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之内》清堂燕

11、（十一）

　　翌日清晨，瓢泼大雨。

　　送走莫准，夏扶摇正准备收拾衣饰前往长寿宫，长寿宫却先一步派了人来，竟是韵致。

　　韵致手上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进门还未说话，夏扶摇便已猜到她的来意，当即遣退四下，只留下了简心。韵致上前请安，夏扶摇笑道，“我先前还想着你为何还没来，可算盼来了。”

　　韵致道，“贵人可说胡话，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哪有人会盼着的！”

　　简心上前接过食盒，迟疑了一下方问道，“太后亲自吩咐的？”

　　韵致点头，“昨儿听说皇上来了夏芷宫，便连夜召了太医，奴婢也按着贵人之前的吩咐，亲自去请的费太医。”

　　夏扶摇点了点头，简心取出食盒里仅有的一只瓷碗，一股浓烈的药味随之窜进鼻腔，夏扶摇打眼瞧了一下，碗中的药汤呈清澈的琥珀色，倒也不觉得恶心。

　　韵致道，“费太医说了，贵人怕苦，所以没用那些苦药，不过药效是一样的。”

　　夏扶摇一笑，“倒是让你们费心了。”旋即接过简心手上的药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韵致上前将药碗放回食盒里，突然跪地对夏扶摇深深一拜，夏扶摇没有作声，更没有阻止，待得韵致起身，方道，“你这一谢我收了，也省得你心里总觉得亏欠，我知你心思灵巧，太后那边该怎么说，也不必我教你。”

　　韵致点头，“贵人大恩，韵致永生不忘，太后那边贵人放心，奴婢绝不会懈怠。”

　　送走韵致，夏扶摇如常起身准备去更衣，简心跟在身后道，“太后这一手也太绝情了，虽然早在主子意料之中，可如今真送来了，奴婢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夏扶摇笑了，“这有什么好不是滋味的？我正等着它呢！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怀有皇上的子嗣，而我又不能擅自喝避孕的汤药，太后这反倒是帮了我。”

　　简心道，“不过这事说来也怪，皇上身边从来不缺女人，可至今都没有一儿半女的，若说问题是出在皇上身上，那倒也不是，前些年瑢妃娘娘就有过身孕，可惜不到三个月便小产了，太后痛惜之余，也一直盼着别的嫔妃能再有孕，可即便皇上频频临幸，也不见谁再怀上龙种，如今太后为此事也是煞费苦心，不过奴婢看皇上倒好像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夏扶摇闻言笑了笑，却并未作声，好半晌才夹着一声轻叹道，“别人想归想，也还得皇上自己愿意才行啊！”

　　简心愣了一下，恍然。

　　到得长寿宫，宫里大大小小的太妃妃嫔都已在了，夏扶摇位分不高，又不受太后待见，自然也进不得主殿，只与几个默默无闻的才人贵人一起待在偏殿，好在偏殿和主殿仅隔着一扇门，主殿里的情形倒也看得一清二楚。

　　太后坐在首座，左侧首坐着晗贵太妃黎晗，皇后坐在右侧首，底下瑢妃与明妃分站两侧，几个得宠的嫔与贵人依次站在二人身后。

　　夏扶摇远远瞧着依旧如花似玉的黎晗，只觉世事既悲凉又玄妙，原应是太后的晚辈，最后反倒成了她的姐妹。

　　“晗贵太妃还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丽，难怪先帝爷当年盛宠。”一个小才人在身后低声道。

　　“那有什么用。”有人不屑，“现在还不是一样孀寡独居？”

　　“是啊，如花的年纪，真是可惜了这副倾国倾城的相貌了，原也是该当皇后的。”

　　“听说晗贵太妃当年入宫侍奉先皇，还是当今太后一手策划的，为的就是她不再被皇上赐婚给别的皇子，碍了当今圣上的夺嫡之路。”

　　“别瞎说！若是被太后知道了，有你受的！”

　　众人噤声。夏扶摇的唇角悄悄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望着太后的目光却越渐冰冷。

　　当晚，莫准又驾临夏芷宫。

　　夏扶摇哭笑不得，“皇上这算是给臣妾惩罚吗？”

　　莫准挑眉，“此话怎讲？”

　　夏扶摇道，“皇上明知今日是国舅爷大丧，太后又不待见臣妾，偏又往臣妾这里跑，可是要让太后更厌恶臣妾？”

　　莫准歉笑，“倒是朕的疏忽，没想到这一层。”今日他是真的心烦了，思来想去，却也只想来此散散心。

　　其实夏扶摇倒也不是真的在意，不过说笑而已，简心上茶，夏扶摇亲自接过，递给莫准，“今日在长寿宫里，臣妾便瞧着皇上气色欠佳，回来询问了太医，太医说皇上心火燥郁，须疏肝静气，臣妾便让奴才煮了宁神茶，原想着待会儿便派人送去议政殿，眼下皇上来了也好，也省得来回奔波，这茶冷了可是有些苦。”

　　莫准静静喝着茶，时而抬头看一眼夏扶摇，眼前的夏扶摇一身浅蓝宫装，乌发无饰，纵有着清水出芙蓉的淡雅，却也不及那日大殿上火红又冷漠的诱惑。

　　他也着实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如她一般，将那一袭不加任何纹饰的红衣穿得那般动人心魄的。

　　“朕可能是真的有些上瘾了。”搁下茶碗，莫准凝望着夏扶摇轻喃道。

　　夏扶摇没有听清，“皇上说什么？”

　　莫准回神一笑，“没什么。”说着话便伸手将夏扶摇拉到腿上坐着，双手环着她的腰道，“朕只是觉得你这里景美，茶美，人更美，一切都美得让人着迷。”

　　夏扶摇含笑横了他一眼，“皇上这般说，可要让人误会臣妾狐媚惑主了。”

　　“难道你没有吗？”莫准邪笑反问。

　　夏扶摇状似不满地推了他一下，却未撼动分毫，莫准笑着顺势一揽，似惩罚般转身将她放倒在榻上，旋即俯身压了上去，覆住了她的唇。

　　简心见状忙低下头，快步悄声退了出去。

　　这一夜莫准似是发泄般，几乎不知疲倦，直至黎明时分方才沉沉睡去。然而尽管周身酸痛，疲惫至极，夏扶摇却仍了无睡意，她悄悄起身，简心听到动静走进，夏扶摇忙示意她退出，并紧跟了出去。

　　“皇上刚睡下，不知早朝前是否会起，若是皇上一直都在，韵致那边你便去接应一下，千万不能让皇上撞见！”夏扶摇低声道。

　　简心应声，见夏扶摇容色倦怠，也忙低声劝道，“主子放心，外头一切有奴婢呢，主子好歹也去睡一下吧，若一直这样，铁打的身子也是熬不住的。”

　　夏扶摇无奈，“我倒是也累极，却无论如何都闭不了眼睛。想来皇上这些日子也艰难了些，平日那般警觉的一个人，眼下倒睡得沉。”说完又望了一眼外头，“李公公可还在外面？”

　　简心摇头，“昨晚一早便走了，好像皇上早有旨意。”

　　夏扶摇闻言略忖，道，“去让小厨房准备着吧，皇上大概会在这里用早膳，若是待会儿李公公过来，你便说皇上未醒，我估摸着今日早朝该是去不成了。”

　　简心似乎也明白了点什么，“主子的意思是……皇上是故意的？”

　　夏扶摇点点头，“或许是前朝有什么他必须躲开的人或事，后宫虽说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可却是个躲懒的好地方。”

　　简心蹙眉，“那主子您怎么办？太后最厌恶后宫干扰皇上处理政务，皇上此举，岂不是把主子您推进火坑里了吗？”

　　夏扶摇苦笑，“那有什么法子？他是天子，这黑锅我不想背也得背。”

　　正说着话，寝室内传来些微响动，简心见状，忙劝了夏扶摇回去。

　　轻手轻脚回到床上，莫准仍在熟睡，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遮覆出一小片阴影，挺鼻薄唇，如画般俊魅的容颜一如夏扶摇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时隔多年，彼此已都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多了几许被尘世锤炼出的沉稳与狠厉。

　　“当年重楼，年少画中过。今昔琼台，相逢却难识。”

　　夏扶摇怔怔低喃，声音几不可闻，半晌才垂眸浅笑了一下，似是自嘲，又似是自哀。

　　莫准动了动，将头偏向了夏扶摇，夏扶摇回过神，没有发觉莫准有苏醒的迹象，方才转身轻轻躺下，听着莫准均匀的呼吸声，犹如催眠一般，眼皮儿也不觉越加沉重起来。

　　良久，听到身旁熟睡的呼吸声，莫准方才悄悄睁开眼，一映入眼帘的便是夏扶摇微蹙着双眉的睡颜，那当真是一幅极美的画卷，尤其晨曦透过窗子宛如一层薄纱覆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浮光若金，更是动人至极。

　　他承认自己贪恋这副美颜，甚至已有些到了沉迷的地步，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流连，即便他一直对她的身世来历心存疑虑。

　　若是以往，这种人他也是断然不会冒险留在身边的。

　　可换成她，似乎一切都已变成了次要。

　　正痴看着，夏扶摇又动了动身子，下意识蜷起了双腿，双手环臂，眉头却仍未松开。这似乎已成了夏扶摇习惯性的睡眠姿势，既充满了防备，又满含着不安。

　　莫准的眉头也不由地蹙了起来，他不懂她到底在防备些什么，她的那些不安与忧愁，又究竟从何而来。是在防备他吗？莫准下意识觉得并不是，可不管为何，她的这些防备都让他觉得有些不悦。

　　“你是觉得朕保护不了你吗？”莫准低喃。

　　当年重楼，年少画中过，今昔琼台，相逢却难识。又是何意？

　　难道，他们曾经见过？

　　又或者说，认识？

　　莫准仔细回忆着往昔，他从不是个轻易忘事的人，可遍寻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都不见她的身影，按理说她这般耀眼，即便只见过一次，他也绝不会忘记。

　　“你究竟是谁？”

　　又为何要到他的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