吧,生的多好看啊。”刁儿奶奶慈祥地看着胡佳理说。
“是是,爷爷奶奶好。”胡佳理这才介绍自己,和老人打招呼。
“但是为什么邱杉管您们叫爷爷奶奶,管银辫姐叫姐姐。她是您孙女?”胡佳理开始没打招呼的原因就在这里,这个辈分到底怎么排的没搞懂,不敢贸然乱喊。
“哈哈哈哈哈哈。”刁儿爷哈哈大笑,“没怎么排,都乱叫呗。”这笑声明显虚了不少。
银辫拉着胡佳理问东问西,胡佳理也耐心地陪他唠,刁儿爷偶尔也插一两句。
刁儿奶奶悄悄把邱杉拉到一边,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邱杉。
“这是你妈妈邱燕当年存在我这里的 ,她那时候这儿,”刁儿奶奶指指脑袋,“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念着你太小,什么都不懂,就把这个存在我这里,说是等你长大了再给你。谁知道她没得这么早。以后见你一面也难啊,你现在也懂事了,这次正好交给你。”
邱杉点点头,谢过刁儿奶奶,接过信封。邱燕居然还会给自己留东西,非要长大后才看 ,究竟是什么呢?
信封里还套着个叠起来的信封,叠起来的信封封面有两家的地址,一个是某某部队,一个是某某村。再有几张薄薄的信纸,是付彬的来信,墨蓝色钢笔书写,字迹工整,另附着一首短短的情诗。字里行间无非是煎熬的想念,约定从军队休假回来就成婚。都是那个年代的印记。
看父母情书的感觉很奇妙,尤其是二十年前的从未谋面的爸爸写给疯疯癫癫的妈妈的。
忽然,一个小银坠子从信封中掉出,是个小小的长命锁。这大概是邱燕最值钱的宝贝。
邱杉把邱燕托给刁儿奶奶保管的遗物收好,刁儿一家没坐多久就要走,邱杉和胡佳理出门送了他们三人走。
胡佳理看邱杉脸色不大高兴:“邱杉。”
“嗯?”邱杉头也不抬地算是应了一声。
“没事。”
邱杉的大学虽说在省外,但是离海平不远,再加上交通便利,从学校到胡家不过小半日车程。
理学院的课程表满满当当,堪比再上一年大四。早上八点的课对邱杉来说小菜一碟,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人儿可以吃到食堂早点部的包子,一块五两个,皮薄馅大味美。尤其那皮是发面不是死面,松软又有嚼劲,经常被抢购一空。两个包子外加一碗粥或豆浆,构成了邱杉开学以来的每日早餐,现在还没吃腻。
邱杉端着盘子排队,由于来得早,打饭的人还不多。
前面是个身量纤纤的短发女生在看手机,一头柔顺的秀发散发淡淡清香,那味道不浓烈,却在食堂这等烟火之地亦隐约可闻。九月末的秋老虎厉害得很,女生一条黑色热裤露出两条笔直修长的玉腿,甚是清凉解暑。
“小碗八宝粥。”女生的声音浅浅淡淡,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果然食堂阿姨没听清,伸手就盛了个大碗的,放在桌台上等着女生来打卡。
“阿姨,我要小碗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可是已经晚了。
食堂阿姨今天火气莫名的大。四十多岁的矮胖女人抬头瞥了一眼买粥的女生,眉毛能拧成一朵花,撇着嘴没好气地又拿过小碗盛了一勺粥,摔也似的放在女生餐盘里,粥因此溢出来一点。
“你可真是大学生啊!我,阿姨就是老三是不是啊。大碗小碗问你怎么不早说。”邱杉不知道高等学府的食堂阿姨也有撒泼的。
那女生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低下头,嘴角露出不屑的一笑,邱杉在旁边看得真切。再抬头时,已换上一张委屈巴巴的赔笑的脸,冲阿姨点点头。
阿姨抬了抬眼眉,同时不耐烦地拿眼珠子扫扫邱杉,一副要什么赶紧说别耽误老娘时间的表情。
“大碗八宝粥。”
“这碗刚盛的可以吗?”阿姨态度稍微缓和。
“行。”邱杉在那女生气恼而讶异的注视下淡定地打了卡,神色如常,像没看到她似的。
上午三四节是罗从教授的课。物理罗教授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目光炯炯,精力丝毫不输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罗教授教的是一门极难的选修课,因为难所以选的人也少。那些知识在他口中说来却如探囊取物那般简单,课上旁征博引,说得天花乱坠,是物理系男神级的人物。
罗教授偷偷早放了几分钟让选他课的好孩子们早点去吃饭,邱杉正好趁这几分钟问了罗教授一个问题,到头来竟晚走了好久。
食堂已是人山人海,座无虚席。邱杉还算运气好,刚端着餐盘走过来就有一个吃完走得把位置空了出来。邱杉把盘子放好,坐下,只见对面烟雾缭绕热气腾腾一个锅子,锅边上白花花一团餐巾纸。谁会在大热天吃麻辣香锅呢?
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那两眼泪汪汪、一边吸鼻子一边吸溜吸溜吃辣的人正是早上买粥时的大长腿。
女生似乎不愿让邱杉看到她现在的窘态,只低头磨磨唧唧地吃饭,非要把红油闪闪的菜吹凉了再入口。吃一阵擤一次鼻子,仅剩的的半包纸巾说没就没。
“平时我说重辣,都是不辣。今天我要的微辣,尼玛是地狱辣。”女生肿着嗓子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对面的邱杉说话。
“可能是把之前欠你的辣椒都还给你了吧。”邱杉觉得眼前的女生有些面熟,早上匆匆初见时还没感觉,现在对着本人的正脸这么长时间,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那女生红着眼睛泪眼朦胧地望望邱杉,方框眼镜片上挂了一滴水珠,大概是被辣出来的眼泪。
邱杉会意,把自己桌上的整包餐巾纸推给她。
“谢谢。”女生不好意思地说,把眼镜摘下来去擦眼泪擤鼻子。又用去半包纸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叫罗晗琪,机械的,大二。你是?”大长腿重新戴好眼镜,微笑地看着邱杉。
“邱杉,理学院,大一。”原来是学姐,邱杉心想。
再一聊发现居然是同一个高中的,邱杉心理这就把人物对上号了。
“那可真是亲学弟了。”罗晗琪哪里在看学弟,分明在看亲弟弟。
于是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就这样结束了午饭。
邱杉的大学辗转于宿舍食堂教室实验室图书馆之间,夜以继日也是自得其乐。自此偶尔会被罗晗琪约出来吃饭泡图,被不明就里的同学羡慕。毕竟理学院的女生算是稀世珍宝掌上明珠,但难道机械的女生不是吗?
金秋十月,国庆节后的一个周末,胡佳理来邱杉的学校玩。
“贵校难考,估计我这辈子就是以游客的身份进来逛逛了。”胡佳理越来越像个艺术生,头发自暑假过后就没剪短,随风飘逸自带艺术气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操场边的道路上,胡佳理正好到邱杉眼睛的位置,干净白皙,甚是养眼。
清朗的天空,飒飒秋风,宽阔的道路落叶满地,两旁是参天的树。簌簌衣冠摇晃,枝叶交通,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邱杉穿着黑色的风衣,在前面推车慢慢走着,享受着难得的假期。他不会骑车,自行车是给胡佳理借的,结果小孩也没骑。邱杉从来不戴围巾,嫌勒脖子。
狐狸觉得邱杉的背影也像一棵树,静默不语但风雨不惧,只要愿意,随时可以上去靠一靠,总是在那里。
风景如画。
狐狸希望这条路真的没有尽头。只是这个想法,不能跟眼前的人说。哪怕自己心血来潮独自坐车来这里,说是看看知名高校,实际上是看这个人啊。
这个榆木脑袋,铁石心肠的人。
“胡说八道都想你了。”胡佳理拿筷子搅着面前的这碗大排面,一点胃口都没有,慢慢悠悠地一根一根吃着面条。
“你怎么知道它想我了?”邱杉说要带胡佳理去罗晗琪推荐的校外餐厅开荤,谁知道狐狸死气白咧非要吃邱杉平常吃的食堂。周末的中午,食堂里人稀稀拉拉的。
“嗯,我喂它东西它都不吃了。”胡佳理今早起晚了,掐点到的车站,就没吃早饭。然而肚子到现在也不饿,看来是和胡说八道同病相怜。
“你就不想我?”邱杉难得开个玩笑。
“反正我知道你是不想我。”胡佳理这下更无心吃饭。你飞上了属于你的那片广阔天际,早把地面上灰色的我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邱杉只一笑,像是真给狐狸说中了心思而表达歉意。
胡佳理眼神暗了暗,低头又挑出一根面条来,在筷子上缠了三圈,徒劳地安慰自己道:至少我还是了解他的。
“小理。”邱杉打算补救前些日子思想上对胡佳理的亏欠,人家孩子是想着自己的,自己却没想过他。
“嗯?”胡佳理正对着一根面条发愁,以为邱杉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这食堂也没什么好吃的,我还是带你去校外吧。”邱杉看胡佳理吃得难受,自己心里更加过意不去。
胡佳理连忙摆手:“没事,不用。我在车上才吃的早饭,还吃的不少,现在真的不饿。”心说我吃不下原因不在吃的什么,而在于和谁吃。
“行吧。”邱杉似想到了什么,嘴角微扬,眉心稍蹙,露出淡淡笑意。
“怎么了?”胡佳理和邱杉面对面,想要把邱杉的一举一动都看个清,记个遍。
“想到了大学里新认识的一个朋友。”邱杉的声音也带上了淡淡笑意,像是刚才会心一笑的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