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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谈心 楚羡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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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羡笑过,才定睛看清眼前人是陆元望,吃了一惊,忙站起,“竟是元望兄?元望兄为何而来?”
“楚羡醉酒离席,久久不见你出去,遂跟入察看。”
楚羡道:“劳元望兄费心。元望兄请坐,在此躲躲清静。”
陆元望问道:“我这时来是否打扰?见你有几分恍惚,可是醉了?”
“几分醉意罢了,尚颇为清醒。”楚羡说道。斟了一盏茶给陆元望。
“我在家中时常于树下休憩,常会小睡片刻,小妹总担心我着凉,会让孙其来给我盖件衣裳,我听见脚步声熟悉,还以为又是小妹吩咐孙其。睁眼才发现是元望兄,一时反应不及。”
“原来如此。今日令妹成婚,楚羡想必十分不舍。”
“不舍自然也有,不过欣喜更多。”
陆元望不解,楚羡莞尔一笑:“元望兄家中定然无姐妹,若有,自然了解我此刻心情。”
陆元望家中父母只有他一子,并无兄弟姐妹,虽有叔伯家的姐妹,也有舅舅家的表姐妹,只是关系俱不亲密。陆元望懒得解说家中情况,便点了头。
“家中有姐妹,自幼一同长大,年纪到了便会成为别人家的姑娘,身为兄弟心中自然十分不舍。然而世间对女子多严苛,女子日后的靠山只能是她的夫君,若一直待字闺中,长久以往免不了闲言碎语,姑娘名誉不存。”
楚羡幽幽一叹:“我对小妹的夫君知之甚深,是个信得过可以托付的良人,又与小妹情意甚笃,小妹日后可期,我这个兄长心中欢喜也不为过。”
“楚羡是个好兄长!”陆元望说道。楚羡与楚落书并非亲生,但楚羡对楚落书处处考虑周到,除却多年情谊,也可知楚羡此人品性良好。
陆元望家中姐妹所嫁之人,皆是门户相当的子弟,或是两家长辈相熟、两家是旧交,日后嫁去,不说鹣鲽情深,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哪怕夫君冷淡,有娘家在其身后撑腰,也不会亏待了姑娘家。权贵之户,总有许多好处。不比普通人家,权势钱财,总有为难之处,当真出了情况,有意隐瞒之下,也难以寻出端倪。
“多谢元望兄夸赞。”楚羡说道,“身为兄长,这些本是应该。”
“元望兄无妹子,若有,十来年朝夕相处,又是血脉至亲,妹子要嫁人时,你也会如同我一般万般思量,不肯让她受一点不好委屈。”
“这种事全凭父母意愿。”陆元望不置可否。
“元望兄想岔了,所谓长兄如父,怎么管不得?”楚羡意见不同。
陆元望取笑道:“实在看不出楚羡是个爱操心的性子。”
“比不得元望兄全由父母操劳,无事一身轻。”楚羡回道。
“取笑一句,楚羡还回一句,怎不见初识时楚羡的大肚气量?”
“我何时有大肚气量?元望兄莫不是迷了眼,楚羡只有小肚并无大肚。”楚羡一本正经,“正所谓日久见人心,元望兄如今可知道了,楚羡实则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陆元望这时才知楚羡做得热切心肠,也可嘴上不饶人,甚至自嘲之言也能轻易说出只为堵他的话,不禁失笑。
楚羡也再装不了正经,笑出声来。
孙其带领陆元望进入后院后便已回转前院,此时又进到后院来寻楚羡。
“何事来寻我?”
“老爷寻大哥,要大哥再敬一轮酒。”
孙其说罢,楚羡立刻手撑额头,做出一副醉酒已深,头疼不爽的模样,低声道:“还醉着,饮不了酒。”
孙其不答话,也未离开,静静等待,果然楚羡又道:“去找据堂兄,就说我醉得眼前发花识不出人,走不动道,劳烦他代替。他大婚时我替他挡了一日酒,今次正是他回报的时候。”
孙其应了,自去前院寻人。主仆二人,一言语一行动,颇有默契,想来不是首次如此行为。
楚羡这一番唱念俱佳、动作借口做得十分熟练,孙其走后仍然撑着额头,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陆元望一旁看着,若不是此前才与楚羡好一番言谈,此时定会被楚羡这番模样蒙蔽,当真以为楚羡醉得厉害。
楚羡等待片刻,才放下手臂抬头,脸上哪有一丝一毫醉意。
“元望兄见笑。”楚羡说道,“不是我有意逃酒,实在上回堂兄娶妻,大醉了一场,过后好几日仍头痛难当、如在云里雾里,那般难受滋味至今回想都心有余悸。今日已饮了许多酒,唯恐再醉得深了,又要难受许久。”
“酒虽是个好东西,确实也不该多饮,误事伤身。”
“正是。”楚羡连连点头,“小酌怡情,大醉伤身。”
楚羡说了不少话,又饮过酒,口中干渴,端起身前茶盏连饮数口。陆元望茶盏中茶水已不多,楚羡倒去盏中剩余,将茶水添满茶盏。顺势也给自己添了茶。
“元望兄觉着这茶水如何?”
“清甜怡人,十分不错。”
“茶叶并非什么名贵品种,全是家中自制的桂花,泡茶时往茶壶中抛下一小把即可。”
楚羡拍拍身后的桂树,笑道:“所得桂花全赖这株桂树。”
楚羡说着,将一碟桂花糕推向陆元望,“尝尝这桂花糕,与茶中桂花俱是今年新开。除这些,家中还有桂花酒,可惜今日不可再多饮,否则应该请元望兄一同品尝。”
楚羡家中这株桂树,长得已十分茂盛,夏日是个乘凉的好去处。中秋前后桂花盛开,清晨时分撑起布匹,用长杆轻敲枝叶,金黄金黄的桂花便纷纷脱落枝头,被布匹兜住。再将布匹一收,挑去细枝绿叶,风干桂花,放进坛瓮中妥善存放即可。要用时再从坛瓮中取,十分方便。
对陆元望不能尝到桂花酒,楚羡有些遗憾。他与陆元望相交时日虽短,却极为投契交情颇深,今日又说了许多心里话,觉得情谊更进一步。那桂花酒是楚母在世时亲手所泡,楚羡十分喜欢,与亲朋好友分享正好。只是如今他有了几分醉意,桂花酒虽清甜,到底是酒,楚羡投鼠忌器实在不敢再喝。可若让陆元望独饮,又十分无礼。
陆元望能想得到楚羡为难之处,说道:“楚羡何必为难,你我二人并非今日离别,我人在潮州,酒何时喝都可,何必局限今日。”
楚羡一怔,手掌轻拍额头,摇头自嘲道:“喝了酒有些糊涂,执着于今日。元望兄说的极是,改日再请元望兄来我家中尝那桂花酒。”
“今日虽无酒,茶水点心管够,今日就先尝这两样。”
“这株桂树是我祖母的陪嫁,祖母亲手栽下,那时尚不及手掌长短,匆匆几十年,倒也亭亭如盖。”
楚羡家中桂树,来历年岁楚家人人及邻里皆知。人般大小时始落花,香飘四溢,那时未想到用桂花来做糕点酿酒,任凭桂花开落。亲邻有喜欢的,折去几枝,插在盛好水的瓶瓶罐罐中,能养好几日,让家中染上桂花香。
过得几年,总让桂花败落入泥,楚羡祖母觉得可惜,学得做糕点的法子,桂花一开即打下,做成桂花糕,馋的孩童口水直流。
楚羡母亲嫁来,楚羡祖母将这门手艺教给楚母。酿桂花酒的手艺,却是楚羡母亲自家中带来。
“桂花糕是我的祖母最早学来,后来教给我母亲,娘亲又教给小妹。我年幼时吃祖母做的,长大后是我娘做,现在这几盘都是小妹做得,味道皆是一样、未曾大变。”
陆元望听着,扬起一抹笑:“听来十分有趣。”
楚羡亦笑,笑容轻柔,脸上显出几分惆怅。
楚落书嫁去,楚羡心中本就许多话无人可说,兼之同陆元望闲话说到楚落书,说到旧事。又在自己的家中,一草一木万分熟悉,一时间往事于脑中环绕,不禁情思上涌。
楚羡指向挨着影壁的两只大缸,说道:“那两只缸中每至盛夏便有莲花开放。右边那缸是娘亲出嫁时,外祖母亲手挑选的莲子,我娘亲手种下。左边那缸,是落书觉得单独一缸太单调,去杭州时挑了几节藕回来。”
“红白紫各色皆有,炎炎夏季见着青碧碧的荷叶,粉嫩嫩的荷花,躲在这株桂树之下,是十分的享受。”
“落书尤其喜欢。她苦夏,夏日里吃不下多少,煮好的莲叶饭莲子粥却十分喜欢,尽可吃去。”
“日后怕是这缸中的莲花莲叶莲子要残败在缸中淤泥里。”
楚羡叹气,呆了片刻,望着两只大缸出神。
陆元望心想楚羡嘴上虽说得轻松洒脱,心中仍是无法避免难受之情,心知楚羡此时大抵是在怀念旧事,便静坐不出声不做打扰,任由楚羡神游。
陆元望不说话,楚羡呆了一阵,醒过神来,说道:“我发起呆,元望兄怎的不叫我一声。”
“不忍打扰楚羡。”
楚羡又叹气:“说什么打扰。这门亲事是我促成,对今日早有预料,当真到了,仍觉心中空落落。辛苦养出的妹子,便宜了其他的男子,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楚羡再叹气:“我将落书背上轿,还安慰她,今日是喜事,该高高兴兴不该难过落泪。她人走了,我却在这长吁短叹暗中酸楚。”
陆元望只听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与姐妹不亲近,姐妹出嫁他无什么难受心情,照旧平平常常。但他却能理解楚羡,今日楚羡说了许多,从他话语中,陆元望能知楚羡与他的妹子友爱亲厚,情谊深厚的妹子嫁去别处,难免让人惆怅。
楚羡打起精神,说道:“不说这些。自认识元望兄总见你独身在外,哪怕中秋也在他乡,家中亲人不来信催促元望兄回家?”
“离家之时已同父母说了,要独自在外历练几年,如今方出外四月。”
“如此说来,在杭州初见时,元望兄是初初离家。”楚羡笑道。
陆元望点头:“我离开家中,并无想好的去处,因杭州盛名在外,才一路往杭州去。”
“原来如此。元望兄是何处人氏?”
“京城。”
“天子脚下,是天下最为繁华的所在。元望兄怎的还往外跑?留在京城岂非能得见更大的世面?”
“京城虽好,其他县城也有它们的长处,哪怕一座荒山也有专属于它的奇趣。固守家中,都不知天下广大、山河壮丽,哪怕能从游记中看来,终究比不上亲眼所见!”
兴许是楚羡一番心中话拉进两人距离,又有饮下的酒助兴,陆元望未在几人之前说过的话如今轻而易举对着楚羡说出了口。
楚羡大笑:“元望兄所言不差!元望兄不说我都不知元望兄还有这等豪情壮志,还以为元望兄只是在家困倦,出外散散心罢了。”
“我自幼随父亲跑商,行经异城他乡,千万里迢迢,风霜雨雪,苦楚不少,然则见过的异事趣事也多,哪里是待守家中能见到的。”
“元望兄心中想必也是如此。况且家在京城,在外行走累了,再回到京城也不迟,世面总不会跑。”
楚羡说道,又问:“元望兄我说的是也不是?”
“正是。”陆元望舒心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