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芙蕖照澄江》碧海朝笙

4、四

　　莲杀一度怀疑她拿走的不是个木匣，而是邵靖澄的亲媳妇儿，才让他如此穷追不舍，直从江南追到了北疆。

　　邵靖澄的轻功顶好，一路不近不远地跟在莲杀身后，莲杀住哪个客栈，他便要住哪个客栈，还偏偏要住在人家隔壁，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居心叵测地说几句伤风败俗的轻薄话，被隔墙那双灵敏的耳状似不经意地听去，气得肝火旺盛。

　　有的时候来不及找村店落脚，莲杀便会睡在树上。邵靖澄总能从后面溜溜达达地跟上来，绕着莲杀住的树东转一圈西转一圈，然后假装不知道树上有人，翩翩然席地而坐，荒腔走板地来几首乡野小调，自以为唱得风情万种，实则近似鬼哭狼嚎，足以令天怒人怨。

　　有好几次莲杀差点没忍住想弄死邵靖澄，可邵靖澄却总能未卜先知般逃得飞快，等莲杀心平气和后再偷偷跟上来。

　　莲杀当杀手这么多年，手下人命不说一百也有八十，旁人见了她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像邵靖澄这么热情的还是头一个。

　　天杀楼在中州最北的北疆，入冬后便被积雪覆盖，放眼望去宛若冰砌玉琢的水晶宫殿，散发着一种圣洁又阴冷的气息。

　　横亘在天杀楼前的是延绵千里的落月河，如今早已冰冻三尺，可供往来的行人车马过路。

　　莲杀在抵达落月河前，已经和附近小镇上的暗桩联系好，准备在过河时上演一出劈冰断路的戏码，阻止邵靖澄再继续跟下去。

　　这次行动算不上什么秘密，莲杀对邵靖澄没有半分遮掩，但凡邵靖澄有点脑子就能看出来一切都是莲杀安排的。只是他追了她这么久，本以为彼此之间还有点情分，却没想到对方冷漠得近乎疏离。

　　莲杀走过约定的地点，便有一个大力士提斧而出，朝莲杀与邵靖澄中间的冰层重重劈了下去。
　　裂纹逐渐加深、扩散、断裂，将平滑的冰面分隔成破碎的两块，而邵靖澄则被阻隔在了裂缝的冰河之外。他们之间原本触手可及的距离在瞬息之间被拉成无限远。

　　莲杀在冰的那侧冷眼看着，看那个平日里不修边幅的混小子倏然收敛了眉目间的轻浮之色，像个迷茫的大孩子一样怔怔地望着她。一瞬间莲杀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觉，似乎觉得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和这冰层一样缓缓裂开了。

　　突然，邵靖澄不知看见什么，眼睛睁得极大，然后毫无预兆地纵身一跃跳入冰河中。

　　莲杀看着自己脚下快要裂开的冰块，开始不知所措起来。她轻功很好，只要向后轻轻掠开三丈便可以远离危机。可是那一刻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她想，冰是冷的，水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可是那人的怀抱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温暖？

　　她闭上眼，随着冰块的彻底断裂落入刺骨的冰河中，落入寒冷水底邵靖澄那温暖的怀抱里。

　　他没说话，将她紧紧地裹在怀里，似是抚慰般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拼了命向前游去。

　　莲杀的大脑早已变成和雪原一样的空白，只能凭借直觉浑浑噩噩地跟着邵靖澄向前划动。

　　杀手虽不惜命，但也绝不会放着好好的生路不走，而将自己的性命豪赌一般交到另一个人手中。她有千百种方法能够迅速逃出这片冰河，可是刹那间的迟疑，她已是将自己交给了他。

　　也许当她将那名为“信任”的珍贵东西送给邵靖澄后，她便注定再也当不成一个杀手。而她那随着冰层一起裂开的东西也许就是一直以来囚禁她内心的坚固牢笼。

　　“他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他只是一时兴起，但我心甘情愿去赌一把他的真心。”芙蕖挽起袖子，给胥离看她手臂上已经爬至手腕的黑色条纹，平静地解释道：“我用我的下半辈子，换了和他的三个月。可是到底，他还是辜负了我。”

　　胥离看着黑纹，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竟然是清心蛊！难怪芙蕖会神志不清到夜夜出去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