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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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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高二极其难得的体育课,许多男生在操场上打球。
“槽,这球这么瘪。”这半场的篮球居然没气了。
“我去器材室换一个去。”井欢混是混,对篮球的痴迷半点不掺假。
井欢这边刚走远,一个胖子抱着一个球在旁边招呼道:“嘿,兄弟们,一起打?”
器材室在操场的角落,除了一天的教学开始结束时体育老师来取放器材,很少有人涉足。
井欢找了半天,终于在一间阴暗的小屋里找到了剩下的篮球,走进去在小铁车里跟挑西瓜似的拿起个篮球掂量起来。挑完抬腰,却发现进来是敞开的小门已经关上了,小屋里只有头顶排风扇透过来的光。
井欢打了个哆嗦,心里升起股不祥的预感。
他使劲推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像是从外面锁上了。井欢又涸辙之鲋似的撞了几十下门,想要把门撞开,结果也是徒劳。
井欢一掏裤兜,才想起来手机被他放在了校服上衣里,他打球嫌热,就把上衣扔在了场边。
“救命啊!来人啊!我被锁里面啦!”井欢扯着公鸭嗓开始大喊起来。
操场上嘈杂的人生在小屋听起来已如隔世,更别提让外面的人听见这近似于封闭的小屋里的叫喊。
井欢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现在只能期待那帮兄弟发现他还没回去来这边找他了。于是他继续叫喊求救,只是喊叫的频率越来越低。
嘭。嘭。嘭。
忽然,他似乎听到有人拍着球向这里走来:“救救我,我被锁在这里!”井欢冲着小门大声求救。
“谁在里面?”拍球声停了,有人站在门外。
应答人的声音让井欢吓了一大跳,转眼心就凉了半截。
还是出去要紧,井欢本来也没心没肺厚脸皮:“我是井欢。”
“你怎么在这儿?”邱杉继续煞有其事地装傻充愣。
“你能把锁打开吗?”井欢压住心头一万只羊驼终于挤出这句话。
“我打不开。怎么打开?”邱杉的意思是,我不想帮你打开。
或者,根本就是邱杉的报复。井欢不傻,自邱杉来时终于确定了这点。但他怎么这么既小心眼又无聊,出这种不痛不痒的阴招。
“你有意思吗?我再不回去,他们就会来找我的。”井欢真后悔刚才拉着脸子请邱杉帮忙。
“我刚才看见有个人被一个女生叫走了,我还以为是你呢。”邱杉语气无怨无怒,居然还带一点儿真诚的歉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帮杂碎身上浪费时间,只是内心燃着一股无名火,让他想要做点什么。因为夹心吗?可能吧。他现在想找夹心问个清楚,但是夹心的电话一直不通,消息也不回他。
“他们不会相信你的。”井欢自得道。
“自然不是我说的。”邱杉嘴角淡然一笑。
“行,算你狠。”井欢平时与邱杉无冤无仇,甚至也打心里服气这位学霸,没想到跟着嚼两句舌根子居然被他叫起真来。
“还行吧。”邱杉不想要谁的道歉,他连这帮杂碎骂他都不在乎,但他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骂自己。
“你,你放我出去。”井欢被邱杉噎了回去,又恨恨地嚷道,“我告诉老师去。”
噗嗤。
邱杉真给他逗乐了,心情大好,抱着篮球回操场继续体育锻炼。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井欢一边使劲叫一边撞门,半晌,门外都没动静。
“邱杉?邱杉?”槽,这煞笔不会走了吧。
幸好周四的体育课在最后一节,下课铃响后,很快就有体育老师来放器材。
“放我出去!我被邱杉锁在里面了!”
一个管操场器材的老大爷推门而入:“你哪个年级的?怎么在这儿?”
那门,竟不是向外推,而是从里面拉的。
井欢灰头土脸地跑回教室时,晚自习的铃已经打了。邱杉的座位已人去楼空,始作俑者优哉游哉地去学他的物理了。
物理竞赛迫在眉睫,邱杉本来也没有多余的经历管其他的事,依旧像平日那样把周围人当空气。夹心之前隔三差五还会来学校看看老师同学,这些天却一次也没来过。
穆又昭给邱杉送了个精致的小盆栽,一张小纸条告诉他自己和丁乔滢和好了。
邱杉把盆栽送给了宿管老师。
邱杉想,自己两个礼拜没见胡佳理了。不过,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晚晚自习做外省竞赛真题,邱杉早早做完就出来漫无目的地晃荡。树丛中有早蝉开始低鸣,天空上有稀稀疏疏几颗星。
“人不可能总是心如止水,总会有波动的。”他安慰自己说。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音乐教室。漆黑的楼道里,只有那处虚掩的门中透出淡淡光亮,传出悠悠琴声。
邱杉猜是胡佳理,心想着小孩不回宿舍在这里弹什么琴,黑灯瞎火怪瘆人的。他通过门缝向里张望,却看不到钢琴和弹琴的人。
倏的,琴声骤停。
“进来吧。”胡佳理的声音像是那淡淡的灯光,被空荡荡的音乐教室悄然聚拢。
“真的是你?”这句话却是胡佳理问的,仿佛期待已久的人从天而降,夜晚的琴声伴着蝉鸣都是为他奏响。
“我猜就是你。”
邱杉走了进去,找了个椅子坐下,闭上眼静静听了一会儿。
胡佳理弹得像是安眠曲,远不及之前那首激烈。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邱杉休息够了,起身而出。
滴滴答答的琴声,依旧回荡在漆黑的走道。
休息好了就是有精神。
邱杉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国赛的银牌,签约顶尖大学一本线。在其他同学还在为高考奋战的时候,他的未来早就胜券在握。
虽然还是没能当成“金牌教练”,邱杉的试试真的是“试试”,卡文迪许依旧乐呵呵地搓着手和邱杉在大赛颁奖式上照了张合影。照片上邱杉表情镇定,眼神平和,没有多得意。
胡佳理看着照片拍手说:“哈,邱杉,亏了你的脑袋还没秃,我以为学物理的人都是要秃头的。”
邱杉一摸自己的头发,他发质硬,稍微长一点就容易翘,常年来一直是简单朴素的短发。头发还密密实实地长在他脑袋上,放心了。
眨眼间他看到胡佳理一头明显是被精心打理的柔顺的鬈发,不由得想上手顺顺毛。
“嗯,你的头发比我软这么多。”邱杉一手摸着自己脑袋顶,一手摸着胡佳理的头发,说了句傻气冲天的废话。
去向已定的邱杉没有闲下来,而是继续回到学校。一方面带带下一届的物理竞赛,一方面给班里同学讲讲题。除了穆又昭,班里找邱杉问问题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发现邱杉并没有表面展现出来的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不主动而已。
邱杉来者不拒,赢得老师同学的交口称赞。高三之后,连薄栋轩运富雨之流都知道好好学习了,这两个人还来找邱杉问过两次题。
物理课上做成套的卷子,做完了就找同学上去讲。邱杉不喜出风头,除非真的没人会做了,他再上去。不过高考物理没那么难,再难的题总会有凤毛麟角做出来。
有一次真的轮到邱杉出马,邱杉上讲台把知识点铺垫一遍后开始提问,专叫上次在空间上骂他的男生。答不上来邱杉也没说坐下,基本上是叫一个站一个,叫得其他同学人心惶惶,生怕被叫到。只有穆又昭和丁乔滢知道是怎么回事,连气也不敢喘地闷头坐着,眼睛长在了题上不敢抬头。
“看来还是不行,”邱杉懊恼地挠挠头,“你们站着干嘛,坐下啊,咱们接着讲。”
卡文迪许站在旁边,胳膊交叉在胸前,像是见了马戏团杂耍,嘿嘿一笑。
邱杉听老白说,夹心正在家里闲的等美国那边的offer,看来他也忙完了。
马上就要开年会,毕业班的年会节目很简单,就是每个班上去合唱一首歌。可以是班歌,也可以是其他。
高三大茫茫,倪坤舍不得让考生分心,把这个任务派给了挂名班长夹心。
夹心选了一首耳熟能详烂大街的《明天会更好》,好听又好唱。合唱要选四个领唱,夹心自己算一个,另外一个大闲人邱杉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音痴邱杉视英语和唱歌为洪水猛兽,大概是那次胡佳理教他弹《小星星》之后留下的心理阴影。
同学们对于排练也都极其消极怠惰,更有甚者一边站着唱歌一边写卷子。就这样晃晃荡荡排练了两三次,就要上台了。
不会唱歌只会念歌词的邱杉被大家一致推选站在队伍正中间,四个领唱拿着话筒站在前排。叮叮当当的伴奏响起,表演开始。
邱杉认认真真地对着口型,又跟着大家举起手摇摆起来。
忽然,一支话筒伸到邱杉嘴边,邱杉本能地往后躲。顺着话筒一看,原来是夹心。
“青春不解红尘胭脂沾染了灰。”这可是你让我念的,邱杉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歌词背了出来,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邱杉也羞涩地笑着摆摆手,把话筒推开了。夹心也不再勉强,继续走到台前领唱他的歌。只是气氛忽然活跃了不少,大家脸上少了那种高考前的迷茫与焦躁,重现出几分懵懂的烂漫来,像是无知的小神仙睥睨着苍生。
“看那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 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玉山白雪飘零燃烧少年的心
使真情溶化成音符 倾诉遥远的祝福
……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谁能忍心看那昨日的忧愁 带走我们的笑容
……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有的女生唱着唱着就忍不住哭了,吧嗒吧嗒地落眼泪。
不管是好是坏,一段时光的逝去总是让人伤感的。尤其是临近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终点线时,想要时间停止的无能为力。
况且十几岁的青春,哪有总是坏的呢?
可惜感怀完了青春还要继续投入书山题海之中,为终点线后的明天继续奋斗:明天会更好吗?
邱杉和夹心之间的关系还是淡淡的,除了必要的交流之外别的一概没有。君子之交淡如水,那就让他淡着吧。
文科生老白高考之路其实比理科生更艰辛,暂时没工夫管这俩人的破事。邱杉也忙,不仅学校这边给同学讲题,在家里还要辅导胡佳理。
邱杉拿了奖不在学校住宿之后,胡佳理更不在学校住了。他打定主意要上音乐高中,上午学习准备中考,下午练琴,晚上找钢琴老师辅导。
说要学习其实是邱杉看着他学,音乐高中文化课要分不高,基础过了就行。胡佳理算了算觉得自己文化课没问题,可他还是缠着邱杉给他补课。
语数英物化,邱杉这下不仅是保姆,还成了家庭教师。邱杉耐心和时间有的是,只是这小孩连语文默写都让他看,真是太过了。不能让他这么依赖自己,邱杉想。
“少无适俗韵……少无适俗韵……”胡佳理犹豫着无从下笔。
“性本爱丘山。”邱杉在旁边翻着一本天体物理的书随口接道。
“哦,对。”胡佳理咯咯地笑了,“是’性本爱丘山’。”
邱杉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书。
不用说邱杉闭着眼高考也过了一本线,英语不算太糟糕,没拉低海中的平均分就是了。高考像赌博一样,几家欢喜几家凑自是不提,未来的路还很长。
胡佳理也顺利考上了音乐高中。百无聊赖的暑假正式开始。除了各种看老师和同学聚会外,大把时间都被两人用来宅在家里各干各事,仿佛这就是两人假期的标准模式。
胡健世大老板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怕这家里两个都是见惯了孤独的孩子。
马上就要19岁的邱杉身子骨慢慢长开了,修长挺拔的脊梁像是天塌下来都能顶住。山清水秀的一双眸子少了初来乍到时幼兽般的易碎的机警与敌视,多了分成熟的平和与深邃,像是在不动神色地洞察世间万物。眼底含光,嘴唇微抿,下巴内敛,颧骨稍高,眼窝深陷,鼻梁挺自双眸之间,眼睫细长,眉峰像用毛笔挑出去的锋芒。
相比之下,胡佳理就没有邱杉那么好看。过于温和柔软的脸颊终于有了隐约棱角,可还是显得纤细。双眉弯弯却清淡,没有凌厉的潇洒。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可惜是个单眼皮,只能靠着那颗泪痣来增加一分秀气。鼻梁挺拔却瘦削,是个福薄的面相。嘴小而唇薄,少有血色。这张脸,就是男版的陈叙因。至少没随胡健世,不那么好看的二弟还是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