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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春红委地无人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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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殿中沉香馥郁。
沈摇光坐在妆镜台前,杏眼微饧,站在身后梳头的碧落扶了扶她的下颚:“娘娘也坐得端装些,不然这堕马髻可就梳不好了。”
“就算本宫披散着头发,有人敢说本宫半句不是吗?”话虽如此说,沈摇光还是正了正坐姿。
“娘娘现在贵为淑妃,奴婢自是不敢冒犯娘娘,”碧落有几分不悦,但未停下手中的动作,“辰时三刻奴婢也不该叫醒娘娘,让娘娘睡到正午才好呢!”
沈摇光闻言,连忙脸上堆笑:“旁人不知道本宫贪睡,碧落你还不知道吗?再加上昨天晚上梦靥,折腾了半夜,所以今天早上起得晚了些。”
“娘娘折腾了半夜果真是因为梦魇吗?”碧落冷笑一声。
沈摇光微怔,而后察觉到碧落是在暗讽昨夜的御驾临幸,柳眉倒竖:“你这蹄子越发坏了!都是本宫平日里太纵着你了,本宫明日就告诉陛下,把你送回玉阳长公主府看空屋子去。”
碧落嗤笑一声,不再答言。不多时,梳完堕马髻,碧落打开妆镜台上的檀香木盒子,抓了七八个指甲盖大的东珠,走到无忧殿正殿,向一众洒扫的宫女问道:“昨天晚上是谁到锦元殿请的陛下?”
宫女良儿走上前来,看着碧落手中莹光熠熠的珍珠喜形于色:“回姐姐,是奴婢。”
碧落故作生气,把东珠摔到良儿手中:“这是娘娘赏的,收好!你倒是伶俐,一心一意的哄着娘娘开心,哪天我寻个不是把你调出这无忧殿,看你还有没有机会给娘娘献殷勤!”
“是。”良儿的心灰了一半,接了东珠,怯生生的去了。
沈摇光爱通透,无忧殿内隔断本来就少,正殿的动静也听了七八,碧落走进来之后含笑低声问道:“你既然赏她东西,又何必唱白脸儿?”
碧落走近,压低了声音:“娘娘可知道昨天陛下召了慧美人侍寝?娘娘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没有错处还有人寻出错出来,那些小人不知道体谅娘娘,只知道千方百计讨娘娘开心,娘娘不赏她们像是娘娘目中无人,赏了又怕她们得寸进尺,所以少不得奴婢给娘娘唱白脸儿。”
沈摇光莞尔一笑,算是认可,又将紫檀木的盒子打开:“这珠子本来是想给太医院配神妃玉莹霜用的,但顺修仪已经送过去了,本宫若再转送给顺修仪,倒像是不肯领她的情,陛下前两日送来了南洋金珠,这东珠,穿了项链你戴吧。”
碧落闻言冷笑:“奴婢若带了这东珠,不更让人看着无忧殿猖狂了,再有一个时辰该用午膳了,娘娘这早膳,还用不用?”
“还是胭脂米粥配几样小菜吧。”沈摇光低眸一笑。
碧落熟谙沈摇光饮食喜好,早已让小厨房备好,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出去吩咐布膳。
早膳撤下去不到一刻,沈摇光正坐在坐榻上用茶,周北宏便信步走了进来:“我只当你还没醒。”
沈摇光的神色相较往日严肃了几分;“听闻北宏哥哥昨晚召幸了慧美人。”
“确实。”周北宏走到坐榻旁,隔着一张小案坐在了沈摇光身旁。
“那北宏哥哥今天晚上想怎么办?”沈摇光把手中的茶盅放在身侧案上,转眼看着周北宏。
周北宏一怔,而后说道:“我留下来陪摇光妹妹啊。”
“北宏哥哥想把我放在炭火上吗?”沈摇光柳眉紧颦,“我理解北宏哥哥的心,北宏哥哥也该理解我几分。”
沈摇光的语气虽然是娇嗔,但已然不容反驳,周北宏不由得悲哀的想到,如果今日坐在此处的人是周北宸,沈摇光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沈摇光看周北宏出了神,追问道:“北宏哥哥不依我吗?”
“不敢不依,”周北宏笑一笑,“只是舍不得你,我想着过几晚再召幸慧美人才好,否则让旁人看着倒像是我对她有愧疚。”
玉芙亭上苏玉嫤三人聊了半个时辰也就散了,苏玉嫤用过午膳,歇过中觉,便去御花园中闲逛,信步到了合欢花下,石桌石凳旁依旧摆着恬昭仪的坐榻,人却不在,榻上锦重重的铺了一层合欢落蕊,似是经了一夜的寒风冷雨,苏玉嫤抬眸看树上的合欢,只觉得比上次看见是寥落了许多。
苏玉嫤在石凳上落座,心中吟成一绝:“漫说惨绿与愁红,泪眼看花不分明。已是暮春寥落客,那堪冷雨并凄风。”
正在神思游荡,心事如麻之际,听到身后传来如风抚筝般的笑语:“这石凳子又凉又潮,小心坐出病来。”
苏玉嫤急忙敛了悲伤的神色,回首一顾,却是白知微,连忙站起来一拜:“参见宜修容。”
白知微连忙用手扶住:“千万不必多礼。”而后拉着苏玉嫤的手落座:“听闻慧美人是最爱好诗书的,这合欢花开的这么好,想必慧美人是在作诗吧,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慧美人的雅兴了。”
“宜修容这话折煞妹妹了。”苏玉嫤连忙笑道。
闲话了片刻,白知微道:“宫里下人们说恬昭仪每日午睡后都来此小坐片刻,你我二人在此,多有不便。如果是慧美人在此陪伴,为恬昭仪解解闷倒还罢了,我笨嘴拙舌的,没得让昭仪心中不快。”
白知微说着起身离去,苏玉嫤也站了起来:“妹妹也坐了半日了,妹妹和宜修容姐姐一起走吧。”
二人闲话着转过两重花木,只听花木深处有呜咽之声,两人不约而同的噤了声,正想绕道而行的时候又听另一个声音说道:“这不是宸淑妃娘娘宫中的良儿吗?好端端的,在这里哭什么?”
白知微陡然惊惧,自言自语般的说道:“这个声音,是慎德妃宫中的吉祥……”
良儿一开始并未说出缘由,吉祥再四婉言劝慰,只听良儿哭哭啼啼道:“昨天晚上宸淑妃娘娘梦魇,我好心去锦元殿请陛下,娘娘赏了我几颗珠子,碧落气不过,说想找个由头把我赶出无忧殿。”
苏玉嫤极力自持,倒是白知微知道这件事情触及苏玉嫤的伤心之处,听了不禁面露愧疚悲戚。两人都想离宫中是非远一些,但是此时出去被撞倒了反而说不清。少不得耐着性子等良儿和吉祥离开。
“这有什么可哭的,”吉祥笑道,“赶出了无忧殿,妹妹还可以来永安殿,无忧殿的人小气善妒,永安殿可没有这样的人。我也知道妹妹的心事,宸淑妃娘娘得宠,妹妹也想沾几分光,这几年宫中有多少人千方百计讨宸淑妃娘娘开心,也没看宸淑妃娘娘就真高看她们一眼。宸淑妃娘娘一开心了,琉璃碗、翡翠杯打碎了听响,就算妹妹真一时得到了宸淑妃娘娘照顾,想必也长久不了,倒不如,良禽择佳木而栖的好。”
“这……”吉祥话中的意思,良儿听懂了七八分,也几乎被说服了。
“妹妹若有空,且随姐姐去永安殿一趟,娘娘有梯己话儿说呢。”吉祥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花木后的两人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
良儿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权衡着什么,而后又像是下了极大地决心般应道:“好,我随姐姐去。”
说完两人走远,白知微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向后踉跄了一步,苏玉嫤连忙扶住她,白知微站稳,歉疚的向苏玉嫤笑了笑:“让慧美人见笑了,我最听不得这个了。”
看着这个脆弱敏感,对他人的悲愁感同身受的女子,苏玉嫤突然有几分心疼,莞尔一笑道:“宜修容姐姐莫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这宫中这样的事情相比不在少数,妹妹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姐姐也就当没听过吧,旁人的恩怨纠葛,你我二人没必要挂在心上。”
一席话说得白知微粉泪盈盈:“第一眼见到慧美人,我便觉得慧美人是难得之人,从今天开始,不管慧美人如何看待我,我只认为慧美人是的知音了。”
白知微的脸上几度出现的感同身受的悲伤,已然让苏玉嫤感动,今日交谈,更觉她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芙蓉般的人物,听她如此说,心中欣喜:“宜修容姐姐气韵不俗,也让妹妹欣赏的很呢,这后宫之中,能遇宜修容姐姐这般的知音,妹妹也觉得幸运。”
“不知慧美人家中除了和婕妤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姊妹?”白知微浅笑。
“没有了。”苏玉嫤摇了摇头。
“听闻御用卫队的副首领,是慧美人的姑舅兄弟。”如果是旁人问出这句话,苏玉嫤一定会满心防备。
“秦副统领……”苏玉嫤想了想,“说到底,不算是我的姑舅兄弟,只是和婕妤的姑舅兄弟。”
白知微心思细密,知道苏玉嫤在悲慨嫡庶身份之别,便低声劝慰道:“说起来,我倒是和慧美人同病相怜,我虽名为嫡出,但却是因为幼年生母亡故……”
白知微说到这里已然红了眼眶,苏玉嫤连忙掩住她口:“伤心之事,再莫提起。宜修容姐姐如此,是让妹妹心中不安了。”
白知微怔了一怔,转而笑道:“我兄长素来清狂,世人都难入他的眼,他却称赞过令兄几句,想来令兄的气度神韵,定是非凡。”
苏玉嫤心中一颤,不由得想起那日合欢树下,秦獬未说出口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