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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承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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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合拢,薛大端着绿头牌走了进来,跪到了周北宏面前。
周北宏转头问骆安:“今日我让你去太医院送给宸淑妃配置神妃玉莹霜用的珍珠的时候,有人已经送过去了?”
“是,”骆安谦卑道,“华阳殿的顺修仪把慎德妃赐的东珠送了过去。”
“哦?”周北宏饶有兴致的扬眉,“顺修仪,可是魏随大人的千金?”
“正是。”骆安道。
周北宏勾唇一笑,把薛大手中漆盘里顺修仪的绿头牌翻了过来……
次日晨,周北宏起身,由宦官服侍着换朝服,在面前的铜镜里看到龙塌上的伊人睁开了眼睛。周北宏彼时已经穿好了衮服,只余一顶冕旒,扬一扬手止住了宦官的动作,回首望着魏云拂:“朕本是无意把爱妃吵醒。”
“臣妾睡觉浅。”魏云拂的神情依旧淡漠,在镜中和周北宏对视,颊上却多了一抹绯红。
“什么时辰了?”周北宏转脸问宦官。
“寅时三刻。”站在周北宏身侧,手捧冕旒的宦官回答道。
上朝是在卯时,此时还有五刻。周北宏笑一笑:“罢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手捧冕旒的宦官把冕旒放在了龙榻旁的金丝楠木云纹翘头案上,和众宦官一同退了出去。
周北宏坐到龙塌上,把手掌伸到魏云拂面前,笑看着她:“爱妃的闺名云拂,是哪两个字?”
魏云拂少不得伸手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周北宏的手上,周北宏手指纤长,手掌平整,有一层硬硬的茧,魏云拂只觉得自己的手指痒挲挲的,似是要化在他的手掌中。写这两个字,似乎有用尽了她一世的光景,昨夜的一切又在脑海中浮现,忽而堕入地狱,忽而飞入神宫,忽而撕心裂肺,忽而翻云覆雨,周北宏似是一团火,将生性凉薄如冰的她融化成水,甘愿在他的那团火中,变成一缕蒸汽。
“好名字,朕果然没有猜错,”周北宏随口吟成两句诗,“烟云拂幽径,雾霭隐深谷。”
“谢陛下。”他离她那样近,用她的名字作诗,气息一下一下喷在她的脸上,此时此刻,魏云拂只觉得连呼吸都不为自己所有。
周北宏把案上的冕旒拿在手中,然后递到魏云拂面前,想让她服侍他带上,接下来的话有如一盆兜头冷水:“宫中这么多人,只怕只有你一个肯把慎德妃送的珍珠转送给摇光。”
他唤她爱妃,却唤她摇光!
魏云拂敛一敛神色,没有接周北宏手中的冕旒,却是抬眸用眼神接住了周北宏好奇的目光:“臣妾知道若是想保住魏家和臣妾的世代容华,依附谁也不如依附宸淑妃娘娘。”
周北宏一怔,站起身来背对着魏云拂,自己系上了冕旒,声音已是冰冷:“摇光在这宫中可以说话的人极少,你只要真心待她,就算你不真心待朕,朕保你魏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周北宏说道这里转过了头,看着魏云拂的眼睛中像是藏了两把刀:“不过你要是敢有半分伤她的念头,朕让你生不如死。”
次日晚,被凤鸾春恩车抬入锦元殿的是苏玉嫤。
苏玉嫤进入锦元殿时,周北宏已经坐在龙塌上,脱了冠,解了带,头发散在肩上,只着一袭明黄色寝衣,面前的翘头案上摆着七八个琉璃酒壶和一只蕉叶冻石杯,地上还倒着三个琉璃酒壶,一滩琼浆玉液铺洒在地上,泛着崇彩明光。
周北宏喝了这么多酒,不过是妄图忘记今天下午的一件事,可是越是喝酒,那件事在脑海就越是清晰。
政务繁杂,周北宏自登基以来就不曾午睡,中午掐算着时间沈摇光午睡将醒,便独自走到了无忧殿,听殿内静悄悄的,便示意宫人们不用通传,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沈摇光榻前。
沈摇光香肩半裸,鬓云乱洒的睡在榻上,碧落在一旁坐着打扇子,看见周北宏后起身无声行礼,周北宏示意她退下,接过了她手中的扇子,坐下扇了起来,想等她醒来立刻告诉她,为了不辜负她的话,他一下早朝,便让骆安吩咐敬事房,今夜让慧美人侍寝。
半晌,只听沈摇光带着哭腔从睡梦中喊出:“北宸哥哥,别走,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周北宏给了沈摇光他能给的一切,但沈摇光却说她什么也不要,只要周北宸!
虽然看起啦依旧信步从容,但从无忧殿回锦元殿的路程,对周北宏来说无异于逃亡。
苏玉嫤看着已经喝醉的周北宏,不知应何去何从,终究是走上前去,倩一倩身:“参见陛下。”
周北宏眼中的苏玉嫤化为绰绰的影,彼时他满心都是爱而不得悲伤,加之醉酒,清晨吩咐谁侍寝的事已经忘到九霄云外,周北宏喃喃自语般的说道:“朕今晚有翻绿头牌吗?”
而后,又自问自答般:“朕记得,你是慧美人,罢了,有个人来,和朕说说话,也是好的,只不过这天下之人,都不懂朕心中的悲苦……”
苏玉嫤心如刀绞,虽不明白他为何而悲为何而苦,却希望能为他分担分毫。
“爱妃,来,坐到朕身边。”周北宏笑望了苏玉嫤一眼,可那笑容却比眼泪更让人揪心。
苏玉嫤谢过恩,依言坐在了龙塌上。
苏玉嫤坐下后,周北宏便不再看她,一杯一杯的喝酒,看着周北宏喝酒的神情,苏玉嫤冥冥之中觉得那些酒浇在了周北宏心中的某处伤口上,周北宏本想用酒止痛,却因此痛的越发撕心裂肺。
倒了七杯之后,琉璃酒壶空了,被周北宏无情的挥到地上,又有新的琉璃酒壶被拿起,苏玉嫤终于按耐不住,按住了周北宏的手:“陛下不能再喝了,龙体为重。”
周北宏满眼怨恨的看着苏玉嫤,把一腔不快尽数倾泻在她身上:“你为什么不让朕喝?你不知道她喜欢千杯不醉之人吗?等朕也能千杯不醉的时候,她心里就有朕了!”
苏玉嫤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周北宏突然勃然大怒,将案上的琉璃酒壶尽数挥洒在地,新落地的琉璃酒壶撞上旧的,碎的凄美,像是天边斑斓的彩霞,又如暮春时节盛极将落的牡丹风仙花。
周北宏掀翻了翘头案,上前一步,转过头怒不可遏的看着苏玉嫤:“朕知道,你们都在看朕笑话,你们笑朕得到了全天下,却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可朕不想要全天下!朕只想要她的心!你不让朕喝酒,是因为你知道,就算朕千杯不醉,她也不会喜欢朕!她的心中,只有周北宸!”
周北宸!岭南王周北宸!
苏玉嫤无暇分析这一番话中的恩怨纠葛,因为周北宏无视地上的琉璃碎片,光着脚就要往前走。还来不及思考,苏玉嫤便跪在周北宸的面前抱住了他的腿:“这地上不干净,陛下小心受伤。”
周北宏怔怔的看了苏玉嫤良久,虽然铜漏在一刻不停的滴着,但时间却静止了,不知过了多久,苏玉嫤才缓缓感觉到:疼!再低头一看,跪在琉璃碎片上的腿已经在淌血,洒在地上的酒和猩红的鲜血相融,然后流到伤口处,苏玉嫤觉得热辣辣的疼。
周北宏讽刺的笑着:“你果真关心朕吗?她表面上也是很关心朕,朕身旁的所有人都看起来很关心朕!”
苏玉嫤正在犯难如何回应的时候,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她扔在了龙榻上,周北宏的声音绝望而愤怒:“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一丝怜悯,没有片刻温存,他,进入了她。
疼,这远不敌她心中疼的万分之一,她的君王,说他不想要全天下,只想要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
不知道进进出出多少回合,他终于觉得筋疲力尽,趴在她的身上,粗重的喘着气,那一刻,她觉得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独自舔舐伤口的鲜血淋淋的幼兽。
苏玉嫤只觉得心疼,却分不清是心疼自己还是心疼周北宏,她伸出手抚着他的背。
周北宏的酒已经醒了一半,但悲伤丝毫未减,嘴唇动了动却是苏玉嫤把他想说的话抢先一步说了出来:“陛下疼不疼?”
周北宏再也把持不住,把头埋在苏玉嫤的颈窝,嚎啕哭了起来。
次日晨,阳光照进床帐,锦被中的苏玉嫤缓缓睁开了眼睛,身上出了一层绵密的汗,她尝试着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疼,左肩尤甚。昨夜周北宏哭的筋疲力尽之后,正是趴在她的左肩上睡着了,而此时龙塌上只有她独自一人。
骆安走了进来,行礼道:“给慧婕妤娘娘请安,陛下有旨,从即日起,娘娘就是婕妤了。”
苏玉嫤听了这话,心中悲喜参差,百味杂陈,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她面前展露了如此脆弱受伤,甚至有几分不堪的一面,从今往后,他还会愿意再见她吗?
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是什么节气了?”
“回婕妤娘娘的话,今天立夏了。到昨夜子时,春天就结束了。”骆安殷勤答道。
是啊,春天已经结束了。
昨夜随着春天的消亡,苏玉嫤的身上,也流逝了什么,只是春天结束的如此悄无声息,从不会伴着刺肺扎心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