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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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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夏扶摇惊醒。翻身坐起,莫准竟还未离去,仍睡在身旁。
夏扶摇有些惊讶,并且开始后怕。她甚少睡得这般熟,甚至没有做恶梦,可在莫准身边,这已然是第二次了。
莫准也睁开眼,将夏扶摇尚未来得及掩藏的这些情绪尽收眼底,却也不动声色,只含笑起身道,“爱妃醒了?昨夜是朕忘了体恤,让爱妃辛苦了。”
夏扶摇转头看向莫准,神色顷刻间便也恢复如常,甚至还因莫准方才的话透出几分羞涩,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旁人的错觉般。
“皇上这话可是折煞臣妾了,侍奉皇上本就是臣妾之职,倒是臣妾忘了体恤才是,竟害得皇上误了早朝,方才臣妾醒来可是吓了一跳呢,直到现在还有些后怕!这外头的奴才也不进来提醒一声,当真是懈怠的该罚了!”说着说着,竟有些恼了。
莫准听着,却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既不作声,也不表态。他不确定夏扶摇这番说辞到底是真是假,正如夏扶摇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她方才不该显露出的情绪一样。
直至夏扶摇显出茫然无措之态,莫准方才收回目光,低头一笑,道,“爱妃不必惊恐,也并不是奴才们懈怠,是朕昨晚早有吩咐,免了今日早朝,倒是忘了告诉爱妃一声,说到底该是朕挨罚才对。”
夏扶摇闻言装作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那皇上当真该罚了,可害得臣妾吓死了!”
“太后那边朕自会派人去知会,爱妃不必过忧。”他知道她话里话外在怕什么,但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其实根本就不怕。
夏扶摇笑了,“臣妾真不知是该夸皇上睿智,还是该谢皇上体谅了。”
起身服侍莫准穿鞋更衣洗漱,趁着简心摆膳的时候简单梳洗了一番,待得早膳摆好,人也衣饰得体地坐到了桌边侍膳陪膳,一切拿捏的既精准,又有条不紊。
莫准静静喝着糙米粥,面前十余道精致的膳食,既费工又费时。莫准垂眸笑道,“爱妃费心了,早膳便这样丰盛,只怕吃完之后,朕连晚膳都可以省了。”
夏扶摇闻言也仅是回以一笑,不见丝毫异样,“皇上喜欢就好。”
吃过早膳,莫准却也不急着走,只歪在软塌上看书,李福乐前后来了两趟,一次请安顺便送了些日常用物,一次呈上了两摞奏折,莫准却也只撂在桌案上无意翻阅。
夏扶摇也不闻不问,除了适时命人换茶水送果品,也只管闲坐一旁看自己的书,时不时回两句莫准的问话,气氛既安适,又安静地极易让人心生异样。
终于,李福乐来了第三趟,打破了沉寂,“皇上,刑部左侍郎甘承自早朝起就一直在殿外候着,眼下都快午时了,也不见他有一点要走的意思,只怕是非见到圣上您不可,虽说现在天气转凉了,可日头仍毒着,这么不吃不喝的晒着,也不是个事儿呀!皇上您看……”
莫准却充耳未闻,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李福乐一眼,犹自悠闲翻着书,李福乐迟疑,又不敢再问,只得转而看向一旁的夏扶摇,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夏扶摇见状,只得道,“皇上今日龙体不适,谁也不见,可甘大人勤政,也该体恤,若是真不打算走了,便让人给甘大人搬把椅子,奉上茶水,连太医也给他备上,三餐也让御膳房把饭送去,怎么说也是朝中重臣,不得怠慢。”
李福乐闻言看了一眼莫准,见莫准迟迟没吭声,便颔首道,“那奴才即刻去办。”
李福乐一走,莫准便笑了,撂下书坐起身道,“看来爱妃治国也丝毫不逊于朕啊!”
夏扶摇失笑,“皇上又说笑了,臣妾哪儿会什么治国,不过都是些女儿家的小伎俩罢了,难登大雅之堂。”话落,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位甘大人,这般执着,想必是有什么要事,皇上真的不打算见一见吗?”
莫准摇头,“不见也知是何事,户部贪弊一案牵连甚广,即便三司会审也不见得能将所有涉案人等一网打尽,朕此次只准许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廷尉司长史三人协同办理此案,不允许旁人插手,就是为了尽量少一些徇私舞弊的烂事,甘承虽然是左侍郎,刘尚书这无缘无故的病了也理应由他接手,可甘家这棵树毕竟太大,枝叶太过繁茂,即便他觉得朕偏私,委任不公,朕也不能冒险让他插手。”
夏扶摇道,“甘大人已年近五十,而右侍郎石源石大人不过三十出头,如今这样的大案子,皇上宁愿让一个位低的年少者接手,都不愿让这位位高的年长者插手,如果换作是臣妾,臣妾心里也会觉得不平的。”
莫准笑了笑,“看来朕还真得给他找些事做,也得想法子安抚他一下,否则朕的脊梁骨恐怕都要被人戳破了。”
夏扶摇但笑不语。她早知丽贵人晋位丽嫔是早晚的事,其实以丽贵人的家世,当初进宫没有直接为嫔为妃已经很让她意外了。
午后,秋阳正好。早些日子夏扶摇便让奴才在外头的园子里架了个秋千,午饭过后常会去坐坐,想当年这也是她与妹妹和母亲一起常做的事。眼下莫准在,她也只能望着外面大好的风光兴叹。
倒是莫准看出了她的心思,遂望向窗外道,“朕倒是许久没有去镜湖边上走走了,可惜朕‘身体不适’,不能泛舟。”
夏扶摇笑道,“如今天高气爽,湖面如镜,尤其镜湖更是如此,不能泛舟确实可惜了,不过皇上若有兴致,岸边的秋色也是不俗,走走对身子也好。”
“爱妃漏了一点。”莫准笑着补充,“有美人相伴,心情也好。”
夏扶摇懒理他这油嘴滑舌,一边唤了人进来吩咐,一边招过简心,示意她去内室准备外出的衣饰,一切妥当,方才对莫准道,“若皇上要美人相伴,那臣妾这就差人去把后宫的姐妹都找来,后宫嫔妃可个儿个儿都是美人,漏了谁都不好。”话落,也不待莫准回应,便扭身往内室走去。
莫准错愕,继而摇头失笑,可望着内室的目光却越发地意味深长。
镜湖岸边,枫林尽染,那一路火红夹在青山绿水之间,似乎一直燃烧到了天际。
夏扶摇痴痴地望着,美景如画,她却只有满心的感慨,“百花落尽处,万红江山绕,却总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个秋天与六年前的那个秋天似乎没有任何区别,那时郊外漫山的丹枫也是红得这般娇艳,她与母亲和妹妹坐在马车里赏枫谈笑,笑得是那样的开怀畅快,那时谁又能想得到,那竟会是她们在一起过得最后一个金秋呢?如今秋枫依旧,却早已是物是人非。
莫准转头看向夏扶摇,可夏扶摇却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注视。她的眸光专注却又略显迷茫,且在莫准看来,好像又纠结着无法言说的哀痛与悲凉。莫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明明眼前的女子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此刻,她的唇角都是隐含着笑意的。
“臣妾记得小时候,每逢山上的丹枫红了,母亲都会带着臣妾和妹妹一起去赏秋,那是臣妾唯一可以抛却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妹妹在林间放肆奔跑的时刻,无论玩得有多凶,将衣裳弄得有多脏,母亲都只是坐在树下微笑的看着,不过偶尔提一句小心,却从不阻拦,她或许也是希望我和妹妹能一直这样随心所欲地快乐着的,可世俗不允许,她也无可奈何。”
时至今日,母亲的音容笑貌依旧深刻在她心里,她不知这世上最明媚柔善的女子该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大约便该是母亲那样的。
“爱妃想家了?”原来方才那些感觉,并非他的错觉。
夏扶摇低眉一笑,“有谁离了家会不想家呢?可惜臣妾早已家破人亡,没有家了。”
莫准闻言心一涩,却没有答话,只上前轻轻将夏扶摇拥进了怀里。夏扶摇没有抗拒,却也没有顺势依偎,这怀抱对她而言,确实非一般的结实,也温暖得让她留恋,可此时此刻却也格外的令她不适,毕竟正是他的母亲,亲手毁了她的家。
简心垂下眸,似乎也体会到了夏扶摇的纠结。李福乐突然打远处急匆匆小跑而来,见此情形也是脚下一顿,可事情紧急,也顾不得其他,当即道,“启禀皇上,方才军机急报,晋芮受狼庾挑唆,昨日举兵反叛,意欲脱离归属,自立为国!”
晋芮乃燕束的一个附属小国,地处燕束北疆,夹在燕束与狼庾之间,历来便不算安分,尤其三年前晋芮王梁督病逝,其子梁悍继位后,躁动更是频繁,而且最近坊间也突有传言,说梁悍的生母其实并非梁督的夫人,燕束文王的二女儿凤阳郡主,而是一名狼庾女子,只是那时燕束与狼庾的关系并不算融洽,风声传出后,朝廷便派人调查,梁督怕出事,便不顾此女刚生产完的虚弱,连夜差人将其送出了边境,谁知半路竟遇上暴风雪,送掉了性命,恰好凤阳郡主膝下仅有一女,因身子不好也难再生育,梁督便将留下的婴孩交与凤阳郡主抚养,假称郡主亲生,多年来凤阳郡主也视其为己出,母子感情也是甚笃。
莫准闻讯大惊,但毕竟是经过风浪的,性子也深沉,倒也不见慌乱。夏扶摇见状忙道,“军机不比文政,事态紧急,皇上哪怕是‘带病’也得处置,想必此时兵部也已经有人在议政殿候着了,宜早不宜迟,皇上还是早些过去吧!”
这番话当然正合莫准的心意,莫准点了点头,“那朕走了,外头风凉,爱妃也早些回去。”
夏扶摇颔首恭送,目送莫准走远,简心方才上前道,“听说新任晋芮王是个暴脾气,性子很急,极易受人挑唆,倒还真不假。”
夏扶摇一哂置之,“管他性子急不急呢,额图将军毕竟是武将,武将也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发挥作用,虽说这回仍有晋南侯挡在前头,暂且还轮不上他建功立业,可早晚他也是得挑起大梁的,好在这次梁悍倒是没让我失望,也不枉费我大老远的派人跑去晋芮散播传言,还得派人教他怎样打仗的辛苦了。”
简心有些不解,“主子为何一定要动晋芮呢?”她想不出此中有何牵连。
夏扶摇摇头,颇为无奈,“其实我也不想动晋芮,尤其不想连累晋芮无辜的百姓,只可惜主君犯错,臣民必然是会受牵连的,可我别无选择,你仔细想想文王是谁,晋芮王妃又是谁,自然便能想得通了。”
简心恍然,文王是燕束唯一的一位异姓王爷,而且还是太后的侄子,晋芮王妃又是文王的二女儿,当年若是没有他们的协助,身处深宫的太后想串通狼庾自然也不会那般容易,而且她记得案发前几个月,凤阳郡主也刚好回来省亲。
“主子……这是打算全面开战了吗?”其实简心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也并不是一定要求得一个答复,她只是有些心疼夏扶摇之前所承受的,又不免会为她的未来担忧。
夏扶摇没有回答。湖对岸传来几声鸟鸣,夏扶摇转头望过去,恰好一阵凉风扑面,清爽,却又微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