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别梦寒》再绘莳茪

4、第三章

　　四周的黑暗包裹着她，绝泱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收紧了的布袋子里，周身流淌着温润的液体，袋子很小，紧密地贴近着她，使她不得不以一个婴儿屈身躬膝的姿势环抱住自己，这种回归母体的感觉使她前所未有的安心。

　　时间一日日地过去，她也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长大，紧缩的布袋也被撑得越来越大，不知过了多久，她隐隐感到有人在布袋外面轻轻地抚摸着她，不由自主地靠近想要获得更多的安抚，外面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渴望，轻轻笑了，一股暖流窜入她的心房。

　　从这之后，她就经常受到这样的轻抚或拍打，有一个软绵好听的女声时不时地抚慰着她，她叫她“宝宝”，这是绝泱第一次感到自己是真正被人重视的，被当作宝贝来疼的。
　　这个声音伴随着拍打，慢慢地哄她入睡，醒来时，这个声音在身边萦绕，同她说着神话，寓言，好想见见这个声音的主人，是否一如其声音般温润宛凉。

　　除了这个温柔的声音外，绝泱还总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似是“温婉”的贴身婢子，唤作缨子，嗓音娇俏。缨子照顾“温婉”的日常起居，喜欢修整修整院里的花草，唱唱民歌小曲。这时候，“温婉”就会挪个凳子，坐到廊子里，捧着杯茶暖着手，带着抹温暖的笑静静地看着缨子忙碌。

　　那抹笑温暖了整个园子，照亮了整个寒秋。

　　缨子怕她着凉，总是劝她坐回屋子里，半强迫下她们又从，院子挪回了屋里。缨子从桌旁的篮子里拿出前些日未绣完的绣活再接再厉，“温婉”在一边看着品茶。她们会在这种时候聊聊城中各家趣闻或是——孩子。

　　缨子常说“小姐怀的一定是个男孩，像姑爷一样俊朗，像小姐一样聪慧。”时时说，刻刻说，这句话几乎成了那时缨子的口头禅。这时“温婉”就笑了，不在意地说：“我倒希望是个女孩，那一定是世上最可爱的宝宝，是不是，宝宝？”说着，又温柔地抚抚自己日渐隆起的小腹，悠悠地喝了口手上的茶。

　　绝泱听了半晌方才明白过来，她们在说的孩子就是自己，她不是在布袋子里，而是在别人的肚子里，也就是说，她是个等待出生的婴儿，目前而言是个胚胎。想到这，绝泱不禁抖了抖，这就是苜蓿子说的重生？

　　绝泱想起了以前自己总是嗔怪秦漫做事没个正形，整日嬉皮笑脸的，逢人个个好说话，秦漫尤爱讲冷笑话，还未说完自己就笑得不行了，听笑话的还没明白，反被她夸张的笑给冻伤了。绝泱笑她，秦漫一向不以为意，说：“笑一笑，十年少。我的笑是健康、自然的象征......”不等她说完，绝泱就定要嘲她：“是是是，以你的功力都赶上人家天山童姥了，一笑少十年，你至少也能重回胚胎…”那时说完这话，两人笑得狂野，吓得路人家甲乙丙顶着数根黑线，有要掏纸狂擦汗的冲动。

　　但如今的绝泱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的了，曾经的玩笑成了真实，不知是不是一种讽刺？

　　片刻的恐惧失落后，绝泱就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兴奋与欢愉，因为她未来的妈妈或者应该称为娘亲的那个人是那么温柔，那么爱她，那么期待她的到来，她将不再是那个受诅咒的孩子，她会有个为她遮蔽风雨的家，她会幸福的。

　　绝泱自己一日日地长大，女子的身躯也跟着一日日的臃肿。绝泱全力地吸取着女子体内的营养，女子供给了绝泱所有，本就消瘦的自己越发嬴弱，除了高高隆起的肚子，她轻薄得像一张纸。
　　还有十几天绝泱就该出生了，现在那肚子早以重得教人走不动路了，“温婉”就每日坐在屋内的摇椅上，摇椅正对着窗户，和煦的冬日从窗口透入，温暖一室。

　　“温婉”捧着书册，一摇一摇地读着，手边的小桌上搁着花茶，芬芳一室。

　　看了好些时候，“温婉”放下了书，抄起手边的茶盏，还没伸到嘴边，忽地神情一凛，手上一抖，温热的液体滚出了茶盏沾湿了衣服，或滑落在地四溅开来，茶盏因失了托力，碎落一地。

　　院子里的缨子听到房里的异响，匆匆地跑了进来，一开门，见到摇椅边的地上茶叶、茶杯的碎渣散乱一地，人却不见了，缨子正想出门去找，转身，忽然看到房间靠门的一角，痛苦地蜷着一个人，过去一看正是“温婉”，脸上已是冷汗涔涔一片惨白，几是说不出话了，半天她紧紧地捏着衣角，挤出一句话“缨子，怕是要生了。”缨子扶她到床上躺好，立马叫来了稳婆。稳婆就住在园子里，是几天前，缨子很有预见地请来的，如今这紧急的情况，正好派上了用场。

　　尖叫呻吟伴着阵痛一阵阵地来，原本在腹中熟睡着的绝泱被一阵阵地挤压惊醒了，四周原本静止的温润开始快速地流淌，带着她流向某个微亮的出口，无数股力量在向她挤压，她强硬地挣扎，却被无情地挤得更紧，那出口太小，勒得她几乎窒息，苦涩的液体涌入口腔，恶心得她想要尖叫，却听到有人比她先叫了出来，伴着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和所有稳婆百年不变的经典台词“用力，用力啊，夫人！”绝泱看到了沧梧的第一缕阳光，跟着一个巨大的巴掌煽上了她的屁股，接着她就晕了，还来不及看一眼她期待以久的娘亲。

　　绝泱被擦拭干净后，几经辗转地递还给了床上方才转醒的女子。产后的她累得近乎脱力，紧紧看着缨子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枕边，新生的婴儿已经熟睡，女子细细打量起了襁褓里这刚刚降生的小生命。早产的婴儿皮肤红红的皱皱的，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睡梦中眼珠仍在滴溜溜地转，似是在做着紧张的梦。她笑了，伸出左手碰了碰婴儿的小脸，光滑晶莹得仿佛是件瓷瓶。迷迷糊糊地感到了他人的抚摸，绝泱不习惯地皱了皱鼻子，转个脑袋又睡沉了。女子看到温柔的笑了，轻轻拍打着婴儿的背，口中喃喃：“我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