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内》清堂燕

14、（十四）

　　临近午时，夏扶摇悠悠醒转。瑢妃凑近了身子，看见夏扶摇确实睁开了眼睛，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可算是醒了，你真是吓坏我了。”

　　“你怎么来了？”惊讶之下，夏扶摇不由挺起了身子，往日为避嫌，人前人后她们都是甚少来往的，甚至连说话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瑢妃忙安抚道，“快趴着别乱动，仔细你的伤！你放心，是皇后请了旨让我过来瞧瞧的。”

　　夏扶摇这才松懈下来，安分地趴了回去。瑢妃又道，“伤口可还疼吗？我方才瞧了，皮肉只是红肿些，倒不碍事，只是那骨头上的伤让人担心。”

　　似是敷着药的缘故，夏扶摇只觉得皮肉上沁凉，倒没感到多少疼痛，但骨头上不断传来的刺痛却让人有些难受，“费太医的医术你也是知道的，有他在，皮肉伤定是不碍事，断骨必然会痛，好在也能忍受。”

　　瑢妃叹气，“你呀，总是算计着不让自己好过！”

　　夏扶摇垂眸一笑，也是颇为无奈，“难道是我想吗？可若能用这一身伤换一个帝王一生的愧疚，不好过也算是值了。”

　　“我就知道你是存着这个心思的！”瑢妃道，“可当时真是把我吓死了，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怕自己没有掌握好时机，若因此害得你丢了性命，九泉之下见了你哥哥，我——”

　　瑢妃倏然住口，说不下去了，往事虽不愿再提，可一旦涌上心头，却还是让人心痛难受。

　　夏扶摇见状，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去劝慰，当年几乎人人都知，夏将军府的大少爷和容提督府的二小姐是多么般配的一对，青梅竹马，郎才女貌，又门当户对的，可谓天作之合，私下里，两家甚至连日子都开始商议了，如果没有那桩冤案，如今也该是美满幸福，子女成双了。

　　夏扶摇叹了口气，“到底是哥哥没福气。”好在莫准还是有眼光的，知道该选谁做他孩子的母亲，只可惜，瑢妃却不愿意。

　　瑢妃低着头沉默，半晌才道，“这些年他总是出现在我梦里，笑着喊我熙儿，模样还是十七岁时的样子，笑容明亮，桀骜张扬，可醒来照镜子我却发现自己已然老了，再不是当年少女的模样。当初人人都说我有福气，能够被太后看中嫁给皇子，后来皇子又成了皇帝，我也随之成了皇妃，眼瞧着是荣华富贵，门楣光耀，可你真的觉得我有福气吗？”若是可以选择，她多希望时光可以一直停留在六年前，毕竟那时候，所有人都是幸福的样子。

　　夏扶摇没有吭声。诚然，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可父亲、母亲、哥哥、小妹还都是记忆中的模样，丝毫没有改变，可容熙已不再是以前的容熙，她也不再是以前的夏微凉了，究竟谁更有福气，还真难以定论。

　　“对了，太后那边如何？”眼瞧着瑢妃已快落泪，夏扶摇忙转移话题。

　　瑢妃吸了吸鼻子，缓了一下，道，“昨晚皇上龙颜大怒，不过倒没直接冲着太后去，反倒是那些个看热闹的嫔妃替太后倒了霉，被皇上好一顿训斥，我们走时，太后在屋子里没出来，里头是个什么情形我不太清楚，不过今早我已经派人悄悄去问过韵致，你被抬走后，皇上入内跟太后解释了一切，能看得出来皇上当时是压着火气的，太后也不敢轻易招惹，眼下看来，太后短时期内是不会再找你的麻烦了，而且在我看来，你在皇上心里确也是与我们不同的，韵致也还是头一次看到皇上铁青着脸驳斥太后呢！”

　　夏扶摇不甚在意，“有什么不同的，不过是皇上心里歉疚罢了。”

　　瑢妃别有深意地笑了笑，“你不信也罢，有道是当局者迷。可微凉你要知道，事情是可以掌控的，但人心和感情，却是谁也掌控不了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通传，莫准到了。

　　瑢妃闻讯忙起身上前恭迎，夏扶摇虽趴着，却也抬起了头，望向门口。莫准走进，瑢妃如常福身请安，莫准轻道了一声“平身”，旋即擦身而过，两人之间的淡漠与疏离，连夏扶摇这个身之外人都明显感受得到。

　　“身子可好些了？疼痛可还忍得？”疾步坐到床边，还未待夏扶摇开口，莫准便关切问道。

　　夏扶摇笑了笑，道，“让皇上挂心了，臣妾没事。”

　　瑢妃走近，莫准又看向她道，“早上皇后派人来向朕请旨，说她身子不适，让你替她前来夏芷宫探望，你一向性子持重，朕也便准了，不过谧贵人需要静养，你回去以后告诫后宫，再不许人来请旨，尤其是玉贵人那些爱乱嚼舌头的，自打进宫便不安分，若再以此生事，朕绝不轻饶！”

　　瑢妃领旨，适时告退。莫准没有挽留，夏扶摇虽心下不舍，却也不能多言，简心入内请示莫准是否在此用午膳，夏扶摇方才惊讶，“已经午时了？”

　　简心称是，“瑢妃娘娘在此候了近一个时辰贵人才醒。”

　　莫准指着床边的软塌，道，“你下去准备摆膳吧，不必铺张，让人送几样小菜搁到那边的案子上便可。”

　　简心领旨退下。夏扶摇道，“皇上还是出去用膳吧，辛劳一上午，怎能随意吃几个小菜，可要让臣妾心里不安。”

　　莫准一笑，“朕只想在这里陪你，你若不在，外头即便一桌子山珍海味，朕也食之无味。”话落，又道，“倒是你，太后要责罚，你为何不解释？平白受了委屈，落得一身伤，可是让朕心疼！”

　　夏扶摇道，“臣妾也解释了几句，许是笨嘴拙舌的，也没说明白，臣妾入宫时日不多，太后并不了解臣妾，会误会也不奇怪，其实太后也是着急皇上，怕皇上误了朝政，皇上千万别因此埋怨太后，臣妾不过一点小伤，休养一阵子也就好了，若再伤了母子感情，可真是臣妾的罪过了。”

　　夏扶摇说得诚恳，一脸息事宁人之态，莫准看在眼里，反倒更加心疼，“说到底也是朕没有护好你，是朕的疏忽，不过你放心，以后再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头发，就连夏芷宫，朕也不会再让人随意进出！”

　　夏扶摇闻言大惊，“皇上封禁了夏芷宫？”那韵致怎么办？她可还等着韵致送来的汤药解忧呢！

　　莫准稀松平常地“嗯”了一声，丝毫不觉这样做有何不妥，更不知自己的这个旨意到底给了后宫多大的震动，在此之前，几乎没人能想到夏扶摇在莫准心里竟是如此的重要，甚至包括莫准自己在内。

　　其实至今，莫准的心绪仍难平静。没人知道，他在接到消息时，心下是多么的着急与恐慌。

　　是的，恐慌。

　　一个帝王万般不该有的弱点。

　　这或许便是书上所说的一见生情？他不敢确定。毕竟除了六年前动过一次心外，他还从未爱上过任何一个女人。

　　他确实不懂爱是什么感觉。但他清楚，他喜欢她。一颦一笑，或怒或哀，他都喜欢。

　　昨晚，他几乎是从议政殿一路跑到长寿宫的。他真的害怕自己再慢一步，见到的就将会是一具尸体。

　　他甚至也想过，如果真的救不回她，他会怎样？

　　弑母吗？应该不会。先不论母子之情，即便人伦纲常也教不出他做这样的事，但至少，他无法再让母亲留在后宫颐养天年了。

　　他对母亲的感情虽素来都不算亲厚，但一向是孝顺的，毕竟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他觉得忤逆母亲是值得的，所以也便事事顺着她，只要她高兴。甚至她插手干涉他的婚事，硬将他推到了夺嫡的道路上，他也都顺着她，反正唯一令他心动过的女孩子已经不在人世，娶谁都一样，而皇位，他也不是没兴趣，只是兴趣没那么浓厚而已，既然母亲喜欢，争一争也无妨。

　　可昨夜他第一次怨怼起了母亲，他知道母亲并不喜欢夏扶摇，无非也是因为她出自官妓坊的卑贱身份，毕竟母亲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但他却没想过母亲竟会这般想除掉她。

　　二十板子，即便不死，也会残废。而在后宫，残废与死无异。

　　好在眼下她没事。他不必再迁怒母亲。可前车之鉴，他也不得不防，既然已没有理由让母亲迁居离宫，那他只能封禁夏芷宫，或许有很多人会觉得他此举荒唐，毫无道理，可感情的事本也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皇上是打算让臣妾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吗？”夏扶摇摆出一脸哀怨，倒也楚楚可怜。

　　莫准笑了，“怎么会？”他哪里舍得。“朕会时常过来陪你，如果你觉得闷，朕也会陪你出去走走，等以后你有了孩子，朕会特旨让你亲自抚养孩子，这样即便朕前朝事忙，你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孩子？”夏扶摇惊愕。

　　他……要让她生孩子？

　　“是，孩子。”莫准眼中已隐隐露出期待，“朕虽不在乎男女，不过倒是希望你能给朕生一个皇子，再生一个公主，江山须有继承人，可朕也希望能有一个长得像你的公主，朕一定会视她如宝，不过以后择婿可就难了。”这世上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呢？

　　夏扶摇已完全说不出话来，而且她也惊恐地发现，事态确实已有些偏离她之前的预计，而且似乎越来越不受她的掌控。

　　此时她也才明白瑢妃方才的话所言不虚，事情是可以掌控的，但人心，谁也掌控不了。

　　长寿宫内，太后脸色阴沉。韵致在一旁提着心察言观色，倍加谨慎地伺候着。

　　婢女呈上燕窝粥，韵致接过双手呈上，太后却只看了一眼，便让搁在一边。韵致没动，小心道，“太后早膳、午膳都没吃几口，晚膳更是一口未动，这样下去，身子可是要扛不住的。”

　　太后冷哼，“年纪大了，惹人厌，还是早些死了干脆！”

　　“太后这可是气急了说胡话呢！”韵致搁下碗，安慰着替太后按摩起了胳膊，“不管旁人怎么想怎么说，奴婢可是真心盼着太后千秋万寿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怒气稍减，“哀家身边也就你这么个可心的人，不像皇帝，越大越不懂哀家的心。”

　　韵致劝道，“皇上也是一时新鲜，这历朝历代的后宫，奴婢就没见谁专宠过一辈子，太后又何必为此动怒？”

　　太后摇了摇头，“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甚至让皇上连性子都改变了，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而且，她出身官妓坊，那个地方，冤屈、怨恨，还有秘密，都实在太多太多了。尤其，是那个万不能被第二个人知晓的秘密！

　　韵致闻言一惊，她听得出太后语气中明显的杀意，可她不敢动声色，她没有夏微凉的精深与睿智，根本无法在太后面前耍小聪明，当初进宫时，夏微凉便叮嘱过她，千万不要惦记着报仇，尽心尽力伺候好太后，只有先在宫中立足，才有日后的一切，好在她听话了，否则以太后的精明，可能她一早便已死无葬身之处了。

　　如今父仇得报，她真心感激夏微凉为她所做的一切，其实她也明白，于夏微凉而言，她不过是她复仇计划中的一颗棋子，彼此也只是相互利用罢了，可眼下看到太后起了杀心，她还是禁不住会为她担忧，她也知道夏微凉心里什么都清楚，即便她不去通风报信，夏微凉也定会料到太后绝容不下她，不过她也钦佩夏微凉惊人的智谋，或许即便太后想杀她，也根本奈何不了她，可她还是忍不住会担心，似乎就如茉娟所说的，夏微凉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那种魔力会让所有人甘心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