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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璞玉 ...

  •   饿死事小,失信事大。邱杉不知道怎么养成的如此强烈的道德感,后果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胡佳理“小人不记大人过”,坐在钢琴前慷慨激昂地要给邱杉伴奏。本来电音的曲子被乐器之王演绎,有种央视主持人用播音腔插科打诨强行接地气的哭笑不得。小钢琴家整个身体随着音乐舞动,笨重的钢琴仿佛也翩翩起舞蹦跳起来。邱杉几次想找着入口 插 进去,都失败了,旋律和节奏对他来说还是很困难。最后邱杉干脆不管伴奏是啥,挑了一句最简单的,自说自话地跳起来:“Eh~Sexy Lady……”
      伴奏小哥没绷住,笑趴在钢琴上起不来了。
      “怎么了?你笑什么?”邱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歌词没问题,他们都是这么跳的啊。
      邱杉英语不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唱的这句英文是个什么意思。
      胡佳理摆摆手不说话,只是继续笑,又把眼泪笑出来了,脸颊涨得通红。
      夏天残存的暑气慢慢消散,胡健世还是三天两头不着家,邱杉的病一日一日好起来,只是后背再也不需要擦药。胡佳理和邱杉没有“一笑泯恩仇”,两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件事却像是生长在心田的芥蒂,因农夫的懒惰而更加旺盛泛滥。每每想上前一步,都被那跟无形的细小绳索绊住,知难而退。
      邱杉不说,他看似闷声闷气忍辱负重,实则是不想在无关痛痒的事和不相干的人上浪费精力。邱杉这种人受的苦太多了,也就很能受苦,很会保存体力。他们往往底线明确,底线之上是一马平川,一旦越过底线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所以邱杉没有计较,努力做到一切如常。胡佳理却像在故意躲着邱杉,饭做好了就默默放在桌子上也不喊邱杉来吃;邱杉来厨房帮忙,其实是想教小孩做饭,胡佳理把东西抢过来什么都不让他做;鸟儿也不喂了,胡说八道饿了好几天,还是邱杉想起来给它抓了把食灌了点水;邱杉在书房看书时,胡佳理进来匆匆拿本书就走,再也不缠着他非要挤一张桌子;连胡佳理作咖啡,也要趁邱杉门关着的时候,那一点味道也不想飘进他的鼻子里……就这样终于熬到了开学。
      返校时邱杉的痘痘还没掉完,夹心就跟着胡佳理到家慰问。夹心拎着新书,胡佳理抱着新校服,让邱杉受宠若惊。
      “你们俩是什么……” 看胡佳理自始至终没和邱杉说过一句话,都在和自己说,夹心嘘寒问暖之余随口问了一句。
      不想话没说完,胡佳理就接道:“亲戚关系。他是我爸爸那边亲戚家的孩子,来这里上学,就住我家了。”
      这不就是父亲不在家被继妹欺负的灰姑娘?夹心满是怜悯地看了看邱杉,点点头表示理解同情。邱杉以为他是在感叹自己离家求学不易,也点头回礼。
      “夹心哥一起吃个饭吧,我给你们做。”胡佳理这就要送客。
      夹心瞟了眼邱杉的眼色,连忙摆手说:“别忙别忙,家里做好饭了,等着我回去呢。谢谢你啊,改天我请你们兄弟俩。”
      尬聊结束,夹心哥哥带着对邱杉先入为主且主观臆断的怜悯和敬佩开始了与邱杉的同窗同寝生活。
      海中要求初中部自愿住校,高中部必须住校,一个月有两天假可以回家,周末父母可以来探亲。海平市重视教育,学校硬件不用说,宿舍条件非常不错,标准两人间上床下桌有阳台。依照胡家的情况,反正也没人洗衣做饭,自然是兄弟俩都住校,不过高中部和初中部隔了一条河,宿舍相距甚远。
      邱杉像每个初入高中的少年一样踌躇满志,期待着花季雨季,最后有一个铭记终生的高考。只是这些都是他在一年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并且最后似乎一样也没有实现。
      邱杉特地准备了一个小本,把胡健世在他身上花的每一分钱都登记在案,准备长大后如数归还。至于在胡家的住宿,就当胡健世所谓的“还债”吧。邱杉也是容不得自己欠别人情短别人债的人,不愿意剥夺别人“还债”的机会,心债更难过于金钱债。
      偌大的一个海中人才济济,卧虎藏龙,小小的一个邱杉就像一块璞玉落进了钻石堆里,总算有人能制住初中没怎么花时间学习就成了县状元的“神童”。偏远地区的一个小县而已,与大城市真是天壤之别。
      邱杉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天下聪明人多了去了,但是像邱杉这样小小年纪有自知之明的就没那么多了。或许年轻人该有些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可爱,而从尘埃深处爬出来的邱杉虽有雄心壮志,却从不奢望能平步青云。不是悲观主义,而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他没有沃土、没有化肥、无人浇灌、甚至不是良种,在别人枝繁叶茂丰盈可爱之时,只有狂风烈日下干瘪又坚韧的茎秆。人们看不到的,是泥土之下盘根错节如迷宫般眼花缭乱的根系。
      开学摸底考的成绩两天之后就公布了。邱杉估分很准,除了英语和物理之外成绩平平,物理是鹤立鸡群、英语是害群之马,但两科中和一下还是没有其他科平均高。对面床的夹心总分进了年级前五,是班里第一。一起子同学围着夹心祝贺:“欧阳大佬!”“学霸欧!”“夹心厉害了!”“欧阳男神!”……有男生间你来我往的装B吹捧,有女生崇拜钦佩的笑语柔光。室友邱杉倒默默坐在教室一角没上前去凑热闹。
      下晚自习后回宿舍的路上,杨树在路灯下婆娑作响。夜幕已经降临,但天还没黑透,是深海极沉的青色。
      男生女生们在操场边分道扬镳,叽叽喳喳走向不同的宿舍,三五个女生终于恋恋不舍地和夹心挥手作别。夹心拉着老白不知不觉走到了邱杉旁边,“夹”在邱杉和老白中间,左手是邱杉,右手是老白。
      “哥们儿,你可要上天了。”夹心左肩撞撞邱杉,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
      “怎么了?”邱杉和夹心差不多高,被夹心搭着,必须要和他保持相同的步伐。
      “你初中学过物理竞赛没?”夹心神秘兮兮地问。
      “没有。”邱杉眨眨眼睛,低头一笑,忍住了把自己的过去告诉夹心的冲动。除非亲身经历,不会感同身受。人总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的一切困难在自己眼中都是纸老虎。欢乐可以共享,苦难却不行,只能留在胃里慢慢反刍消化。
      宿管阿姨在宿舍外的小花坛里,为金银花搭了个竹架。少年从花坛边走过,正是清沁的暗香。
      第二天,邱杉和另外几十个同学被叫到了自习空教室,三十多岁便已聪明绝顶的物理许老师搓着手问:“有兴趣学物理竞赛吗?”因为高中物理教材上恰好有个测引力常量的科学家叫卡文迪许,这位百年后教授引力常量的青年物理教师也被学生们亲切称为“卡文迪许”。
      因为高考改革,竞赛已不吃香,除非拿到级别很高的奖项,否则高考没有优惠。物理竞赛又是极费时间精力的,对大部分高考生来其实是得不偿失。所以在场的学生基本都以为高考物理服务为目的,参加了物理竞赛培训,一共每周三节大课共九个小时。
      卡文迪许搓着手笑眯眯地溜达到了邱杉面前:“你就是邱杉?”一双小眼睛在黑色粗框眼镜下几乎找不着了,语气像哄小孩子那样俏皮轻快。
      “嗯,是。”邱杉受宠若惊,“老师好。”事实上他还不知道同学给卡文迪许取得这个外号。
      “很好。”卡文迪许热情的鼓励被邱杉的冰山气场冻住了一半,“努力啊,孩子!”说着便又搓着手走开了。
      很多情况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前提是成败的可预见性。糊涂人失败后怨天尤人,明白人失败后衡量结果是否符合自己的付出,智者则以史为鉴规划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之前之所以能对失败一笑了之,是因为从未对此倾注如此这般的心血,抱有如此这般的期待。低头磨了十年的见,闭门造了十年的车。有人嘲笑你竹篮打水,有人怜悯你一场空。邱杉笑着问自己,怎么会是一场空呢?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还不如摸底考,杀手锏物理也是一落千丈泯然众人。老师们去开全体会了,高一年级的晚自习成了真正的自习。教室里嗡嗡唧唧一片吵炸了锅,几人欢喜几人愁,作业就是改卷子,大都没什么心思学习。教室后方聚众打牌者有之,联机打游戏者有之,戴耳机刷剧者有之,吃零食聊八卦者有之,就差有个人组织说我们上房把瓦揭了。
      邱杉虚握着笔,笔尖在卷子上漫无目的地游移,脸烧的滚烫,背后渗出的却是冷汗。他对着卷子:语文、数学、英语、化学、生物、物理……翻来覆去地看,那些题就在他眼前,却被大脑屏蔽了一样,准确地说是信号频率被杂音覆盖了。教室里每个角落,谁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此刻邱杉都听得一清二楚,来自不同方向的嘈杂人声在邱杉脑中被按音色分层,信号被分毫不差地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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