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阶》青遮

13、辣条

　　金色的夕阳从窗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的每一颗尘埃。少年的影子在灰色花纹的地面上无限拉长，直直伸入邱杉心里。
　　“走吧。”邱杉在楼梯扶手拐弯处没做停留，与登高上低的狐狸擦肩而过，只留下细长眼睫下冗长的一瞥，像是阳光下潋滟的水波。
　　胡佳理轻巧地一跃跳下扶手，赶到邱杉身旁。邱杉往左边一错身，把靠近楼梯的转弯时少走几步路的内侧小圈让给胡佳理。
　　昏天黑地的高中才刚刚开始，一个月前的暑假已经恍若隔世了。
　　梁铄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的一棵榆树下，司机放下遮阳板挡住灿烂的斜阳，把座位向后倾斜，正在美美地闭目养神，顺便听一听周五晚上的交通广播。
　　胡佳理的手指仿佛也镀上一层金色，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敲驾驶座的车窗，又像泥鳅一样和邱杉拉开车门钻进车后排，一人占了一半。
　　“铄哥，久等了。”胡佳理扒在驾驶座椅后，侧过脸冲着车的另一边说道。夹心和老白从车边走过，招了招手，看口型像是说了“拜拜”。
　　“你小子犯事了？又被留校察看了吧。”梁铄一打轮，车驶上了马路，广播里在放着路况信息。
　　“怎么非得是我？”胡佳理不平地说。
　　“小学被留校的还少吗？找家长还净是我充你叔叔去。”梁铄像是故意在邱杉面前抖一抖自家少爷的黑历史，“叫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直接说狗改不了就行。”胡佳理放下书包，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上，打开车窗让带着淡淡花香的晚风拂过他恬静的侧脸。他微闭着眼，微鬈的刘海被吹向两边。
　　“你还小。”梁铄一脸老司机的表情，“你看我现在多后悔，小时候没好好读书，成天傻玩。大了只能给人家开车，忙前忙后的打杂。好不容易找了个女朋友，周五晚上还要接老板家儿子，约会都要迟到了。”
　　“行行行，哥我错了，误了您的人生大事不好意思。”胡佳理和梁铄耍着贫嘴，梁铄真像是个处处包容的大哥哥。“但是就冲您，小时候好好学习，能学出个啥来？”
　　“有个大学学历也行啊。”前面一辆车磨磨唧唧，本来能通过的一个绿灯没通过，只好停在五岔路口再等一个漫长的红灯。
　　“现在多少大学生找不着工作。”胡佳理小大人似的，“如果当时能一直唱下去，走音乐这条路呢？”
　　梁铄忽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垂下眼睛，好像地平线上的太阳太刺眼了。太阳一点点死去，阳光还是活的。交通台进入点歌时间，放着一首邱杉叫不上名字来得后摇，和眼前的车来车往倒是十分相配。
　　紧张只是瞬间，梁铄马上不动声色地松开手。
　　“有人要月亮，有人要六便士，要月亮的人更高尚吗？”梁铄不等胡佳理回答，“算了，我现在没事也能唱啊，当个业余爱好也挺好的。”
　　“铄哥唱歌很好听？”邱杉自以为是地来打圆场，可惜似乎是多余的。
　　“那是。想当年，一把吉他走南闯北，金戈铁马，横扫天下。”胡佳理马屁拍得起劲。
　　“小乐队的主唱而已。”梁铄终于等到了绿灯，马上就能送完小祖宗去见女朋友了，“邱杉在学校还习惯吧？”
　　“习惯，学校很好。”邱杉微言大义，多说一个字都感觉在浪费唾沫。梁铄又没话找话地问了几句，发现对话实在进行不下去，只好继续老老实实开车。
　　电台又放了点播的一些傻傻甜甜的情歌，有人过生日，有人刚刚康复，有人远在天边，有人表白有人分手。过了混乱的五岔路口之后路好走很多，看来梁铄误不了约会了。
　　许久不见，胡健世还是肥圆如故，似乎头顶的头发更加稀疏。作为事业有成的中年男士，胡健世的胖有些富态，也有一种饱经沧桑抻拉蹂躏后的圆滑，一种迫不得已的圆滑。
　　隔一天有一个小时工来做卫生顺便喂喂鸟，三个男人回来，把东西往沙发和茶几上一扔，一尘不染中才有了些人气。水至清则无鱼，屋至净则无人。
　　邱杉洗过手后去厨房帮胡健世打下手，实际上胡大厨的盛宴制作已经接近尾声。主菜是一条清蒸武昌鱼，剩下是一盘酸菜白菜木耳炖豆腐，外加两包辣条凑一盘。
　　胡说八道见着胡佳理之后在笼子里直扑腾，五彩斑斓的长羽都要炸上了天。
　　“许久不见，你好。”胡佳理一本正经地说，“你好不好？”
　　“你好……你好……”鹦鹉这次终于配合了，可算逮着个活物了。但是胡佳理却没时间与它逗弄，很快被胡健世叫上了饭桌。
　　“我开玩笑的，真买辣条啊！”胡佳理看着桌上一盘泛着廉价油光的辣条，内心暗自佩服老胡的理解能力，尤其是理解亲儿子话的能力，也是绝了。
　　“你不是想吃吗？”胡健世含冤带屈，什么时候儿子的心也成海底针了，“你不爱吃就我吃。”
　　海底针一撇嘴，也不看老爹了，筷子径直伸向辣条，夹了满满一筷子放在自己碗里，闷头大吃起来。
　　胡健世吃饭张着嘴，不是吧唧嘴，就是一边吃一边问两个孩子在校学业状况。邱杉问一句答一句；胡佳理爱答不理，尽是点头摇头。
　　“你呕什么气？只吃辣条不吃菜啦？早知道不给你买了。”胡健世觉得有点太惯着这孩子，对大人太不尊重，很没教养。
　　“本来也没想买，跟个老妈子似的。”胡佳理嘟嘟囔囔不敢让胡健世听见，看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邱杉夹了鱼肚上最嫩的一块肉，放在闹气的小孩碗里。
　　“爸，我想弹钢琴。”胡佳理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正式的近于官方的语气说道。
　　“你弹啊，现在不能弹吗？”胡健世有些莫名其妙，一转念又明白了儿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人家都是从小开始每天练多少小时，你比得了吗？”胡健世没等儿子说完就先泼上一盆冷水，看着这个从小娇生惯养自己从不忍心让他受半点累的儿子，他始终不相信这个孩子能有如此巨大的毅力走好这条路。既然走不好，还不如平平淡淡也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就好。平淡真是一种幸运。
　　“我不到一岁就被妈妈抱着弹钢琴了，不比别人晚啊。”胡健世只是在小事上顺着他罢了，百依百顺在胡佳理看来不过是一种怜悯。胡健世真的关心过他内心是怎么想的吗？不过这次只要亲口提出来，胡健世就一定会答应。胡佳理想让他答应，却又更想他像个顽固的家长一样把他锁在房间里说不许弹琴，然后他在绝食离家出走。
　　“也是，家里也不是没条件，你一辈子不挣钱爸爸都能养得起你。”胡健世觉得让儿子玩玩也未尝不可，玩好了也算找到个一辈子的寄托，玩腻了大不了重新来过。
　　这样一个宁静的仲秋夜晚，在半条武昌鱼和一盘子辣条的见证下，父子两人的几句怄气似的简单对话，开启了少年今后数十年寂寞单调又灿烂多彩的路。
　　胡氏父子深度探讨人生之际，邱杉这边已经添了三碗米饭，一副看热闹的优哉游哉。胡佳理终于得到父亲的支持后反而平静如水，慢慢地吃完饭，打开电视正是《焦点访谈》。
　　邱杉和胡佳理心中都没有一家三口一起看电视的概念，没经历过自然也不觉得这有多温馨。胡健世把鞋一脱，仰在大沙发长出去的那部分上；小狐狸同样把鞋脱了，蹲也似的坐在沙发中间；邱杉开始端坐在沙发另一侧，后来实在坐累了，就像在家里上炕一样翘起了二郎腿。真是个寒酸的一家三口。
　　电视屏幕上放着国家大事，屏幕之下，是鸡毛蒜皮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