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诸葛钢铁锁门了

6、第 6 章

　　这是许谭第二次尝试拨通于曦扬的电话。

　　按下了绿键，电话传来嘟嘟的声音，催着电话另一头赶快接通。许谭紧绷一口气，心烦意乱，在下一声“嘟”到来之前的漫长等待里，还是颤着手按下红键。

　　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丢在床上。

　　怎么回事，不就是打个电话。

　　许谭翻了个身，安慰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

　　突然铃声大震，许谭扑通一下坐了起来，看着屏幕上于曦扬三个字不知所措。

　　“你好，哪位？”

　　电话那边的于曦扬听起来像是刚睡醒，声音哑着，没有生气。

　　许谭好像能感受到于曦扬若有若无的呼吸透过听筒传过来，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自己的声音，“是我，我从员工通讯录里找到的联系方式。”

　　那边没有了声音，半晌听见了于曦扬的笑声，“怎么了许总，要入职培训么？”

　　许谭发现不管过去多少年，于曦扬总是知道怎么轻松地惹自己生气，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你一定要这么理直气壮吗？”

　　于曦扬笑得更真诚了，“许总到底什么意思。”

　　许谭泄了气，刚才强硬的字句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和缓下语气，“上次见面为什么不说你是来这工作？”

　　“难道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见面我就要把气氛弄成现在这样，”于曦扬顿了顿，仔细思考着合适的词汇，“剑拔弩张？”

　　“于曦扬。”许谭把这个名字碾碎在唇齿间，想要生吞活剥，又提不起力气，绝望地放弃。

　　自己还是吃他那一套。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即使明白这已经不再是因为爱情，还是会在靠近他的时候，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仔细地搜刮着一种他以为自己已经丢了的本能。

　　这种感觉真可怕，你的本能比你还了解你。

　　许谭沉默很久，终于留下一句话，不等于曦扬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于曦扬盯着被挂断已经显示屏保的手机，一动不动。半晌才放下手机，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再站起身时，面色如常。只有手臂上斑驳的水印理智地列举出眼眶湿润过的证据，掌心移开，几秒钟后，连潮湿的痕迹都荡然无存。

　　肖林柏一遍又一遍地按着许谭家的门铃，就在他以为许谭又不在家的时候，许谭顶着一头湿发黑着脸打开了门。

　　“催命啊，一秒都不带停的！”

　　肖林柏回了一个大白眼，“有病吧，大中午洗澡！”

　　埋在毛巾里擦头发的手指强忍住攥在一起的冲动，默念了三遍世界美好我不暴躁的座右铭之后，许谭深吸一口气，手指又继续工作。

　　“消失这么多天才想起来我啊。”

　　肖林柏猛地抬起头，刚要反驳几句就看见门口镜子里的自己，想想又作罢，垂下了脑袋。

　　许谭没等到肖林柏如往常一样的回怼，疑惑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人，看见肖林柏没什么生气的脸，歪了歪头，没说话，拐进了卧室。

　　肖林柏怏怏地靠在许谭卧室的门上，“我昨天去找小警察了。”

　　许谭点点头，“都招了？”

　　“其实我认识那个男的。”肖林柏把手里的抱枕扔了出去，扑在了许谭的床上，声音闷在被子里，听不出起伏。

　　许谭摸了摸鼻子，把肖林柏拉起来，“你老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上成年男人的床吗？”

　　肖林柏走出卧室，朝身后竖起中指，“我知道了，你大中午的不是在洗澡，是在往脑子里灌水。”

　　肖林柏坐在沙发上，脑子一句像样的话都抓不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谭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拍了拍肖林柏的膝盖，坐在他身边。伸手打开了电视，发现是静音，找到音量键按了两下，把声音控制在轻声状态，这一套动作做完才扭头看向肖林柏。

　　“以前没有她的消息，想去打听，但也不敢，现在有了消息又希望没有消息。他就是当年那个人，我把他打了，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这么不好。”

　　许谭默默地听着肖林柏一段分不清性别的他她它，忽然意识到肖林柏在说的可能是那个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肖林柏没有起伏的脸。

　　“我现在宁愿她过得不好。”肖林柏转过目光，对上许谭的视线，“她死了。”

　　许谭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喉咙被肖林柏的话掐住，一点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肖林柏弯下身子，脸埋进了手掌里。

　　许谭几次抬起的手，终于下定决心揽过肖林柏的肩膀，捕捉到了细微的频率，心中发涩。

　　这个年纪，哪还有那么多撕心裂肺的事呢？流露在外的一丝起伏，是耗尽了多少个日月才抚平的波涛汹涌，是拼凑了多少个夜的支离破碎。

　　许谭按下肖林柏的嘴角，转开视线，“别笑了。”

　　肖林柏抿住嘴唇，控制住了它要向下弯去的趋势，目光没有焦点地放在掌心上，默不作声。

　　那天两个人喝了多少酒没人记得清，肖林柏宣泄一下午，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就卧倒没了反应，到了晚上只留下思维清明的许谭对着一地酒瓶和不省人事的肖林柏不知如何是好。

　　许谭架起肖林柏，用脚拨开回卧室路上碍事的酒瓶，把肖林柏撂在了床上。后者感受到背后的柔软，三下五除二扒下了自己身上阻隔感官的衬衣，翻了个身，滚到了床的角落。

　　靠，然后呢？

　　酒精的刺激来得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刚才肖林柏倾诉的时候许谭认为自己的脑子还很清醒，每句话每个表情他都记得，怎么好死不死的，现在上头了？

　　许谭立在床前，喉结滑动，转身走出了卧室。

　　躺在沙发上的时候，许总恍然大悟，自我开导，“假酒。”

　　肖林柏睁开眼睛盯着带陌生纹理的天花板愣住了，又睡哪去了？

　　缓了两分钟，甩了甩脑子里剩余的酒精，想起来了。

　　断篇前最后的画面是一地的酒瓶，旁边是许谭。

　　听见厨房有声音，肖林柏掀开被子，想翻身下床的时候突然瞥见了被子里的自己，猛地又把被子扣下了。

　　不是，喝成这样还记得裸睡呢？

　　把身子探出床沿向客厅看去，确定许谭真的在厨房之后才蹑手蹑脚地把一地的衣服捞起来。

　　一束标准的清晨阳光射进屋子里，罩在许谭身上，暖光四溢。肖林柏满意地挪到厨房，倚在门上，“谭谭我要是说一件事你别踹我。”

　　许谭头也没回，“放。”

　　“我这个角度看特别想从后面抱你一下。”

　　许谭要给鸡蛋翻面的手停在半空，昨晚肖林柏蜷在角落的身影又浮现在许谭的脑海里，许谭觉得眼前有点黑。

　　肖林柏单纯就是口嗨，避免自己大清早就收到污言秽语的伤害，说完就要转身回客厅，腿还没抬起来就听见身后冒出一句，“行。”

　　肖林柏怀疑自己没睡醒，不应该骂自己滚吗，这是什么展开方式？

　　许谭目光扫过肖林柏，又把视线移回了面前的煎蛋上，云淡风轻的神色让肖林柏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肖林柏一咬牙一跺脚，箭步窜回厨房，不抱白不抱。

　　许谭应该刚锻炼回来洗完澡，还能闻到沐浴液和洗发水的存在。肖林柏没有许谭高，鼻子刚好够到许谭耳后的位置，闭上眼睛满足地呼吸了一口清爽和阳光的味道。

　　肖林柏有一个毛病，神经放松下来之后，嘴往往就不受大脑的控制了。直到感受到许谭后背突然僵硬的肌肉，肖林柏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冒出了一句什么话。

　　“你昨天晚上不会占我便宜心虚了吧，突然这么大方。”

　　记忆倒带暂停之后，肖林柏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又往后倒了倒带，肖林柏竟然捕捉到许谭停顿的几秒。

　　他连忙撒开手捂住嘴，后退几步，惊恐地指着许谭的后背，痛心疾首，“不是吧谭谭，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把你当儿子你却！”

　　许谭深吸一口气，转头微笑，“滚。”

　　肖林柏嘿嘿一笑，转过身时却敛了目光，喃喃自语，“这样才对。”

　　把肖林柏撵出厨房后，许谭如释重负，刚刚环在后背和腰上的力量，耳边微醺的气息又压迫了上来，许谭平静地呼气，一寸寸感受。

　　许谭睁开眼睛，目光平稳而冷静。

　　没等许谭把饭菜端上桌子，肖林柏在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许谭看着被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递出去的温牛奶，耸了耸肩，放在了桌子上。

　　肖林柏的绝尘而去把许谭好不容易在早上冒出来的胃口也带走了，许谭坐在客厅里，厨房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叉起一个荷包蛋放进嘴里。

　　……咸了。

　　许谭嚼着嚼着突然想起了昨晚神色凝重的肖林柏。

　　肖林柏和那个女孩的故事他从来没听全过。在大家都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许谭甚至听过肖林柏滔滔不绝地说起他对于父母的复杂情感。但关于那个女孩，肖林柏永远都只有寥寥几句，说着说着肖林柏就盯着酒杯自己发呆，一言不发。

　　可是昨晚肖林柏却把所有记得的关于女生的记忆都翻了一遍，一句一句地讲给许谭听。

　　不是所有人都能毫无顾忌地讲出自己轰轰烈烈的心里话，有些故事过去了太久，说起时才知道原来自己没忘记过。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于曦扬也以这样的形式承载过许谭无处安放的情感。两个人突然爆发的吵架，于曦扬的出国，这些都是那些日子中许谭痛苦的源头，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还可以面对这些狼狈，可却不敢在外人面前提起。

　　他怕思念决堤。

　　可是现在呢？他承认这些痛苦的存在，但一次一次的无眠早就磨平了想念，他不会站在原地等待那个转身离去的人。所以他很佩服肖林柏，他做不到在离开那个人之后还能十年如一日地把他藏在心里，在女孩不知道的地方，独自爱了她这么多年。

　　他没办法把情感安放在一个面都见不到的人身上。

　　短而急促的铃声把许谭拉回了现实，他收下思绪，定睛看向手机，手指犹豫了几秒才放到屏幕上。

　　“喂，爸。”

　　“吃早饭了吗？”

　　许谭拧眉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十点多了，心中疑惑，“吃过了爸，阿姨快准备午饭了吧。”

　　许志安敷衍地“嗯”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要和你说说小于的事。”

　　许谭没说话，等着许志安的下一句话。他知道许志安不是要听他说什么，而是要让他听许志安说什么。

　　“不管你们以前都发生过什么，是我让他回来的，从他进公司的那天起，你们就是第一天认识的工作关系。”

　　许志安语气平静，说的话还算是没太出乎许谭的意料。

　　他不是没想过许志安早就知道他和于曦扬的事，但他没想到的是于曦扬的出国也是许志安的安排。

　　许谭眯了眯眼睛，声音听不出起伏，“知道了。”

　　苏容替身的事没瞒多久，就被曝了出来，记者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公司。

　　于曦扬敲开许谭办公室的门，问向电脑前的许谭，“你打算怎么办？”

　　许谭抬眼看了一下敲门的人，马上又看回电脑，“实话实说未必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

　　于曦扬想了想挂在热搜上的话题，点点头表示同意，“公司来还是让媒体来？”

　　许谭摘下眼镜，靠在转椅上，揉了揉鼻梁，“这不是于经理的业务范围，不用于经理操心。”

　　于曦扬挑眉看向许谭，忽略许谭不善的语气，再次开口，“刨除工作，我和许总也算是苏容的朋友。”

　　许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于曦扬身上。被注视的人没有丝毫不自在，反而看向许谭的眼睛。许谭没再继续，转椅朝向窗外。

　　听到于曦扬推门离开的声音，许谭慢慢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才发现肖林柏刚刚发来的一条短信。

　　“苏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