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露湿芙蕖花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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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夜，芙蕖水阁。
这次宫宴没有丝竹歌舞助兴，就算有，也入不了苏玉嫤的耳目。周北宏坐在距离她数十步远的地方，她看着他下令将自己面前的菜肴赏给恬昭仪，听着他赞赏慎德妃治理六宫有方。但这一切和她无关，她觉得和他无限遥远，比那些未与他相见之前辗转反侧的夜里要遥远的多。
比起没有乐舞，更让人心怀疑惑的是素来和恬昭仪交好的宸淑妃居然没有出席。但因为周北宏没有提起这件事，众人都不敢提起。苏玉嫤扫了一眼恬昭仪上首空着的那张桌子：德庆贡柑，暹罗血燕，岭南竹荪……都是最名贵的珍馐。
宴饮正酣，隔着芙蕖池传来幽幽琴声，深远绵长，一时间四座皆静，歌声随之而起：“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清冽如水的歌声在琴韵的衬托下哀而不伤，似乎唱着某件与自己无关的身外事，又宛如在平静之下倾注和隐忍了整整一世的爱恨嗔痴。
这一支《汉广》把苏玉嫤的心结也熨的平整了几分，苏玉嫤不知别人听来如何，但她却觉得，这支曲子的优美悦耳，三分在歌声，七分却在琴音。
一曲终了，停了片刻，又开始了第二支，是宫中新谱的《西洲曲》，歌声虽清丽如旧，琴音却似乎褪了几分色。
自琴曲响起的那一刻，周北宏的眸子上就蒙上了一层水雾，每一个音符都让那水雾更浓重了几分，此时他的目光却清亮了些：“众爱妃可否愿意随朕去拜会这位琴师？”
自然无人说不，就连身怀六甲的江生莲，也扶着宫女随周北宏走下了芙蕖阁，走到了芙蕖池水畔，月光下的水面跃起光华，恍若游动着一条条银色的锦鲤，水面上漂浮着一艘小画舫，《西洲曲》渐渐接近尾声，画舫却由远及近了。画舫靠岸，碧落、知儿等人扶着两个宫娥下了船，其中一个抱着一把伏羲式古琴，应当是方才的唱歌抚琴之人。
期间周北宏的眼神却一直落在画舫上，笑看了画舫半晌，扬声问：“还不下来？”
画舫中传来一声娇俏的轻笑，虽然声音不大，不知为何，却能让所有人听的清清楚楚，而后聘聘婷婷走过来一女子，身影依旧裹在画舫廊檐的灯影中，看不清面容，周北宏上前一步伸出了手。又是一声轻笑，那女子把手搭上了周北宏的手，一步跃下了画舫。
一直在人群后面垂首宁死的苏玉嫤听到身旁的白知微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她顺着白知微的眼神看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看到了她——如果月亮有知，是否会为自己的光华可以照在那样的一张脸上而心生欢喜？
如今的大梁，是前所未有的盛世，玉砚监养文士千人，专工风雅，修文作画；周边列国称臣，年年供奉奇珍异宝……但这盛世，如果没有眼前的这个绝色之人，想必也是寂寞的吧。
美人，是盛世的魂。
魏云拂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默：“臣妾参见宸淑妃娘娘。”
众人回过神来，一同屈膝行礼请安，沈摇光勾唇一笑，媚态烟横：“众位妹妹不必多礼。”
沈氏腕上的白玉镯在月华下泛着泠泠寒光，与手几近一色，周北宏握着她的手叹了一句：“手这么冷。”
众人不约而同的让出了一条小路来，周北宏牵着沈摇光走到了最前面。
“你真是有心了。”周北宏深深的看了沈摇光一眼，会意一笑。
沈摇光微微回首，望了一眼身后的江生莲：“恬昭仪妹妹的寿辰，我自是要用心的。”
不多时众人回到了芙蕖水阁，落座后，宦官就把等候多时的乐师和舞女传了上来，演奏宫中新编的六支《瑶宫乐》。
江生莲无心赏歌舞，侧身向沈摇光笑道：“承蒙姐姐如此厚礼，妹妹荣幸至极。”
她也听出来了，那支《广汉》是沈摇光所奏。
“妹妹喜欢就好，”沈摇光用琉璃杯自斟了一杯合欢花烧酒，抿了一口，略带责备，“和陛下说好了今日不在芙蕖水阁设歌舞，为的就是你在这水阁上便能听清，你怎么下去了呢？虽说是夏天，但此处邻水，晚上风又大，万一受凉了可怎么好？”
“劳烦姐姐记挂了，”江生莲轻笑一声，言语中带着几分调皮，“今天晚上，如果是为了旁的事情，妹妹是断然不会走出这芙蕖水阁的。”
沈摇光也笑道：“那竟是我的不对了。”沈摇光的眼神落在了江生莲面前的桌案上，别的菜肴还几乎未动，一盘山楂果脯却已经少了多一半，便侧身对碧落说，“碧落，你去和陛下说，他那盘山楂果脯如果不吃的话，就赏给本宫吧。”
碧落依言走到了周北宏身边如是说，周北宏看了一眼，也知道是为江生莲要的，把自己桌上的果脯让碧落端走之后，又派人去吩咐后厨，多备几盘送到了永安殿。
山楂果脯端过来之后，江生莲意欲起身行礼，周北宏笑着向她摇一摇头，江生莲会意，端起了面前盛满了玫瑰清露汁的白瓷盏，饮了一口，周北宏一笑，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礼毕，江生莲再度转向沈摇光：‘’姐姐总是如此周到，妹妹感激不尽。”
“妹妹说这样见外的话可就是故意让姐姐生气了啊！”沈摇光佯装皱眉，眼中嘴角却还都带着笑意。
“姐姐有所不知，”江生莲以帕掩口，轻笑出声，落在自己小腹上的目光无限慈爱，“妹妹先和姐姐客套客套，为的是有事情想求姐姐帮忙。妹妹腹中孩儿还有几个月就要出世了，到时候还劳烦姐姐给起个名字。”
“我说怎么如此客套呢？原来是有事求我啊！”沈摇光故作无奈的长叹一口气，“那恐怕仅凭你这一句话是不够的，你可拿什么谢我呢？”
江生莲压抑着笑声：“姐姐想要什么呢？”
“别的也就罢了，”沈摇光沉思片刻，“就让清晏给我的无忧殿写个斗方吧。”
江生莲在心里想了一下这三个字：“笔画多了些，也不知道会不会写？”
“这个妹妹不用担心，前几日陛下还我说呢，说一尺见方的大字都能写，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能，等到加冠之年还了得？陛下正有意聘请章幼道先生为清晏讲习，再从玉砚监挑几个精通书画音律的一同入宫，虽说这功夫不应尽用在书画音律上，但是现在清晏年纪也小，陶冶陶冶性情总是好的。”
江生莲知道，即使周北宏原本没这个意愿，只要沈摇光愿意，他也会如此做，章幼道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江生莲出阁之前便慕名已久，但自己是女儿身不好拜师，缘悭一面，莫可奈何。现在知道清晏有机会拜于章幼道门下，岂有不高兴的，但还是说道：‘’长幼有序，这种事情自是要先考虑三皇子的。”
沈摇光会意一笑：‘’那我就等着清晏的斗方了。”
“等妹妹回去和清晏说了，是淑妃娘娘要的，清晏肯定不会不写，就怕写的不好。”江生莲双颊浮上一层绯红，浅浅一笑。
二人说话间三支《瑶宫乐》已经演奏完，周北宏命乐师舞女先下去吃些点心了，看沈江二人面生春色，笑看着二人问道：“说什么梯己话呢？这么开心。”
沈摇光眼角眉梢都是笑：“回禀陛下，臣妾和恬昭仪正在说清晏写一尺大字的事儿呢！”
慎德妃闻言，脸色暗了暗，周北宏做皇子时不得宠，无情最是帝王家，人人拜高踩低，故日子过得凄凉，康昭媛所生皇长子是先帝长孙，遭人嫉恨被陷害死在襁褓之中，皇次子诞生时因太医判断有误，当时的侍妾苏氏气绝身亡，一尸两命。目前膝下只有慎德妃所生的三皇子周清景和四皇子周清晏。
周清晏未出生时就占了一个“九州清晏”的好彩头，出生之后又是天赋秉异，读过的书比周清景还要多。去岁寿辰周北宏不知赏赐点什么好，便把他叫到御前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周清晏却说：“儿臣惟愿大梁天下国泰民安，父皇龙体万岁永康。”
周北宏龙颜大悦，又不知道赏些什么好，只好令乳母先带回永安殿，到了晚上，才派人送了自己当皇子时用的玉管狼毫笔过去。
苏玉嫤听了这话也暗暗惊喜，想不到那日在自己怀中撒娇的玉雪可爱的幼童，居然已经可以写出一尺见方的大字来。
周北宏想起自己和沈摇光说到过此事，也想起曾和沈摇光说要为清晏聘请章幼道，沈摇光此时提起这件事本别无他意，周北宏却以为沈摇光是担心自己反悔，他声音清朗却不容反驳：“四皇子天资聪颖，朕已经决定聘请章幼道入宫讲经。”
此话一出，最忧虑的有两人，杨如素自是不必说的，担心四皇子的位置有朝一日会越过三皇子；江生莲却觉得她，她的清晏，和她腹中的孩儿被这一句话推到风口浪尖上了。
周北宏也觉得此话不妥，把目光转向杨如素：“三皇子已经七岁，到了聘请讲师的年龄了，朕想着他兄弟二人一同聘请，也免了日后再辛苦一番。慎德妃心中可有合适人选吗？”
她也希望是章幼道啊。“臣妾但凭陛下裁夺。”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露湿芙蕖花上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