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红笺小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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獬为上古神兽，识忠佞，明善恶，知曲直。见人争斗即以角触不直者，因而又名“触邪”。
那是乾元五年的春晓，苏玉妧和苏玉嫤姊妹二人梳洗过后在后园闲坐，苏玉妧在一块洁白如雪的齐纨上绣桃花，苏玉嫤捧着一本《南华经》静读。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苏玉嫤的姑舅兄长秦獬走到了姊妹二人面前，眼神滑过苏玉嫤落在了苏玉妧的脸上：“大清早坐在这风口里绣花，仔细吹得膀子疼。”
“触邪哥哥来得好早，可见过我娘了？”苏玉妧并未起身，只是抬眸巧笑。
秦獬距弱冠之岁本还差一年，但秦家世代将门，教子严苛，秦獬为家中嫡出长子，十岁便加冠取字，所以苏玉妧以字相称。
“时间太早，恐姑母未梳洗，我在这里和你们说会话，再过去请安。”秦獬的目光轻触苏玉嫤手上的书卷。
苏玉嫤本是庶出，与秦獬的关系自然不若苏玉妧亲切，任由他们兄妹俩说笑，犹自读南华。
秦獬似突然想起了伤心事，眸光一暗。
苏玉妧有所察觉，但又不好直接发问，只得用别的话岔开：“我听爹说触邪哥哥昨晚是在宫中当值，今天来的这么早，想必不曾好好歇息吧？”
“我昨日的确当值，并且听到了一件伤心之事，”秦獬轻叹一声，“玉妧妹妹可知道陛下取消了这次五年一度的秀女大选？”
苏玉妧虽向来端庄持重，悲喜不形于色，闻言也面露遗恨：“前几日便听爹说了，触邪哥哥也为这件事伤怀吗？”
苏玉嫤听他二人所言也不由得暗暗出神，翻了翻南华经，翻到《列御寇》一章，书页间夹着一张杏红色的薛涛笺，上用娟秀小楷誊抄了一首当朝天子周北宏的五言绝句：“美人闲无愁，春昼卧江楼。江云东西散，江水南北流。”
这还是周北宏身为太子时的旧作，如今贵为九五之尊，诗作多是“北国七千里，无日不飞沙”之类的忧国之句。苏玉嫤不禁伤怀：他诗中的美人，可是那后宫中隆宠不衰的宸淑妃沈摇光吗？如果真的是的话，为什么他字里行间仍是爱而不得之痛呢？
秦獬声音略带悲凉：“妹妹竟是因取消秀女大选而伤心，而为兄伤心的却是太后自作主张，虽然陛下取消了秀女大选，太后却仍要召官宦家女子入宫。”
苏玉嫤心口猛颤一下，庄周笔下的逍遥境界：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只有无牵无挂者才能达到。而心中有所痴，有所慕，有所爱，想必此生无法逍遥了吧？无数个夜晚，苏玉嫤屏退所有婢女，一盏孤灯，对窗伏案而坐，誊抄周北宏所有的诗句。几日前取消秀女大选的消息于她而言无异于幻灭，可今天，她又看到了希望。
那些伏案抄诗的夜晚终于有了意义，她终于有机会见写诗之人。
苏玉妧的眼眸增了几分神彩：“触邪哥哥此言当真？”
“为兄几时骗过你？”秦獬无奈一笑，话虽然是对苏玉妧说，但眼神却落在苏玉嫤身上，“长信殿里正在预备太后赐给官宦家女子的礼物，太后这次有意挑选父兄官位高的女子入宫，一来分宸淑妃的恩宠，二来辖制朝中重臣。姑父位列正三品吏部尚书，这一劫，想必你们姊妹二人是躲不过了。可是在为兄眼里是劫，玉妧妹妹却认为是好事呢……”
苏玉嫤若此时抬眸，便会从秦獬疼痛炽热的目光中看透一切，但她的全部思绪，都在那张轻薄的薛涛笺上。薛涛笺上的娟秀小楷，诉尽了她所有的爱恨嗔痴。
“妹妹知道触邪哥哥不曾骗妹妹，”苏玉妧将手中的绣品收在膝上，喜色敛于眼底，极认真的说道，“触邪哥哥身为御用卫队的副首领，消息定是极准确极灵通了，我信触邪哥哥。人常道伴君如伴虎，我也不敢视此为好事，只不过若是真入得后宫，苏家荣华也可安保无虞了。”
苏玉嫤将《南华经》合上，又打开，将薛涛笺放在掌心看了许久，最终收在袖中。
秦獬所言不虚，三日后黄道吉日，一乘车辇将苏氏姊妹抬进了长信殿。恪容太后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甄选了家世显赫，姿色出众的适龄未婚女子五人去长信殿共用午宴。
在寝殿话过家常，太后分赠礼品，午宴时间按身份尊卑落座，北向朝南的龙椅空着，不消说是当朝皇帝周北宏的座位。恪容太后坐在龙椅旁较小的鸾座，东向第一位是从一品太子太师魏随嫡女魏云拂，东向第二位是从一品太子太傅白如圭之女白知微，东向第三位是从五品鸿胪卿薛幼道之女薛青莞，苏玉妧坐在西向第一位，苏玉嫤坐在西向第二位。
果菜摆好后又过了许久，才听见门外宦官传唤：“陛下驾到——”
众人迎出门外行礼，山呼万岁。周北宏先向恪容太后行过礼，然后蹙着眉瞟了一眼面前五个绮年玉貌的女子，语气凉薄：“平身。”
五人站起身来，苏玉嫤依礼垂首，眼神只能触及周北宏的肩膀，周北宏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黑莽龙袍，露在袖外的手骨节分明，紧握成拳而后分开。
待五人平身后，周北宏面带愠色看着恪容太后：“母后这是做什么？”
“哀家知道陛下取消今年大选是怕劳民伤财，但若无人充斥后宫，便不能绵延子嗣，所以哀家甄选了五位朝臣之女，陛下若是看着好，便可直接纳入后宫。”恪容太后笑道。
“原来母后叫儿臣来长信殿赴宴是因为这件事，”周北宏冷笑一声，“母后既然已经召进宫来，想必是精心选过的，母后看着好便罢了，儿臣就不用看了。”
“可这地位和封号……”恪容太后料想到周北宏不会喜欢自己如此自作主张，却还是执着于此。
“如今慎德妃掌管六宫事宜，地位和封号全权交给慎德妃便是了，”周北宏声音冰冷，并未再多看这五人一眼，“魏大人在锦元殿等候儿臣，还请母后恕儿臣失陪之罪。”
周北宏说完拂袖而去，恪容太后讪讪的带着五人归座，空了首席龙座的午宴，显得格外尴尬冷清。
苏玉嫤冷眼看着其他四人，薛青莞失望之情溢于神情，苏玉妧面不改色，劝恪容太后多尽酒食，魏云拂如唇边带着冷笑，竟如同看戏一般，白知微依旧是诚惶诚恐。苏玉嫤只觉得珍馐佳酿皆无味，那骨节分明的手在眼前挥之不去，那双手定曾挥剑决生死，也曾画眉理云鬓——不知何时，才能与她的手相扣？
勉强吃了些饭后，恪容太后定了定神：“魏小姐，今日令尊可曾进宫来？”
苏玉嫤闻言微怔，转念之间想到这是恪容太后在打探周北宏方才所言之虚实，此时此刻，对于这个色衰珠黄的女子，苏玉嫤突然心生怜悯。
“不曾。”魏云拂语气坚定，无嘲笑也无挑衅。
“好。”恪容太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北宏离了长信殿之后，从御花园折了几支西府海棠花，径直去了宸淑妃的无忧殿。
到了无忧殿，宦官通传之后，沈摇光也并不出来迎接，只是沈摇光的贴身婢女碧落过来倩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免礼，”周北宏含笑将海棠花递给她，“插在朕前两日送过来的冰裂纹柳叶瓷瓶里。”
“是。”碧落接过了海棠退下。
周北宏走到内室，只见沈摇光单手托腮，百无聊赖的看着桌子上的几样精致小菜出神。
周北宏坐在沈摇光对面，用手指轻弹她的额头：“等烦了吧？朕出了长信殿之后，想到这几日海棠花应是最盛的时节，便折了几支拿了过来，方才给了碧落。”
沈摇光“啊”一声回过神来，抬眸而笑：“烦倒是不敢，只是怕太后留住了北宏哥哥，北宏哥哥在长信殿吃的又不自在。”
“在长信殿的确不如在这里自在。”周北宏无限怜爱的看着沈摇光。
“听闻太后挑了几个官宦家的女子准备送进宫来，北宏哥哥看着如何？”沈摇光似嗔还笑，媚态烟横。
“朕未曾细看，不知如何。”周北宏如实答道。
沈摇光满意的笑了笑，将手边的一张杏红色薛涛笺捏起，隔着桌子递到了周北宏面前：“我方才叫人假托我身体不适去长信殿寻北宏哥哥，谁知没寻到北宏哥哥，却找来了这个。”
美人闲无愁，春昼卧江楼。江云东西散，江水南北流。
“是朕做太子时写的诗，”周北宏凝眸看了片刻，“在哪里寻到的？”
“长信殿外的花岗岩地面上，太后宫中再无有这等才情的人，应是哪位新来的妹妹落在地上的，”沈摇光佯装愁叹，“这位妹妹定是倾慕北宏哥哥多时。”
那一刻，周北宏竟错以为沈摇光爱的人是自己，出此言语是醋意使然，将薛涛笺又递了回去，表示自己无意留此作纪念：“天下仰慕朕，仰慕朕的诗词的人多而且多。”
“这薛涛笺是新来的妹妹的，上面的诗词是北宏哥哥的，我留它做什么？怪没意思的。”沈摇光别开了脸，没有接。
周北宏顺手把薛涛笺放在桌子上，眼神仍是不忍离开沈摇光半刻：“碧落好厉害的眼力，这么小的薛涛笺落在地上都能看见。”
“不是碧落寻的，”沈摇光无奈一笑，“我说打发人去寻你，碧落还说我胡闹呢！说何苦又惹太后不高兴，我真心为北宏哥哥着想，怕北宏哥哥闷得慌，哪里就胡闹了……”
说话间，碧落捧了冰裂纹瓷柳叶瓶过来，沈摇光忙讪讪的住了口，周北宏见状朗笑两声。
碧落将插了海棠的柳叶瓶放在桌子上：“小厨房辛辛苦苦几个时辰做出来的菜，非得放凉了，娘娘才觉得才好吃吗？”
碧落说完给二人布菜，桌上皆是蟹黄陷煎饺，蜜饯荔枝，桂花糯米藕，春笋牛肉类的精致菜肴，又有美人相伴，周北宏吃得甚是畅快。吃完又和沈摇光玩笑一回才离去，那薛涛笺本无意拿走，故就撂在了桌子上。
沈摇光见了，打发碧落给送到了锦元殿，这才作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红笺小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