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控[星际]》禾如青

100、曾经往事

　　金轮西垂，橙红色的晚霞渲染在天际一线，溶溶的暖光之下，港口的冷风却一阵紧过一阵。

　　如果光看外表，乖乖窝在小港口里的炽阳号，和隔壁体积四倍于它的掠行舰相比，实在过于小巧，但若是论起造价，怕是一个舰翼都要比对方整舰来得昂贵。

　　如今炽阳号已经开启了视距内隐身功能，舰身折射着周围景物，就算站在近处，也只能勉强看出个轮廓。

　　港口塔台已经被紧急清场过了，无关人员都早早下班回家，齐盛在塔台的操控台前踟蹰再三，还是通过信道劝说道：“司令，其实我也可……”

　　“不必了。我必须要去。”

　　说这话的周凌尘正坐在奈特的身后，和吴之林一块看向投屏，上面都是关于流河基地的资料。

　　除了奈特从联盟三大智控核心中搜刮的，还有不少是从杰夫的遗物中获得。

　　虽然资料不多，但好在找出了入口在哪。

　　齐盛还想再说点什么，肩头一沉被人按住，回首看去，是周寻正在对他摇头示意，继而用口型道：“让他去吧。”

　　夏兰很可能就是杀死吴可的真正凶手。这对于周凌尘来讲，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噩梦，只有亲手结束他，周凌尘才能真正对吴之林释然。

　　炽阳号作为轻型武装战舰，普通的型号也就能承载10人，这艘作为联盟元帅的座驾，又经过了特殊的改装，载员也被压缩到了可怜的4人。

　　根据临时拟定的行动计划，炽阳号在威尔星秘密着陆后，由奈特驾驶着舰船在星球表面随时待命，孟景负责在入口处保障接应。

　　周凌尘和吴之林两人进入基地后，顺着连接五层的电梯井一路搜寻方悦的踪影，沿途设置中继AP保证通讯畅通。

　　苏婷奈特和其他能调动的军警人员，会在位于首都星和威尔星之间的航道上，伪装成警部巡逻分队，随时准备增援。

　　这样的安排无疑很冒险，但也是不得已为之。

　　从威尔星的表面上不出什么猫腻，但夏兰一定在星球的周围设置了严密的微型监测装置，用以监控所有接近威尔星的飞行物。

　　虽说军警部首脑在这，可以调动的人手不少，但能隐身接近威尔星的舰船却寥寥无几，而且论性能，没有一个比得上炽阳号。

　　况且调动特种舰船这种事动静太大，就算一路特事特办，耗费时间也不少，并且万一被手眼通天的夏兰知道了，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

　　等夏兰定下心来，他必然会发现自己掉入了圈套，到时候方悦不知道会被转移到何处，如果真的离开了卫戍区，其他星区没有这么密集的监测装置，那可真的是形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了

　　之前正当众人担心夏兰会带着方悦远走高飞时，老专家及时提出，人体是无法承受这种近乎没有保护的连续跃迁，在肉//体的承受极限下，至少要2个小时，夏兰才能再次开启跃迁通道。

　　2小时内，还要高度保密，这是他们能凑出水平最好的突击小队了。

　　吴之林自不必说，刚刚成为黑暗哨兵的他能力比超A级还要强悍，周凌尘虽然执掌兵权多年，那也是曾彪炳全联盟的第一哨兵。

　　齐盛仔细一想，也发觉出自己麾下精英虽然众多，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两个人。

　　等张心屏紧锣密鼓地准备好两人所需的武器，抓紧时间送上船后，炽阳号便微微晃了晃船身，而后无声地起锚、仰头、加速，宛若一颗雷霆星流，滑向天空。

　　……

　　还戴着面罩的夏兰似乎对方悦的发现并不惊异，动作也仅仅是停了一瞬，随即便迈出了跃迁通道，目光越过方悦，直接投向靠墙的吴可和婴孩。

　　带着怒意哼了声后，他环视扫向四周，很快发现了被吴可丢弃在地上的带血芯片。

　　夏兰不敢置信地退了几步，明白了自己对吴可失去控制的缘由，顿时赫然而怒，甩袖举起右手，弯指成爪，掌心竟然隐隐有雷光迸发。

　　自夏兰落地就保持高度警觉的方悦，见状不动声色地往吴可身前移动，没走两步就见夏兰猛然攥拳，疾电之光自指间爆出后分成两束，一束直冲自己，另一束则袭向吴可怀中的婴儿。

　　刹那间方悦血气上涌，用尽最后的力气奔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跃身挡在两人身前，生生承受了两道电击。

　　剧痛之下，方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啼哭。

　　在方悦被击中的瞬间，夏兰一声闷哼，思维线体被婴儿强制展开。

　　两人同时昏了过去。

　　等方悦恢复意识，只见眼前一个酷似夏兰的瘦弱男孩正一脸惊恐，手中还拿着枪指着自己，没等自己做出什么反应，枪口火花四溅，连续几颗子弹射了出来。

　　方悦下意识退后一步，结果子弹居然径直穿透了他的身体，身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好似他不存在一般。

　　方悦愕然地转身低头，一个肥胖的中年男子脸朝下趴在地板上，鲜红的血液自他的身下缓缓留出。

　　惊魂未定的方悦看着这刺目的红色，忽地明白了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夏兰的记忆……

　　霎时眼前的画面如被投入石块的幽深潭水，闪着粼粼波光碎裂开来。

　　数以万计的记忆碎片像是萤火从四面八方飞来，将方悦牢牢包裹。

　　此时此刻，他就像一片浮舟，在夏兰过往的人生长河中随波沉浮。

　　偶尔被冲上河滩，便会看到夏兰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一部分。

　　在第一片河滩，他看到原本身为安国人的夏兰，曾生活在也算美满幸福的家庭，自懂事那日起夏兰便展现了对科学的极高天赋，作为技师的父亲教会了他许多关于跃迁和舰艇的技术。

　　十二岁的时候夏兰发现了自己的向导特质，在父亲的庇护下安全长到了十四岁，后来父亲因破产自杀后，母亲再嫁，他手刃了不怀好意的继父，没想到却被母亲向政府举报了向导的身份。

　　最后的记忆碎片里，夏兰被抓上了前往实验室的车，他哭泣着向母亲求救，回应他的却只有那个女人绝情的背影。

　　看着那背影逐渐消失在记忆浪潮掀起的朵朵水花中后，方悦便踏上了第二片沙滩。

　　夏兰在实验室内遭遇了非人的折磨，两年时间在先后出卖肉//体、尊严和灵魂后，这个漂亮的少年终于从地下室里走了出来，为自己争取到一间有一小束阳光的囚室。

　　在那些不被叫去名为实验实则凌//辱的时刻，夏兰就常常坐在床边，盯着阳光中飞舞的微粒发呆。在像个商品一样献媚求生了半年后，夏兰终于找到了机会，抢夺了一条跃迁舰逃出实验室。

　　在跃迁舰冲破大气层奔向无垠的太空时，方悦从夏兰的视角看向飞快变小的安国主星，心中//共情到了对方那滔天的恨意与杀意。

　　下一片河滩人声鼎沸，由于不熟悉操控技能，跃迁舰最终迫降在联盟费曼星区一处破败但又热闹的星球。这里海盗盛行，夏兰初来吃了不少苦头，但很快他就适应下来。

　　这是因为他突然觉醒了超控能力，虽然只能对非哨向的普通人用，不过足够他在海盗中混的如鱼得水了。不出一年半，这里的海盗便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正当夏兰打算再进一步开始军火走私的生意时，他遇到了吴可。

　　吴可从一次黑吃黑的打劫中救下了夏兰，他以为这个已经18岁却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男孩是被绑票的人质，在带回星区行政星的期间，给予了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

　　在后来得知夏兰是孤儿和向导后，吴可还帮助他申请到了社会救济和进入向导学院的名额。

　　自从见面的第一眼，夏兰对吴可言听计从，他就觉得吴可如同囚室里的那束阳光，照在他灰暗而充满泥沼的人生旅途上。

　　他竭力在吴可面前扮演一个乖巧单纯又柔弱的形象，看到吴可一度找不到哨兵，夏兰很是窃喜，他一直等待吴可向导特质退化，然后向他告白。

　　随着年岁见长，他的超控能力也越发强大，从偶尔的读心术一直发展为可控的短暂读心，甚至以前向来无法突破的哨兵和向导都能够探知其内心想法一二。夏兰笃信，凭借他的能力，一定能让两人过上富足的生活。

　　不过他一直很小心，克制着自己对吴可使用读心能力的冲动，他对吴可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崇拜和爱慕，他觉得读心对吴可是一种亵渎。

　　有那么一段时间，夏兰甚至忘记了对安国的仇恨。

　　但是他总在隐秘担忧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

　　吴可遇见了周凌尘，在AT训练中心相遇的两人不打不相识，几乎是一见如故，继而闪电般地完成了匹配和进一步的融合。

　　等到夏兰意识到周凌尘对他的威胁，哨向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密不可分的地步了。

　　也许还抱有一丝幻想，夏兰开始了对吴可的读心，但窥视吴可的内心越多，他就越愤恨和痛苦，吴可对周凌尘的每一分深爱如同对他的凌迟。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就像父亲自杀留下他，母亲又向安国政府告发了他。

　　夏兰甚至迁怒了哨向这个身份，难道就因为周凌尘是哨兵，吴可就非要和他在一起吗？

　　当然，夏兰曾试图过读心周凌尘，但因为对方思维堡垒罕见的强大而不得不放弃。

　　正懊恼间，杰夫来到向导学院做了次关于心理健康的演讲，夏兰从对方的记忆中读取到了有关流河基地的资料，借助这些零碎的资料，夏兰开始试着强化自己的能力，也许是天赋秉异，他居然成功地变成史蒂夫梦想中的那样——可以入侵人的思维内部，并且施加一定的影响，从来达到控制他人的目的。

　　但没等他对哨向实验成功，夏兰和周凌尘就结婚了。

　　这段记忆的最后，结束在逐渐远去的两人驶向婚礼现场的飞车上。

　　在吴之林出生后没多久，夏兰在精心设计的一次宴会上遇到了蒙迪集团董事长的二公子迪伦·蒙迪，这个因为幼时疾病，智商虽然不低，但情商仅为小孩子水平的书呆子，怎么能是夏兰的对手，夏兰甚至都用不到超控能力，迪伦就对他痴百依百顺，两人顺利地匹配成功，然后闪电般结婚。

　　蜜月还没有结束，夏兰就重启了流河基地，着手在这里准备他实施报复所需的一切。

　　此后经过七年间不断地强化，夏兰超控能力开始对向导有一点点效果了。

　　夏兰本想让吴可对周凌尘感到憎恶，但总是收效甚微，只能先妥协只让吴可思维不安，然后洗脑对方的心理医生，以焦躁和抑郁症治疗。

　　在药物的辅助下，吴可的思维防线逐渐松动，更容易被他所控制，形成了恶性循环。

　　对于吴之林，夏兰本来想营造自杀的假象，但酷似吴可的长相让他难得地出现不忍的想法，但身上流淌着周凌尘的血脉这点又让他恨入骨髓。于是没多久，他就想出了绝妙的报复主意。

　　你既然抢走了我的阳光，我就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屈服本能和死亡。

　　眼前出现了再熟悉不过场景，方悦退后了几步，再次目睹那柄匕首插入吴可的胸膛。

　　被刺中的吴可脸上带着讶异，低头看着血水从刀刃的间隙中滴下，猛地他想通了什么，随后他心如刀割望着滑向崩溃的儿子，在意识完全流逝的前一秒，都在竭力柔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林林，不要害怕，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接下来记忆碎片从眼前闪过的速度越来越快，再也没有连续的展现，方悦只来得及看清几个闪烁的画面。

　　夏兰把吴可的“尸体”从墓地中挖出，带到流河进行冰冻洗脑……帮助迪伦掌握蒙迪集团的实权……通过旗下的科技公司掌握了空间跃迁技术……发现方悦的存在……让沃伦皇族在主星制造骚乱……告知安国劫取玄黄号……洗脑麦基筹划质询会……

　　最后一段画面，那时吴可还未从冰冻中苏醒，夏兰站在吴可的沉睡舱前，对着一个木盒子说道：“贾艾斯大人，我已经准备好‘门’开启需要的所有装置，您真的不考虑下吗？联盟绝对想不到，我们竟然……”

　　剩下的话低如呓语，方悦忍不住走进一步想要听个清楚，就见夏兰突然转过身来，蛇蝎般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说怎么感觉不对，原来来了位客人……”

　　方悦顿感悚然。

　　霎时间眼前的场景如旋涡飞速旋转起来。方悦像被扔进了正在甩干的滚筒洗衣机，身不由己地随着场景疯狂转圈。

　　在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后，只听到一声婴儿的嘤咛，方悦终于睁开了眼，思绪如落叶断断续续地落回了大厅。

　　面前的夏兰已经先一步苏醒，面罩也已经掉在一旁，苍白却依旧秀俊的脸庞被黑暗染上了一层阴霾，甚至都有些狰狞，他勉力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着还在眩晕余韵中挣扎的方悦：“你都看到了。”

　　方悦根本没有余力回答他，如此短的时间内他像看一部不断加速的电影一样，匆匆浏览完了夏兰的悲惨人生，那些肮脏的画面和丑陋的人性让他如鲠在喉，再加上最后的旋转，他现在只觉得胃里的酸水在争先恐后地往喉头拥挤，一张嘴就会喷涌而出。

　　沉寂了半晌，夏兰喃喃到：“我拼命隐瞒了不堪的过去，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就要得到吴可了，结果就是因为他插手进来！周凌尘？他凭什么？”

　　此时方悦总算恢复了平静，喘着气回道：“就凭他哪怕得不到吴可，也绝不会这样对待他。”

　　闻言夏兰往吴可的方向瞥了一眼，旋即又像被对方垂危的状态刺痛了一般，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地后，我会对他很好的。”夏兰心有不甘道：“我还有很多芯片可以用，不出一周，吴可就会恢复到我想要的状态。到时候你也逃不过教化。”

　　方悦几乎要冷笑出来了：“你花费了二十年都没办到的事，还想一周内成功？你难道从来没真正看过吴可的眼神吗，你觉得在洗脑下他就会爱上你？你那根本不是爱，是占有欲。吴可宁可自杀也不愿意受你的操控，你就是放一百张芯片也没用。等哪天你发现吴可是真的不会爱你，你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夏兰忿然作色：“闭嘴！我绝不会……”

　　忽地，夏兰想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黑暗中的天花板。

　　方悦一愣，也随他的目光看去，但是什么也没看到，随即他意识到对方其实是在看向天空的方向。

　　好像收到了什么利好的信号，夏兰脸上重新挂上了冷森森的微笑，语气轻松道：“虽然孩子提前出生了，幸而烟花表演也能赶上。”

　　“……”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明没有风，方悦却觉得周围空气突然荡动了下，然后便徐徐向上流动。

　　令他不安的感觉从四面杂沓而至：“……你又做了什么？”

　　夏兰转过身，手指看似随意地一划，语气也云淡风轻：“没什么，也就是把你司空见惯的战场搬到这里，让那些主星居民也见识见识而已。”

　　方悦心中凉了半截：”什么？！”

　　一道几不可闻的破空音传入方悦耳道，在夏兰身前三尺处，跃迁空间正在应声撕裂。

　　而在两人的头顶，威尔星稀薄的大气层上方三万公里处。有一条大得多的跃迁虫洞也在同时启动。

　　两艘停在航道之外，并两个月前申请停船维修的大型货船解除了他们的伪装，破旧生锈的船体外壳收缩伸张，完成了眼花缭乱的变形。

　　等雪花状的银白船身全部展开完毕后，流光瞬息间，一条长达十公里的细细长线便在两船之间拉起。

　　带有辐射性的丝缕彩条从长线上不时溢出，静默地等待着光芒万丈的那一刻。

　　“门”要开启了。

　　而等在门后的，是安国蓄势待发的二十万精兵。

　　……

　　陆议会长这几天一直忙于会议前期准备工作，现下正难得悠闲地吃着晚饭，就见负责军事方面的私人秘书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陆议会长不免有些嫌弃，自从上次出事后，他的私人秘书和个人办公室来了次成员大换血，安全是安全许多，就是这新换的年轻人不够稳重。

　　“天……天上……”

　　陆议会长慢斯条理地擦了擦嘴边的肉酱：“慌什么，又不是天塌了下来。慢慢说，还有，记得要长话短说。”

　　“议会长，十分钟前多家研究院报告威尔星附近监测到巨量的空间波动，疑似有非法大型跃迁通道在开启。五分钟前军部让我跟您汇报，东月曾在半小时前传来军报，前线受到了安国的猛烈突袭，但人数极少且畏战而退，因此阿瑟舰长断定这次是佯攻，具体主攻方向是哪里，须军部结合其他星区战况确定，现在军部统帅让我转告您他已经下令开启首都天穹护网。要您通告全主星人民转入人防设施避难因为他们高度怀疑安国的主攻方向是……”

　　越说越快再不喘气就要憋死的秘书顿了下，然后相当不合时宜地提了口气，陆议会长那停跳的老心脏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首都星。”

　　“！？”

　　向来行动迟缓的陆议会长骤然和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天是没塌下来，但天要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