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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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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道斋中亭台水榭样样简陋粗鄙,只有一方小池子可以洗笔磨剑,有一处坑坑洼洼的演武场和几株稀稀拉拉的桃花树,相比之下当家主母陈夫人的牡丹园可谓是雕梁画栋,一处一景遍生牡丹争研夺艳,乃是陈府最为富丽堂皇的居所。而作为陈家主君的陈父居于剑阁,整座剑阁都是由乌木建造的,庄重坚固,最值得称道的有一处藏剑台,收藏各代主君收揽的剑器和一处问之楼富含万卷书。
至于为什么作为府君的住所反而是整个陈府最为简陋的地方,只是因为温柔乡英雄冢安逸舒适的环境最能软化人的意志,作为继承人的志向绝对不能被享乐消磨了去。
不过地方艰苦朴素并不代表随便,在之前作为府君的只有一个贴身丫鬟,青梅也是她唯一的丫鬟,换而言之,青梅也是唯一能随意进出求道斋的丫鬟,负责照顾陈君的饮食起居,协助陈君的日常生活。
作为陈家的小姐,不分嫡庶,自从出生起就安排有两个贴身丫鬟,五个三等丫鬟,三个婆子。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作为两个少爷服侍的人则要少些,但是也有三五个小厮随侍。
十岁大的陈君刚从牡丹园搬到求道斋的时候,陈母以心疼女儿的名义,将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塞进问道斋,日常使用的衣物器皿也都搬了去,结果被陈父下令全部丢回牡丹园。
只是在陈母的坚持下,陈父还是松口让陈君选了一个丫鬟协助她独自生活。
青梅作为一个出自当家主母身边的一等丫鬟,能穿上绣着牡丹花的锦缎衣服,吃着和两个庶出小姐一样的事物,比作为府君穿棉麻的陈君好得多。时日已久又无人管束,青梅自然越发轻慢。
如今青梅犯错了,被陈母叱责,虽无权处置也暂且赶出了求道斋,自从陈君醒过来青梅就没能出现在她面前讨巧。
本来受陈母命令在求道斋照看的两个小丫鬟,在陈君醒过来后也不能多留。
是以,当陈母再次来到求道斋看望女儿的时候,就看到大病初愈的女儿正一个人趴在小池子边上洗毛笔。
桃树树荫之下,陈君裹着一件麻布黑衣,青丝未束从肩膀一直拖在地上。墨迹在池水里荡漾晕开,由浓变淡,惊扰了池子的小鱼儿冒了一串泡泡悄然沉下池底。
“君君!”
陈母疾步赶来,扶起女儿,责怪道:“君君,你怎么能趴在地上,多脏!”
“天气炎热,这池边青石坂上凉快,我只是想纳一纳凉。”
陈君边说边走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下毛笔。“妈妈,你怎么来了?”
“若我不来还不知道,这偌大一个求道斋,你堂堂一个府君,身体才刚刚好居然一个服侍照顾的人都没有。”
陈母牵起女儿的手进屋,随口吩咐丫鬟道:“你们将这桌子收拾一下。”
陈君接过母亲手中的牡丹团扇,讨巧的为她扇风呢个,说道:“孩儿有丫鬟,妈妈不必忧心。”
“丫鬟?你说的是那个青梅?”
“呃·····,是啊。”
“哼,你这次会在夜里突发噩梦全是这个丫鬟伺候不周。要我说就是你父亲不喜欢我所以也不喜欢我的孩子,故意苛待你,你的两个妹妹只是庶女,可是吃的穿的住的那一样都比你好,偏偏就是你父亲硬是连一个婢女都不许多,让你从小就吃尽了苦头。”
“妈妈,历代府君都是这样的,并非父亲有意苛待我。”
“可你昨夜;连发恶病,我是忧心如焚,你的父亲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剑阁睡大觉!”
“母亲!且不说剑阁不许人随意擅闯,仆人们没法在半夜里打扰父亲,更何况我为女子,就算是父亲也万没有夜里闯入女儿闺房的道理。”
陈君虽然敬爱陈母,但也不会让陈母一味的对陈父职责埋怨。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话重了,陈君放缓声音说道:“而且,我也没有大事,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远不该兴师动众,是母亲你太紧张了。”
“呵,你是责怪我小题大做,管你太多了?”自己的一片苦心,女儿全然不理解,只为她的父亲说话,陈君越是为陈父开脱,陈母越是气不顺,联想到青梅的话,一下子更是气愤了。
“也是,你是府君嘛!我不过一介妇人,哪里能管你的事情!”
陈母早年嫁给陈父五年不孕,后来陈父纳了两房小妾,夫妻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可言,这下子更是相敬如冰。
就连女儿陈君出生了,两个的关系也没有得到改善,反倒是这些年越演越恶劣。名为夫妻,这些年却是连女儿即将出嫁都无话。
眼见母亲发怒,陈君无言以对,只好奉茶请罪,“请您万万不要这样说,你若是有什么吩咐,孩儿照做就是了。”
自从女儿长大,继承为府君,各管一方,母女二人早就话不投机多年,即便母女之间不能亲密无间有什么就说什么,到底是亲生的女儿,陈母也不想与女儿闹的不欢而散。她退让了,接过陈君的茶,慢条斯理的说道:“我呢,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这陈家在外面经营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想去多嘴,没打算越矩篡权权左右你府君的言行决定,只是,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命根子啊!却在这偏僻陋室里被一个丫鬟怠慢,我实在是气不顺。”
陈君笑着接回陈母手里的茶盏,说道:“您的意思是···要处置青梅?”
陈母语重心长道:“妈妈知道你与青梅是两小无猜,可是她终究只是丫鬟,如今你夜里噩梦就算不全是她的错,也有她失职伺候不当之罪。我想着怎么也该给她一个教训,不然日后她会对你更加怠慢,变成主子不是主子,奴婢不像奴婢,坏了家中的规矩。若是传了出去,别人还指不定怎么笑话我们家没有规矩呢!”
陈君点头,“您说的是,只是孩儿从小与青梅亲近,视她如亲姐妹一般,吃穿用度多有厚待,如果随意出处置了,孩儿怕她会对孩儿心生怨念。”
陈母手中扇子一顿,“你的意思轻拿轻放不处置她了?”
陈君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溢满茶水的青天茶盏,“母亲莫急,孩儿的意思是,升米恩斗米仇,青梅恃宠而骄早被孩儿惯的不知规矩,将自己享受的一切好处都当成理所当然的,一旦孩儿稍微有一点苛责她,她就会以为孩儿是对不起她。既然母亲有意处置她,不如彻底一点。”
陈母拍了一下扇子,“那就将这个刁奴赶出府去!”
陈君摇头,“青梅也到该嫁人的年纪了,不如将她远嫁吧。”
将一个心怀怨恨的人留在身边或者近处是危险的。而且青梅犯得不是大错,如果因为一件小事情就将一个一等丫鬟轻易赶出府去,只怕会伤了府中下人们的心,倒不如给个恩典,让青梅好好嫁人了,永绝后患也不会落人口舌。
陈母这才眉开眼笑,“我早说过青梅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偏你喜欢她,现在总算是知道她的真面目了。”
陈母一直看青梅不顺眼,可是碍于女儿喜欢此人,一直拿青梅没办法,这次本来有意借机教训一下青梅什么是尊卑贵贱,哪里知道青梅反而用家规顶撞她,让她无法得手。
陈母倒不是不想对女儿告状,说你的丫鬟冲撞了我,奈何她最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了,作为府君,陈君从来不是听从他人喜恶处理事情的傀儡。
当年陈君初为府君,陈母那时扬眉吐气,想要惩治一番这些年仗着生了儿子就不把她这个正房夫人放在眼里的姨娘们。
她把两个姨娘和她们的儿女都叫了过来,让她们在太阳底下站了一天,等到太阳落山才不急不慢的出门见人。
“自古以来,做人妾室的都是要昏晨定省早晚请安,这些年你们因为主君的偏爱,从来惫懒不肯将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如今我让你们早晚的安一起请了,长长记性。”
陈母慢条斯理的品香茗,看着平日里千娇百媚的小妾如今被太阳晒了一天,被烤干的死鱼一样,心里越发畅快。
“野鸡就是野鸡,就算侥幸飞上了枝头也成不了金凤凰。生了儿子又如何,不成器的还不如有个争气的好女儿。哎呀!也幸好我们陈家的祖宗有先见之明,知道有些人不孝不义,根本不配继承家业。不然啊,这成家百年基业岂不是要丧失贼手。让不肖子孙败光了去!”
陈母的一番话指桑骂槐,骂的姨娘们脸色更加苍白,“我呢作为嫡母,有教养庶子庶女的义务,不然日后出去,别人还以为陈家尽是些不肖之徒,败坏了门风。今后让陈卿与陈师跟着我好好学习规矩,庶女就该有庶女的样子,不要像她们的姨娘一样忘了尊卑身份!”
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两位姨娘被折辱一时也能为了儿女忍气吞声,但是陈母这样明晃晃的要搓摩自己的女儿,她们怎能再退让。“夫人,主君说过对待子女一视同仁,卿卿虽然是庶女,那也是主君的孩子,无论是言行举止这些年来妾也是尽心尽力的教导,没有一点不妥之处绝不会辱没身份的行为。”
陈母放下茶盏,拍拍手,好,有骨气,不知死活的贱东西!也配和我顶嘴,来人掌嘴。
陈夫人表情森严,看着两个小妾被打的吐血,庶子庶女哭成一团。心中快意无比,突然,她望向门外,脸上有了一丝笑的模样。
原来,是让她得以扬眉吐气的女儿,陈君来了。
她招手,君君,快过来。
陈君听话的走过去,路过四个哥哥妹妹的时候,目不斜视的走过去,像是没有看到他们扯着她的衣角求救。
母亲,你找我有什么事?陈君恭敬问道。
陈夫人拉过女儿的手,陈君的手微微一颤,被陈母握在手掌心。以前你不是最爱缠着我叫妈妈,现在怎么叫我母亲了?
陈君不言。
陈母也不在意,她继续满面笑容说道,你现在可是府君了,是陈家的半个主人,那些以前欺你辱你的,都可以一一讨回来。
陈君抬头看了一眼母亲,依旧没有说话。
陈夫人不以为意,她指着底下跪着的妾侍和她们的子女说,要我说啊,陈卿和陈师她们只是庶女,本来就不该和你这个嫡女平起平坐,要我说就应该减去她们的份例和仆役。让她们好好学学规矩,免得和她们姨娘一样不三不四。
陈君看着吓晕过去的两个妹妹,沉默以对。她们都知道学规矩可不是真的学规矩,而是磋磨人的手段。
陈夫人知道,要折磨这两个小妾,最好的方法就是折磨她们的儿女。你们不就是因为生了让主君喜欢的儿女所以才一直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吗?
那我就让你们的儿女变的一文不值。
陈夫人懒洋洋的站起身来,拉着陈君走到两个庶子面前,得意的说,以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他们这些不孝不弟的人就不要用了,你就下令收回他们手里正在管的铺子吧!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可是两个庶子却听的脸色发黑,嫡母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断了他们的未来。要知道,他们已经不可能再肖想府君的尊位,可是,如果他们再失去手里的铺子,等于失去对陈家的经营和发现作出功绩的机会了,那么将来分家,他们也没有资格分到任何家产的。
陈乾反对,母亲,你没有剥夺我们管理铺子的权利。
陈坤也激烈的说道,这是父亲给我们的!
陈夫人笑了一下,在嘲笑他们的天真。她弯腰像是在问陈君的意思,我没有权利这么做吗?
陈君面无表情的看了两个万念俱灰的兄长一眼,摇头,肯定的说,是的,母亲,你没有。
陈母本来是笑着的,猝不及防的听到陈君的回答,她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你说什么?
陈君再次一字一顿的说,你没有插手陈家经营管理的权力。
她的话,石破天惊。整个院子的求饶和哭嚎都停了下来,鸦雀无声。
谁都没有料到陈君会这样说,这样突然的反对她的母亲。
陈夫人阴森着表情,手里死死的抓着陈君,你再说一遍。
陈君吃痛的皱眉,想要挣脱陈夫人的手,没用挣不开,你索性就忍下了疼痛,这样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说,母亲,我才是府君。才是有权利决定如何管理陈家外务的人。而您是陈家的主母,您只能管理陈家的内宅。两位兄长是去是留这是我该决定的事情和权力,您没有资格左右我的决定。
陈夫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她甩开陈君的手,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依照规则管理陈家,除非是除了差错,否则我不会因为您的喜恶而罢黜他们。
陈君说完,向陈夫人施了一礼。
陈夫人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她恶狠狠的指着陈君,你是要为他们忤逆我吗?
陈君被母亲的目光刺了一下,很快的低头跪下拜了一个大礼,起来转过身去,说,我先告退了母亲。
母女二人就此产生了隔阂渐行渐远日益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