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阶》青遮

14、寒假

　　谁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说没就没的，一眨眼就到了年关。谁也不知道今年和明年有什么区别，一样的上课、一样的考试、一样的老师进进出出。究竟在哪里又长了一岁？谁也说不清。
　　可是，一年到头，才有个盼头。这群正值青春年华的孩子们也是。
　　校元旦联欢会在报告厅举行。由于场地有限，只组织高一学生现场观看，其余年级在教室里收看直播。
　　夹心安排同学们坐下，让邱杉给他留了个角落的位置，节目看着无聊就开始拿出手机开始看美剧。
　　“您的托福词汇背完了吗？”邱杉一提英语就脑仁疼，每天逼着自己哇啦哇啦背单词，几次考试下来终于混出来个平均分。可怜了我的夹心，一个要考托福的人被邱杉的乡村发音狂轰滥炸。
　　“您的物理小册子写完了吗？”夹心为了听清邱杉说什么，把耳机摘下来，想不到他竟然说这个。
　　“您问哪本小册子？”邱杉不等夹心回答，就扭过头去专心看演出。有一种人，该玩的时候绝不学习，不该玩的时候全在学习。比如邱杉。
　　台上正是一个歌舞节目串烧，胡佳理和另一个高年级女生的钢琴四手联弹压轴。屏幕上打出胡佳理的名字时，初一班教室的女生沸腾了一半。演出结束后，台下高一年级的女生又沸腾了一半。
　　虽然已经知道他有节目，看到胡佳理的名字时，邱杉还是像脑里有根神经忽然旋转了下似的——发现电视上的演员是你熟人，大概就是这种小小的荣幸，仿佛自己也上了电视。
　　胡佳理穿着白色西装，挺拔而秀气的鼻梁上架着黑色金属细框的眼镜，因为有些瘦所以西服撑不起来，倒也显出一种少年特有的干净纤细的让人心生怜惜的帅气。身边的学姐着一袭黑色长裙，气质端庄典雅。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对了个眼神。台上的灯光忽然熄灭，只有一束安静的白光打在钢琴前。
　　胡佳理低下头，眼里只有这一排黑白相间的琴键，空灵的音符从指间缓缓流出，像千年的冰河初裂、经冬的冰雪初融。
　　另一双手的加入让演奏瞬间热闹起来，浓烈、喷薄、生机盎然。
　　邱杉感觉自己掉进了万花筒里，周身几何的花纹不停旋转，不知道是自己在转还是世界在转。人们纷纷拿出手机录像，夹心也暂停了手机中的美剧。
　　邱杉转啊转啊，想要抓住什么。那万花丛中，有一个在弹钢琴的胡佳理。琴音明显来自四只手，却不见与他联弹的美丽少女。
　　“与他一起弹琴的，为什么不是自己呢？”这个想法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吓得邱杉马上从旋转的梦里醒了。琴音又恢复开始的平静如水、古井无波，繁花不过一场大梦。
　　邱杉不懂音乐，只觉得他在弹琴时是出尘的。胡佳理在弹琴的时候，才是他自己。
　　也许是这种高贵美好激起了自己的向往：邱杉在为刚才的想法寻找一个原因，他喜欢剖析自己的种种反应，有点像外科医生解剖病人（或许可以这么说吧，解剖然后救活），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把自己的思维肢解再组装。
　　安静了几秒钟后，观众才发现是一曲终了，舞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掌声雷动。
　　胡佳理和学姐上前鞠躬谢幕。那身白色的西服简直就是在说：“快看！我就是白马王子！”王子的笑容羞涩可爱，他眼睛微眯着，没有任何聚焦地看着观众。
　　邱杉在台下穿着清一色校服的观众里，一下一下地鼓着掌。在谢幕的人们走下舞台的瞬间，邱杉感觉似有一束目光闪烁，飞过那人眼角的泪痣，穿越茫茫的一片人头攒动，钻进他的心里。他这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那人看个不停，应该是心理作用产生的错觉，毕竟夹心带着自己坐在这么靠边的角落。
　　“你没事吧？”学姐在后台关心地问。
　　“没事，就是有点晕台。”胡佳理摇摇头，偷偷坐在管理老师的皮椅上，长舒了一口气。想起刚才的演出，眼角流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地球以每小时15度的速度沿地轴转啊转，在宇宙中是个不起眼的速度。日落日升，一年到头。
　　元旦假期过后紧接着期末考试，所以好好的假期就变成了昏天黑地的复习。成绩很快出来：夹心第一，邱杉第二。
　　除了身边几个比较近的同学，比如夹心、比如老白，没有人知道邱杉是怎么逆袭的。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这两人的英语依旧天差地别——邱杉的英语刚过及格线没几分，有一个考着试去厕所拉肚子的帮他垫了底。
　　夹心一方面感觉自己很失败，一学期给邱杉补英语的辛苦让狗吃了，亏他成天在邱杉身边帮他“耳濡目染”；一方面又有些庆幸，幸好邱杉的英语不开窍。
　　考完试，几家欢喜几家愁，倪坤把邱杉约到办公室谈话。
　　语文课代表林樾抱着一摞作业来找邱杉时，邱杉正戴着耳机听音乐。
　　原来邱杉接触到的音乐仅限于刁儿家的电视里、村里的天线广播和自家的破收音机，新年收到胡佳理送的隔音耳机着实新鲜。戴上之后像是与世隔绝了一样，班里怎样闹都听不见了，邱杉很是喜欢。
　　“但是我不知道听什么啊。”可是邱杉一开始打算以这个理由退辞掉，他还不习惯接受别人的礼物。
　　“下载这个应用，然后关注我。我音乐品味还不错的。”胡佳理感觉自己是在求着邱杉接受他的礼物。
　　最后胡佳理乐品高的结果就是，邱杉拿胡佳理的歌单来做刷题的背景音乐。
　　“嗨，邱杉！”林樾叫了好几次未果，上手暴力揪掉了邱杉的耳机。
　　“邱杉。”
　　“嗯？什么事？”邱杉回过神来，眼神掠过林樾手里的一沓作业。
　　“倪老师找你去下办公室，现在。”不是作业你放心吧。
　　“谢谢。”倪坤这学期经常找邱杉谈话，也基本知道了邱杉的情况。她很看重邱杉，觉得这孩子聪明刻苦，某种程度上又很单纯，前途无量。相应地邱杉也很敬爱她。
　　“报告！”有种人进老师办公室从来不带慌的，那就是学习好的人。当然对邱杉来说，英语办公室除外。
　　“进来。”倪坤在做试卷总结，骂着哪个孩子不长心，连忙放下红笔招呼邱杉。倪坤爱干净，有焚香的爱好，办公室总有种淡淡的并不甜腻逼人的香味儿，熟悉又难忘。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红黄相间的花纹大红富士苹果，保佑岁岁平安，考试平安。见的事多了，总会信一点玄学。
　　“期末考得不错啊，你总是给我惊喜。”倪坤笑呵呵地说，“这还不是最主要的，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
　　“什么啊？不知道。”邱杉摇摇头，感觉倪坤似乎要夸自己，不自觉红了脸。
　　“就是你的心态，为什么能一直这么好。好像从来不会波动似的，好的时候也不高兴，坏的时候也不伤心。一点都不像十几岁的学生，你说呢？”倪坤说。她总是怜悯这个穷人家早当家的孩子，希望他成材。
　　“因为已经这样了，高兴不高兴也没用。”邱杉答道。
　　“但是我有一点顾虑。人是人，不是机器，不可能一直这么客观冷静。你现在压抑得越久，以后万一崩掉了，就是一场巨大的崩溃。”倪坤顿了顿，害怕自己多虑，“唉，还是随性一点好，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是吧？”
　　“好吧。”邱杉附和着点点头，心说我也没办法啊。
　　“来，这个苹果给你。洗好的，赶紧吃。”倪坤把岁岁平安递到邱杉手中。
　　咬一口，脆甜。
　　开学初看来遥遥无期的寒假近在咫尺，说是要考个好成绩过好年，其实到过年时期末成绩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今年考不好，还有明年啊！老师轮流进班讲了卷子，同学们怨声载道地领了寒假作业之后，就归心似箭地准备各回各家。
　　倪坤原计划想让邱杉讲讲学习方法，临了因为班里浮躁的气氛而发了一通火，把这件事给气忘了。正好邱杉也不知道说什么。
　　倪坤走后，大家该玩玩该闹闹。夹心组织人去烧烤、唱KTV。邱杉说不想去。夹心也知道邱杉的脾性，只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没再劝说。
　　“我们明年见喽！”夹心和老白跟邱杉告别。
　　“嗯，明年见！”
　　“寒假愉快！”
　　“寒假愉快！”

　　初中放得早几天，住宿的学生只剩下零星几个，胡佳理等着邱杉收拾东西一起回家。假期学校有物理竞赛的培训，是卡文迪许联系的大学教授，一共上半个月。无奈假期宿舍要封楼，只有毕业班宿舍能留着，邱杉也懒得临时搬宿舍，不如回家。
　　“嗯，”邱杉接通了电话，“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