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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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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韵致突然来了夏芷宫,手上却没有提食盒。
夏扶摇心下了然,“太后要召见我,是吗?”
韵致点头,面泛为难,“贵人可否想法子不去?奴婢看太后的脸色不佳,怕是没好事。”
夏扶摇笑了笑,“太后召见,哪怕是皇上都得去,我一个小小的贵人,如何反抗?反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说着话,便招呼简心前来更衣。
韵致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夏扶摇见状,驻足道,“你放心,我会派人让瑢妃见机行事的,有些事是宜早不宜迟,而有些事,则是宜迟不宜早,总归是时机最紧要。”
长寿宫内,御膳房的奴才正在传膳摆膳,太后身着一袭银灰色绣浅金黑纹丹顶鹤的锦缎长袍闭着眼斜靠在一旁的软塌上,白皙的面庞依稀可见当年的秀丽,但在美人云集的后宫,委实也算不得出彩,或许那时后宫的嫔妃们也绝难想得到,苦斗半生,最终的胜利者竟是这样一副不咸不淡的相貌。
韵致引夏扶摇入内,回禀道,“启禀太后,谧贵人到了。”
夏扶摇适时跪地请安,却迟迟听不见叫起。半晌,太后才懒懒地睁开眼,对韵致轻斥道,“亏得你跟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反倒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哀家的暖阁可是谁都能进的吗?”
韵致闻言忙跪了下去,惶恐道,“太后恕罪,是奴婢疏忽,一时大意,奴婢该死!”
有侍婢入内恭请太后用膳,太后方才深舒了口气,起身走到韵致身边方道,“起来侍膳吧,下次若再犯糊涂,哀家绝不轻饶!”
韵致叩头谢恩,起身的同时满目担忧地看了一眼旁边仍跪着的夏扶摇,快步跟在了太后身后侧。
简心跪在夏扶摇身后,眉头也不由地悄悄皱了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晚膳似乎仍没有终结的意思。简心的膝盖已疼痛发麻,稍微动一下便连带着整条腿都刺痛难忍。
夏扶摇的情形自然比简心更甚,抛却双膝的难受,她已明显能感觉到以前那些断骨处不断传来的疼痛,儿时她一直渴望能在林间草地上恣意奔跑,可碍于大家闺秀的束缚,机会难得,可是再难得,却还是有机会跑一跑的,可现在,即便她再渴望,也是没可能了,能自如的行走,对她而言,已是上天的恩赐。
想着,唇角便不觉溢出一丝自嘲的笑,然而再抬眸,却又恢复了满面淡漠。
又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太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归来,然而从进门到入座,却自始至终都未看过夏扶摇一眼,而夏扶摇也自始至终没有抬过眼,就那样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若说不屑,倒尤胜于太后。
半碗茶落肚后,太后终于搁下茶碗,看向夏扶摇,“你可知哀家让你跪在这儿是何意?”
夏扶摇倒也老实,直接摇了头,“臣妾愚钝,不知为何。”
太后的脸色冷了下来,“你不知?那好,哀家告诉你!哀家最恨后宫迷惑皇上,有碍朝政,当日寿宴,你在大殿上明摆着勾引陛下也便罢了,有本事爬进后宫哀家也容了你,皇上素来勤政,可你居然蛊惑得皇上连早朝都不去了,你说哀家岂能容得下你?”
夏扶摇忙道,“太后明鉴,非是臣妾不让皇上早朝,而是皇上龙体不适,是以才罢了早朝。”
“你还敢狡辩!”太后大怒,拍案而起,“哀家问你,既然皇上龙体不适,可请了太医了?别以为皇上随便派了个人来知会哀家,哀家便会信了你们那一套说辞!”
夏扶摇低头不言了。她明白此刻她是百口莫辩,只会多说多错。
没想到夏扶摇的沉默,在太后看来,竟是心虚,“怎么?心虚了?不敢说话了?若是还知道要脸面,那还好。”
话音方落,便有侍婢入内道,“启禀太后,皇后娘娘和后宫妃嫔都已到了。”
太后抬手挥退侍婢,又对夏扶摇道,“非是哀家心狠,不顾你的颜面,有些事,哀家必须杀一儆百,否则后宫乱了规矩,便是哀家的罪过!”话落便扬声唤来人,道,“谧贵人迷惑圣上,妨碍朝政,罪不可恕,顾念其是初犯,哀家从轻处罚,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几个太监应声,上前将夏扶摇拉起,简心哭着跪求,却被太监一起拖走。庭院内,阖宫嫔妃都站在那里看热闹,唯独瑢妃不时偷偷望向门口,似在期盼什么。
夏扶摇被按趴在长凳上,简心跪在一旁已哭得慌了神,她心知太后绝不会手下留情,而以夏扶摇的身体状况,只怕也是绝挨不住这二十板子的。
随着第一板子重重落下,院中顿时响起了一片惊骇的抽气声,毕竟往日里都是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看热闹幸灾乐祸是一回事,可真亲眼目睹了,却也没几个心里不惊不怕的。
而这一板子,夏扶摇也是咬牙死撑着才一声未吭,可她自己心里也明白,纵然她的皮肉能撑住这二十板子,她身上曾经粉碎断裂的骨头也绝对撑不住,依着方才落板的力道,最多五下,她腿上的断骨便会重新出现裂痕,而眼下她也只能祈祷莫准能尽快赶来,否则,骨断人亡便也罢了,多年的谋划和一切的一切,便都完了。
又是一板子落下,夏扶摇紧攥着的拳头不由得又攥紧了些,指甲也毫不留情地扎进了肉里,可那点疼痛却微不足道。接连又是两下,夏扶摇的头上已满是薄汗,现在不止她能尝到嘴里浓浓的血腥味,甚至连简心都能看到她嘴角溢出的鲜血,可夏扶摇却分不清这血的来源,不知是她咬破了嘴唇,还是方才自喉头涌出的那一口腥甜。
转眼五板子打完,夏扶摇能明显感觉到疼痛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不光是皮肉,还有骨头。
第六板落下,一阵尖锐的剧痛迅速自左腿窜向四肢百骸,夏扶摇失声尖叫出声,而随着这一张口,原本憋在嘴里的那口鲜血也喷将出来,在地上溅出了一朵血花。
简心终于再也忍不住,奋力推开牵制住自己的太监扑到夏扶摇身上哭喊道,“别打了别打了,要打就打我吧,你们打死我吧,我替主子去死,主子又没错,为什么要打她啊!”
几个太监叫骂着上前拖拽,简心却死死地抱住长凳,力道之大,四个太监一时竟拖不开。
纠缠拉扯中,外头突如其来的一声通禀,仿若天籁——
“皇上驾到!”
瑢妃闻声终于松了口气,偷偷以袖遮掩擦去眼角一直忍着的泪水。
夏扶摇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看向门口,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急切走来,英挺的身姿,一如当年初见般让人心动。
“扶摇?扶摇!”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在叫她的名字,声音时远时近。
夏扶摇真想再次抬起头确认,毕竟以前,他都是叫她爱妃的。可惜身子实在是太痛了,剧痛一直在拉扯她的意识,让她越来越难睁开眼睛。
耳边的嘈杂仍不断,有女人请安的声音,也有男人在喊太医的声音,可那些声音都逐渐离夏扶摇越来越远,直至再也听不见。
一整个夜晚,夏扶摇都昏迷不醒,高热难退,且因停用醒神丸而引起的心绞痛和肢体的抽搐也连着发作了数次,费安一夜未合眼,穷尽了毕生医术方才算是将危情压制下来,好在随着第一缕晨曦照进屋子,夏扶摇的高热开始减退,人虽还未醒,却不再有性命之忧。
莫准也在寝室外坐了一夜,他似乎稍稍有些明白,夏扶摇为何连睡觉时都那般的不安,他确实没有保护好她,他也委实忽略了后宫太久,以至于差点忘记,后宫里的阴暗与狠毒。
“传旨。”莫准低哑着声音开口,李福乐忙近前听令,“自今日起,任何人无旨意不得进入夏芷宫,凡抗旨者,立即逐出后宫!”
李福乐迟疑,“那太后和皇后……”
莫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是听不懂朕方才所说的‘任何人’吗?”
李福乐身子一抖,忙低头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传旨。”旋即快步离去。
简心呈上茶点,福身道,“皇上也累了一夜了,还是吃些茶点去歇息,这样不眠不休的,若是被贵人知道了,贵人该心疼了。”
莫准却只摆了摆手遣了她退下,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费安终于走了出来,虽一脸疲色,步伐也略沉重,但神情却较来时轻松了许多。
莫准立即站了起来,“情况如何?”
费安赶忙上前回道,“启禀皇上,托皇上的洪福,幸亏圣驾及时赶到,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难以将贵人救回了,眼下贵人高热已退,人虽还未醒,但气息已趋平稳,已无性命之忧,不过恐怕还会睡上半日,臣也已将贵人腿上的伤处置妥当,但至少要一个月的休养方可下床,臣会日日前来请脉,确保贵人无虞。”
莫准始才松了口气,“太医辛苦,下去歇着吧!”
费安告退,临走前特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长喜,长喜点了下头,费安方才放心离去。
费安一走,长喜便上前问道,“皇上,再有不到半个时辰便要上早朝了,今日早朝可还要暂停?”
莫准摇头,“去准备更衣,早朝照旧,等一下李福乐回来告诉他,下朝之后直接把奏折送来夏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