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相》时隐

8、痞相：8

　　所谓一个人待着，自然不可能是放任。

　　小胡子对之前逃跑一事心有余悸，如果放在以前，姜南绝不会允许边城这种叛徒活过当晚，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个人在姜南心中的地位似乎比其他男奴要高不少，小胡子不确定姜南只是一时兴起，还是情有独钟，也就对边城不敢轻举妄动了。

　　石楼后方有一片池塘，以前养过不少鱼，但如今已经遭到了荒废，变成村庄里的一处垃圾倾倒场，水极浅，能看到里面漂浮着的各类杂物。边城被带到池塘边锁住，远处有哨兵站岗，不靠近，但仍旧毫不松懈地盯着他，以示警告。

　　不过，这对边城来说已经非常好了。

　　他索性盘腿坐在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开始在水面练习打水漂，不厌其烦地尝试各种不同的角度和力道，似乎只是在无聊消遣。哨兵盯了他一会儿，就开始打起呵欠来。

　　“喂，我口渴了，想喝水！”边城丢完一把石子，朝对面喊道。

　　哨兵没理他，把头转向了别处，而就在这一瞬间，边城飞快地将手里的什么东西扔进了池塘的边缘，位置不算显眼，但也不隐蔽，是稍微仔细找就能找到的那种。等哨兵将头转过来时，他已经端坐起身体，恢复平静。

　　“喂，给我水喝！”边城又朝他喊了声。

　　哨兵不耐地白他一眼：“我可不会随便就被你耍了，想喝水？忍着。”

　　边城露出痛苦的表情，举起被血染红的手臂，说：“那总该给我一些干净的水冲洗伤口吧，刚才受了刀伤，血还在流，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哨兵眯起眼睛细看，发觉他并没有说谎，手臂的确受了不轻的伤，连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的，被血浸透，而且伤口还在不断地向外渗血。

　　这下，哨兵不敢擅做主张了，他犹豫片刻，本想拿水过来，但又怕边城趁机逃跑或者做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干脆走过来，帮他解开锁链，怕他跑掉，便将自己和他牢牢地锁在一起，这才放心地带着他绕过石楼去找水。

　　“我的手很痛，你慢点儿。”

　　边城抽着气，踉踉跄跄地跟他走着，连声音听上去都带着淡淡的央求，这让哨兵彻底放松了心情，还真就放慢了速度，配合着他。

　　边城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在路过反叛军的队伍时，忽然说：“石楼后的池塘里似乎有好东西，我看到了。”

　　哨兵纳闷：“什么？”

　　“不知道。”边城加重了语气，“可能是什么武器，也可能是值钱的饰品，不过我觉得看上去倒更像一条新鲜的猪腿，包在袋子里，看形状真挺像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能肯定，一定不是垃圾。”

　　哨兵拧起眉头，觉得他大概是流血太多导致精神错乱了，那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好东西，于是也懒得搭理，径直将他带到了井边，打了一桶清水让他自己处理伤口。

　　边城乖乖照做，不过，当他侧目望向反叛军的队伍时，明显看到前排的几名士兵伸长脖子，朝自己这边看了过来，眼神中泛着贪婪的光，他便知自己刚才的话让这些人心动了。

　　战乱时期，没有什么比新鲜的肉类更诱惑的东西了，有人甚至肯为它大打出手，直至献出生命。

　　重新回到池塘前，边城继续开始联系打水漂，哨兵继续百无聊赖地打呵欠，直到日上三竿，季斯和姜南前后走出石楼，终于到了开饭的时候，姜南很豪爽地命人把季斯军队的伙食也备上了，两位首领都心情颇好，看样子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准备好好庆祝一番，于是季斯答应在村庄里过夜，明日清晨再带队回南区，顺便利用下午的时间再和姜南讨论一些细节。

　　边城似乎被遗忘了。

　　午饭是哨兵带给他的，一份炒野菜，还有压缩口粮，草草吃过后他就坐在池塘边发呆，这一发就是一下午。

　　很快，临近傍晚，石楼前升起了篝火，两军的士兵们也没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纷纷席地而坐，一边吼着嘹亮的军歌，一边吃着季斯带来的难得一见的白馒头，虽然有些已经长了霉，但士兵们毫不介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看守边城的哨兵经不住诱惑，带着他也溜到石楼前，往腋窝里飞快塞了两个，还给边城也分了几口。

　　就在他们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三名季斯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池塘，借着月色开始在边缘的杂物堆里翻找起来，但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找到边城说的那个形状像猪腿的袋子，不过其中一人找到了一团血糊糊硬邦邦的东西，在这种地方，看到血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三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便飞快将它拆开。

　　那是被一层层衣服布料包裹起来的石头，最里面的一层布并没有被血浸染，石头滚落后，三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布面上的石灰划痕，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反叛军中有内鬼。

　　三人大惊，迅速商量过后，决定把这东西交给季斯统领，毕竟这是件不容小觑的情况，无论真假，都必须立刻上报。

　　夜尽，篝火渐渐熄灭，士兵们开始席地而眠，季斯准备走进姜南为他备好的房屋时，被三名手下留住。

　　边城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否顺利进行，这全靠运气，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赌博，把希望全都交在了别人手上，不过也好，反正他的命也都受人掌控，无论如何，也不会坏过眼下的状况。

　　几名独立军长官正在石楼内和姜南商论着什么，边城被小胡子带出池塘，重新锁在石楼前，仿佛是将他当作了看门犬，吩咐了哨兵几句，也上了石楼。

　　不多会儿，一位反叛军长官缓缓踱步而来，站在附近抽烟，抽着抽着便和哨兵搭起了话，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后那长官话锋一转，用烟头点了点边城。

　　“他是干什么的，怎么一整天过去，不是锁在石楼后的池塘，就是锁在这里？”

　　“哦，他是我们姜统领的人，前不久从南区逃来的男奴。”

　　“就说嘛，一般的男奴也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长官走过来拍了拍边城的脸，“瞧这副好皮相，该不会是你们姜统领的心头肉吧？”

　　哨兵笑了笑，没再回答，他也不急着追问，而是摘掉嘴里的烟，递到了边城面前。

　　“来一口尝尝？”

　　边城蹙眉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意识到什么，同意了，张开嘴咬住烟，用力抽了一口，吞云吐雾起来。

　　这是上等好烟，只闻到味儿，就能够让人欲罢不能。边城连着抽了好几口，一时间，周遭就全都被烟雾所笼罩，叫人飘飘然欲欲仙，连一旁的哨兵都忍不住咽起口水来。

　　“你也来一口？”长官笑着问哨兵。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咱们两军可不是敌人，想抽的话跟我来，我那还有很多好烟，随便你挑。”

　　哨兵眼睛都红了，连忙为边城解开锁，带着他跟这位长官朝反叛军的队伍里走去。

　　长官拿出许多好烟，一一摆在哨兵面前，开始为他介绍不同品种的特点，哨兵的注意力很明显放在了烟草上，逐渐不怎么关心边城了，于是就在这时，另一位反叛军长官悄悄接近，将边城带去了不远处的老树下。季斯就坐在那里，冲边城挥了挥手。

　　“这是你写的吗？”季斯举起那片写有文字的布料，开门见山地问道。

　　边城点点头，也不绕圈子：“是我。”

　　“反叛军有内鬼，你是怎么确定的？还是说，你只不过是想制造莫须有的混乱？”

　　边城默了片刻，回答：“很抱歉，反叛军里有没有内鬼，我并不清楚，这只是我为了吸引你的注意才写下的东西，当然，反叛军可以没有内鬼，但独立军可以有。”他沉着双目，将声音压得极低，“想聊一聊吗？”

　　季斯对他相当感兴趣，从听到姜南对他说的那些话后开始，就想认识认识这个男人了。

　　“好啊，可以聊聊。不过我得先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不要和我浪费时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真话还是假话，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边城不傻，知道这种时候根本不必耍心机，那毫无意义，于是他选择直接坦言：“我想离开这里，当然，是带着地下室那些无辜的人们一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次来，是为了拉拢姜南，壮大反叛军的势力，以便日后发起对西区的战争，对吗？”

　　季斯挑眉：“你可真聪明，跟姜南一个样。”

　　边城见他没有否认，心下了然，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更加沉着冷静：“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姜南不是个会随便相信别人的人，也许他表面上答应支持你，实则等着对你来一记釜底抽薪，到时候反叛军可能就会遭受重创。我的条件很简单，帮助我们顺利逃走，我可以做你安插在姜南大军里的一个内鬼。你不用担心我会突然反水，因为我比你更恨这里，更恨姜南。”

　　季斯眯着眼打量他许久，最后点上烟，长长地抽了一口，吐出灰白的雾气。

　　“行，让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