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阶》青遮

12、投石

　　周围的面孔变得异常陌生。邱杉能叫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却似乎从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点头之交都不算，仅仅是把名字和脸对上了号。他看到夹心，在和老白等一众男生在图书角边上打牌。他想起胡佳理，小家伙又瘦了，这一个月似乎只与他远远地见过两面。
　　邱杉想赶紧逃离这个陌生的地狱，只要离开这间教室，出了这扇门，去哪儿都可以 。随便往包里装了几本书，大摇大摆地背包走出教室，轻轻关上门。教室里仍旧是一锅粥，有几个人朝门口望了一眼，发现没有老师，“你困”（倪坤）没开完会，就回头继续自己的玩乐。夹心也朝门口看了看，没说什么，毕竟作为班长的他聚众打牌，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早退呢？
　　再说邱杉也不是要早退，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他转悠着上到顶楼想找间空教室，却发现平常没什么人去的公共自习室被高二水平考拿来答疑补差了。学长学姐们来来往往，人心惶惶紧张茫然，凭空出现的陌生背包学弟被像空气一样无视了，这一点倒让邱杉感觉十分自在。
　　可还是太闹了。不想无功而返打道回府，邱杉就找了个七八楼间楼梯的僻静角落，坐在楼梯上开始啃物理。瓷砖地散发透过肌骨的冰冷，让邱杉把汗落了落，只是瞪着物理书胡乱地翻几页，半个字一个标点都像天书似的看不进去。
　　为什么？
　　一向认命的邱杉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不平。苦是要受的，他已经受过了，为什么还要以别人的欢乐来反衬他的凄惨？半大的少年像个被妈妈抛弃的孩子，委屈巴巴地埋头蜷缩在楼梯角落。可能，他本来就是被妈妈抛弃的吧。
　　十几岁正赶上自尊心泛滥的胡乱敏感的麻烦时候，每个人从孩子独一无二的大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不过是踽踽独行天地间的蝼蚁中不起眼的一只，却又总想抓住什么来说明自己的特别。总会疑神疑鬼地认为别人都好，只有自己差劲。强烈的自尊扭曲成自卑。
　　邱杉想，为什么只有他自己是这样的？一动也不想动。
　　仲秋的晚风已有丝丝凉意，清凉的天空被丛云掩映，楼道昏暗的黄色灯光下，邱杉不自觉打了个激灵，才惊醒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凉风吹来附着在瓷砖外墙和透明玻璃窗上的阳光，温暖的晶莹的海水柔柔地缠绵在洁白沙滩上。投在楼梯上的光影忽然有了变动，邱杉把眼睛从书本上移开，却先看到了一双纤细修长的腿。
　　那女孩饶有兴趣地低头看着邱杉，好奇而又怜悯，像是在异国他乡忽然遇到失散多年的故友。女孩似乎恍然大悟，温柔地笑了，是从眉头笑到眼角，从嘴巴笑到牙齿，从头顶笑到脚底的笑。一双细腿一蹦一跳地走下了楼梯，石子咚的一声落进湖里。哪怕激起千层波万卷浪，对于湖水来说，看见的只是一颗石子。他想，这是多么伟大神奇的石头啊，至于扔出石子的那只手已经无关痛痒。或许每个人，都曾是岸边那个往湖水里扔石子的人。在恰巧的时间，对恰巧的人，做了恰巧的事。“天时地利人和”。有心无心，孰是孰非，不过命运。
　　坐禅的人伸了伸坐僵的腿，拍拍身上的尘土，合上物理，收拾好背包，正赶上打晚自习下课的铃。回班时人该都走没了吧，邱杉想，不紧不慢地下楼，抬头看到树梢挂着正是一弯新月。
　　一次悲伤像是一次重生。天崩地裂后再回想，却怎也想不起来这场灾难的缘由究竟是什么，害了失忆症似的。
　　胡佳理坐在满是人肉汗味的教室里，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打开窗户，正看到天边是一弯新月。桌上放着一个手抓饼和一根玉米，旁边坐着在拿手机刷托福词汇的夹心哥哥。忽然，他和夹心共同等待的那个人推开了教室的门，呼吸一滞，呆在了原地。
　　初中生住宿管得更严些，胡佳理有些着急，想尽早回寝。他单刀直入开门见山：“邱杉哥，我来跟你商量这周末回家的事。我爸要回来，可以在家住几天。”
　　“好啊，咱俩一起回去。”邱杉刚回过神来，表情还很僵硬。
　　“你可以直接手机上告诉我啊，不用亲自跑一趟的。”邱杉不想让胡佳理发现他现状的蛛丝马迹。
　　“但是你手机一直关机，发消息也不回。”不知道胡佳理有没有抱怨邱杉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匆匆要走，最后只补了一句，“周五晚上来找你啊！”
　　“好。”邱杉挥手作别。
　　“对不起，还要你等我。”邱杉既感动又内疚，尤其想到自己之前怎么嫉妒夹心的，所以难得肉麻地对夹心说道。
　　“恰好你的远房弟弟来找你，给你送吃的，我就顺便陪他等一等。”夹心若无其事地说。“你心里憋得慌，但是你一定会回来的。”
　　“这些不是你买的？”邱杉一方面想赶紧转移话题，一方面确实意想不到，一个月可以说是没见面，胡佳理会给他送吃的。
　　“胡佳理带来的。”夹心摊摊手以示只是外人并不知情，“我问他怎么没给我带好吃的，只给你带。就是开个玩笑，这小家伙还当真了，迟疑了下，吞吞吐吐半天也不说。谁知道呢？”
　　邱杉已经饿过劲儿了，看见吃的才想起来胃里空空如也，肚子也刚想起来要咕咕叫两声。邱杉三两下吃完已经凉透的晚餐，和夹心一起关灯关窗拉闸锁门，像是关住了今天所有的不愉快。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是星期五，月末的星期五没有晚自习，高一的同学们熬过了一个月，今晚或者明天就要回家了。
　　新的一天，年级组长把状告到了班主任倪坤那儿。身高不足一米六的年轻女老师发起火来能吓爬一群一米八的大汉，最后一节语文课下了之后干脆全班留校听候发落。
　　倪坤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差一点就要抹眼泪，一个女生十分有眼力见地把一包纸巾递了上去。教室里一片死寂，没人赶作业，没人敢大喘气，手机铃声响了的也战战兢兢地赶紧挂断。窗外的街上车水马龙，教学楼里人声鼎沸，高一三班像是在开追悼会，气氛陷入僵局。
　　“Ich bin Schnappi das kleine Krokodil, komm aus Agypten, das liegt direckt am Nil……”刚才递纸巾的那个女生手机也响了，但是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邱杉想起来她的名字很奇怪，穆昭，朝三暮四。穆同学先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寻这讨厌的铃声未果，猛然想起来午休时把手机藏进了书桌里，只好把满满当当的一书桌的书清出来，一个银白色金属物体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找到它了，它也终于不响了。
　　邱杉趁整个教室的注意力被这个智障铃声吸引，透过门上小小的一扇玻璃窗，偷偷向走廊张望。可窗户太高了，再加上邱杉是坐着的不敢抻脖子看，只在窗户上看到了教室内景象的倒影：但愿胡佳理再磨叽会儿别这么早来找他。
　　好在倪坤对牛弹了会儿琴，气发完火也消了，不想再耗下去。
　　“这样吧，一个一个起来说说自己昨天晚自习干了什么，然后怎么补救。”倪坤银盆似的脸有些颤抖，大眼珠子瞪红了。
　　“倪老师，对不起，我昨晚在后面打牌。”同学们正在犹豫这是不是圈套之时，班长夹心时时刻刻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可以在下一周每晚多上半个小时自习，把昨天的补回来。”
　　“哦？那老师们都下班了，可没人看着你们。”倪坤还有些斗气的小孩脾气，没好气地说。
　　“我是班长，我可以盯着同学们自习。”太靠谱了！同学们的眼神纷纷集中到班长身上，仿佛在仰望一面旗帜，一面顶天立地能让自己赶紧放学回家的旗帜。
　　“你们同意吗？这可不是我逼着非要给你们加课，老师也是人，也不愿意多上班。给你们多上课，你问问学校给我加班费吗？你们考好考坏将来怎么样我都是那点工资，你们挣钱了也不会给我钱，关键是你们要对得起自己啊。”倪坤的阴阳怪气又变成了语重心长。
　　有的人若有所感，有的人暗自骂骂咧咧，有的人则满不在乎。不过大家毫无悬念地全票通过夹心的建议，又按蛇形一个一个说完自己昨晚干的好事：“我在吃零食”“我在和xx聊天”……
　　“我嫌班里太吵烦得慌，就出去自习了。”语出惊人的这位正是邱杉，脸苦着个银盆脸的倪坤差点被他逗乐了。
　　“你真的出去自习了？”倪坤哭笑不得地问。
　　“真的。”邱杉和倪坤“大眼瞪大眼”，干巴巴地点点头。虽然他主观上是想出去清静一下，不过客观上来讲确实是打开了物理书。
　　“那还是我冤枉你了。”邱杉感觉倪坤的刺还是炸着的，这句话听了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不过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老师。
　　“下周加的半个小时你就不用上了。还有谁要伸冤的吗？”倪坤打了个巴掌揉三揉。
　　“老师，我在改卷子。”另一只手也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又是穆昭。那是个沉默寡言、极度听话到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孩，除了刚才的手机铃声事件，大概从未被全班这么密切的关注过。
　　自习风波结束已是六点多，距放学足有一个多钟头了。邱杉收拾好书包，众目睽睽之下从倪坤面前走过，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到教室后门，果然看到了悬空坐在楼梯扶手上、戴着耳机听歌的胡佳理。
　　“想着再等你10秒，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走了。”胡佳理摘下耳机，戏谑道，“你这么早出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