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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拾翠扫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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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吧。”没有想象中因为她是周北宏新宠,或说因为众人皆认为她是周北宏新宠的刁难,锦屏内的沈摇光语气如此平淡,竟让苏玉嫤无端觉得心中有什么落空了。
“谢宸淑妃娘娘。”苏玉嫤平身后退到了后面。
杨如素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听来是真切的关心:“听闻妹妹身体不适,不知可请太医看过了?”
隔着锦屏,众人虽然看不到沈摇光轻蔑的笑意,但语气之中娇蛮任性也可见一斑:“不劳慎德妃挂心。”
魏云拂与沈摇光早有私交,剩下的苏玉嫤等人虽然听闻了沈摇光不降宫中礼数放在眼里,彼时看她当着众人用此等语气对慎德妃说话,还是有几分诧异。
江生莲察觉了氛围的突变,连忙看着锦屏内笑道:“清晏昨天还吵着来无忧殿玩儿呢,如今娘娘身体不适,也只能过两日再送了他来,到时候少不得叨扰娘娘半日了。”
江生莲此言本是意在为沈摇光解围,可沈摇光却道:“四皇子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来。”
此言一出,众人都知道沈摇光未必是身体不适,旁人皆无反应,只有站在最后的薛青莞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
杨如素虽也受了冷落,但却也达到了目的,让新封的列位宫嫔看清了沈摇光的跋扈无礼,所以脸上得体的笑容并未褪去:“既然妹妹身体不适,我们今天也不好过多叨扰,改日再来。希望妹妹玉体早日康健。”
半晌,锦屏内也不见应答,杨如素淡然一笑,带着众人出了无忧殿。
薛青莞因为位份最低,故走在众人身后,刚一出内殿,便听到锦屏内沈摇光的声音:“知儿,命人抬几净桶水来,把地洗一洗!”
薛青莞彼时怎顾及杨如素和沈摇光是宿敌,只觉得这目中无人的宸淑妃定是在侮辱自己,气得柳眉倒竖,一股怒气涌上百会穴,险些跌倒在无忧殿的大殿里。
丫鬟金缕连忙扶住薛青莞,待扶着自家主子出了大殿才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娘怎么了?”
原来金缕并未听到无忧殿中锦屏内传出的那话,薛青莞也不管自己还未出无忧殿的大门:“进宫多年的老妇,还故弄玄虚躲在什么锦屏后面?可是觉得自己年老色衰到不能见人了吗? ”
一旁的重重花木后,良儿正在摘今年最后的鸢尾,用来装点沈摇光的妆镜台。
出了无忧殿,刚一到无人之处,一直走在苏玉嫤斜后方的紫苏便倩身行了个礼:“奴婢恭贺娘娘荣升婕妤。”
苏玉嫤笑着点了点头,用手将紫苏扶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等回了饮露轩,本宫有话和你说呢!”
紫苏虽不知道苏玉嫤将和自己说什么,但听了这话,也是诚惶诚恐,连忙应了一个“是”。
苏玉嫤回到饮露轩,饮露轩的所有下人已经恭候在正室,见了苏玉嫤和紫苏归来,皆是面对带喜色的行礼:“恭贺娘娘荣升慧婕妤。”
苏玉嫤笑着说“平身”,又看着一旁虽极力掩饰但还是心神不宁的紫苏:“紫苏,还不快赏?”
紫苏这才从不安中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个“是”,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银子来按等级赏了饮露轩的一众下人。
众人领过赏又向苏玉嫤行了一遭礼而后才各自散去,负责正殿洒扫的宫娥因苏玉嫤向来是不过分苛求礼数的,便围在正殿看各处送来的贺礼。
正室已经琳琳琅琅的摆了许多礼品:恪容太后赏赐了一卷泥金《南华经》,后宫六司按照惯例送来的金累死八宝步摇和婕妤礼服,无忧殿赏赐的红珊瑚摆件,慎德妃赏赐的一对血红玛瑙手镯,恬昭仪的贴身侍婢亲自捧来的黑白玛瑙围棋,魏云拂送来的赤金发簪,苏玉妧送来的蜜和香,白知微送来了一对紫檀木柄的菱花扇子。
苏玉嫤任凭一室宫婢围着珠玉宝器欣赏,抛开别的不看,拿起了一把菱花扇子放在手中细细端详,扇面上的海棠蛱蝶花样栩栩如生,再看锦盒中的另一面扇子,病瘦的红梅绣在洁白的素绢上,犹如凌寒傲雪盛放,皆不似宫中六司所制。
苏玉嫤会心一笑,看了一眼紫苏:“这扇子放在内室,其余的就暂且先收到库里吧。”
苏玉嫤说完便拿着手中海棠蛱蝶走进了内室,手中依旧拿着扇子,在妆镜台前坐了下来,以手撑下颚,端详着自己镜中的面孔出神,此时此刻,自己看过了十七年的这副容颜,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今日的晋封,昨晚的侍寝甚至连不久之前的入宫,似乎都如同梦一般……她终于有幸见到了她在诗行之间倾慕了三年的君王,可也无比清楚的知道了他爱着旁的女人,而且爱得那般痛苦。
不一会儿,紫苏便捧着锦盒走了进来,将锦盒放在了妆镜台上,面色惶恐地倩身行礼,唤了一声:“娘娘。”
苏玉嫤收回了心神,手仍旧撑着下颚,转过头看着紫苏:“今天早晨本宫在建章殿的座位,可是慎德妃娘娘亲自安排的?”
紫苏看苏玉嫤并无责备自己的意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沉吟片刻,说出了她也认为不妥的事情:“回娘娘的话,奴婢也知道娘娘素来待人恭敬,今日初封婕妤,不应坐在和婕妤之上,可是奴婢今日到建章殿的时候,和婕妤宫中的莹珠在殿外向奴婢问了许久娘娘的饮食起居,说是和婕妤娘娘一直惦念着娘娘,等奴婢近了建章殿,和婕妤便坐在了下首的那张椅子上。”
苏玉嫤心中一震:苏府中的身份,苏玉妧是嫡,她是庶;宫中的身份,苏玉妧一入宫便是婕妤,她是新封的婕妤,苏玉妧这样刻意为之,可是有什么目的吗?
“好,本宫知道了,”苏玉嫤笑了笑,微微颔首,“本宫只怕姐姐认为本宫觊越,既然事情是这样,本宫就放心了。”
紫苏似乎是相信了苏玉嫤的话,长舒了一口气。
苏玉嫤望着紫苏轻笑一声,从妆奁盒子里拿出了一个素银镯子:“就因为本宫一句‘有事情和你说’,便害的你担惊受怕了半日,饮露轩上下都领了赏,本宫却未曾赏你,这镯子是本宫入宫之前带的,你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紫苏连忙上前一步接过镯子,倩身行礼不迭:“娘娘折煞奴婢了。”
苏玉嫤柔和的目光落在紫苏脸上:“拘束了你半日了,今天阳光这么好,你也出去玩会儿吧。”
紫苏虽然也是个贪玩的,却不好就此出去,垂眸道:“奴婢愿留在娘娘左右服侍。”
苏玉嫤似乎听出了她的言不由衷,依旧浅笑着:“本宫看书的时候不用人伺候,你去外面散散心吧。”
紫苏这才答了一个“是”,小步退出了殿外。顺着抄手游廊走了几步,初夏和暖的阳光迎面照来,有几分刺眼,紫苏突然心生疑惑:新封婕妤的第一天,为何并不见苏玉嫤欢喜呢?
怔怔的站了好久,紫苏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丫鬟拾翠正从曲墙外面走进来,件紫苏面色凝重的站在廊檐下,便蹑手蹑脚的走到了紫苏身后,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紫苏姐姐,太阳好不好看啊?”
紫苏一惊,“哎哟”了一声,转身一看是她,不由得又气又笑:“是你啊,神出鬼没的,倒下了我一大跳!”上下打量她一番,又见她浅桃红色的襦裙下摆沾了水渍,笑着问道:“去哪里玩儿了,裙子都湿了? ”
“去涟漪池看鸭子了。”拾翠的开心几近炫耀。
“你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扫红一起去的?”紫苏看她这般开心,自己心上的那一层轻薄的阴霾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了。
“我自己去的,扫红怕我们两个都出去玩娘娘叫不到人,”拾翠说到这里银铃般的笑了两声,“不过我遇到无忧殿的知儿了,便和她说了会儿话,不然我一个人早就回来和紫苏姐姐玩了。”
紫苏听到“无忧殿”,不禁觉得拾翠和宸淑妃的宫女走得太近有失谨慎,但看了她这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也不忍心责备她,只是笑着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无忧殿的知儿这般熟络?”
拾翠嘻嘻笑了两声:“姐姐有所不知,今天早晨知儿来送贺礼的时候,我和扫红正在殿外说话儿,知儿听了一会儿,笑着说,‘怎么叫拾翠的穿的是红裙子,叫扫红的反而穿绿裙子’,我刚刚在涟漪池旁看到她,她和我说的她送完贺礼便一直在涟漪池摘花看水……紫苏姐姐,看来无忧殿也是个没有规矩的地方呢!”
紫苏虽然被拾翠的天真所感染,但还是不得不道:“这话传出去,让旁人抓住把柄,娘娘岂不是白疼咱们了?你也别在这太阳底下站着了,先去换一条裙子吧。”
拾翠这才想起来自己裙子上的水渍,连忙“哦”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拾翠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的问题又浮上紫苏的脑海——为什么新封婕妤的苏玉嫤不但不欢喜,反而让人隐隐觉得感伤呢?
可能是因为苏玉嫤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吧——紫苏这样告诉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