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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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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幸、前辈?……”
运动员的心跳频率向来平稳规律,没有哪一刻——无论是在落后满垒情况下决断,或是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杯——能像现在,他借着酒意夺过好友的手机,通讯录中找寻到那个人的名字,只觉酒劲上身的他颤抖着拨通那个号码时,他的脉搏仿若停住了、心脏高悬在嗓子眼。似乎非要等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被那个人四两拨千斤地转化为他所暗地里希冀的心有灵犀时,他的心方能落回原处、脉搏重新跃动。
好在泽村荣纯总是不会让御幸一也失望。
这声微弱的迟疑立刻令他的心脏回到了胸膛,然而频率却失了控。他好不容易驱动自己因为酒精而麻木的舌头吐出个把字的寒暄问候,他想那根本藏不住的想念就好似海面下的波涛汹涌,泽村只需探头一看就能轻易感受到。
然而老天似乎总是喜欢为难他们。
他听着电话那头突兀响起的忙音,表情木然地将电话拿到眼前。仓持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后来,对着他打了个酒嗝。啤酒和胃酸混合的刺激性味道无孔不入地钻入他鼻中,而他那位损友还犹觉未够地瞅了眼手机屏幕,抬起左腿对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踢,“哈哈哈!御幸一也你也有被人挂断电话的一天啊!”
——不会的。
御幸暗自摇头,他分明从那声短促的声音里捕捉到了对方一闪而过、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知所措。在说出自己名字时对方甚至自己都兴许未察觉地微微颤抖——那种他自己也熟知的,思念喷薄欲出的颤抖。
他这么想着,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重拨键。
缺席多年OB的前队长毫无疑问地成了整个晚上的众矢之的——前队长所受到的这种待遇其实和多年前OB所受的其实也并无差异,唯一不同的只是他身边少了那个会全心全意挡在他前面的人。
大抵也是因为此,他才会醉得如此容易与彻底。
电话两次重拨过去,机械音不厌其烦地提醒他对方已关机。御幸却仍然不泄气地想要再拨第三次,然而肠胃处突然传来的阵阵绞痛却让他忍不住扔掉了手机,捂着腹部弯腰蹲了下来。
伴随来之的是不断泛上喉间的恶心感,熟悉的头痛与眩晕感。御幸一也埋着头蹲在原地,旁人倒是看不出他已经痛苦得五官都扭作一团,仓持却多少知晓自己好友肠胃上的毛病,赶紧拿回自己的手机叫车,一面打电话一面忍不住对着御幸喋喋不休,“肠胃不好就不要喝那么多酒……没人替你挡不晓得自己推掉吗……欸喂御幸一也你先应我一声……你酒店在哪?”
御幸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酒店的地址,疼痛过来绵延的睡意将他包围。他感觉自己被骂骂咧咧的仓持架着扶起来,踩着虚浮着脚步走出居酒屋。室外冷风呼啸着钻进他的衣领,令他有瞬间的清醒,他因此迷迷糊糊地回忆着,自己应该已经把泽村的电话号码记下来了。
御幸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当午了。
他被仓持毫不体贴地直接扔在了床上,幸好那家伙还残留了那么一点针眼大的作为朋友的基本良心——替他拉了床被子盖上,然后才拍拍屁股走人。
宿醉之后的感觉并不好,何况昨天的情况应该是突如其来的大量酒精刺激他这些年被娇惯过了的肠胃、或多或少并发了肠胃炎。御幸揉着头起身,酸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烧了热水喝下后总算舒服了些许,便伸展着身体踱到了房间阳台。
高悬空中的正午太阳毫不吝啬地倾泻了一地。
这是他所熟悉的城市。
放眼望去都是高低起伏的楼房、楼房间或有天桥相联结,拖行李、抱着公文包的路人行色匆匆地走过。单行的车道上无论何时都堵车严重,长长的车流走走停停,还算有序地排队上高架、或者进隧道。街道上走两步便能找到一家便利店,上班族中午从写字楼里三三两两结伴而出、挤在小小便利店里挑上一盒勉强合心意的便当再走回办公室。
即使他在稀疏零落的矮房子群、与之相比显得高得不可思议的椰树之地生活了整整一年,当他站在这里,虽然分明晒着宇宙中独一无二、与加州所见无所不同的太阳,眼前所见都是琐碎得令人心烦的城市日常——他却依然深切地感受到,这里才是他的归属。
他曾在某些起晚了的早上被泽村拉扯着走天桥去乘JR,与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擦身而过,没睡醒的他上楼梯与下楼梯时一不小心就撞了人,泽村只好牢牢拉着他的手、时不时往自己方向带带,一边不停点头向陌生人道歉。
他刚考取驾照买车那会儿,也曾心血来潮在休赛时开车带泽村出门吃晚饭,正巧碰上晚高峰,他们坐在车里,被堵在高架上一动不动。坐在驾驶座的他与坐在副驾的泽村的身体不知怎地就突然靠近仿佛成了负距离,唇齿相依,他的舌头长驱直入卷着恋人的,交换的是唾液亦是情谊。直到最后有人开着车从他们旁边车道超车而过,不忘开窗朝他们比了个中指。
有段时间泽村在离家不远的便利店打工,一到中午就忙得不可开交,下午却经常无所事事地一条一条编短信发他。他训练中途的必修课便是打开手机翻看那些多数毫无意义的信息,偶尔回一两条便能鼓励那人发更多的废话过来。
这便是归属感由来的凭依吧。
他眼前的城市,似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与他曾经的身影。
这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依附在所有他们所留下共同记忆的地方。一经唤起,便是到了他所归属的故乡。
他拨通了那个匆忙记下的电话号码。
这一次,他宿醉后睡了一觉,喝了两杯温水,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五分钟,回忆起了许多他们共同创造的记忆;而天气也正是中午、阳光灿烂——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次,御幸有预感,他不仅能拨通电话,说不定甚至能顺利地和对方诉个衷肠。
“喂?”
很好,果然对方接电话了。御幸有些得意地想,泽村这该是和他心有灵犀,所以接听了这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他有些情怯地清了清嗓子,在心里默默祈祷昨晚喝下肚的那些啤酒不会对他磁性的嗓音造成什么损伤,“泽村?是我。”
电话那头即刻静默了下去——但是对方并没有挂电话。
“昨晚那个电话是你打的?”泽村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强装镇定,“你现在……人在哪里?”
“……东京。”御幸原本想象了各种他们久别后第一次对话的内容,设计了无数个开场对白以免陷入尴尬。可真到这一刻时他才发现他所计算的根本毫无用处——从最初他遇上这个投手开始便是这样,他总是不自觉地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即使他才是那个引导的捕手。“我本来想你应该会来OB……毕竟……”
“毕竟我以前还特别积极对吗?”对方轻笑出声,“说不上特别喜欢,但也不讨厌就是了。以前……那是担心御幸前辈你得社交障碍好吗?”
“哈?我哪里长得像会是得社交障碍的样子?倒是你,真的没有因为你的智商而出现单方面被嫌弃的这种变异型社交障碍吗?”
他忽略了一闪而过对对方细微变化而起的不适,习惯性地接了话调侃出声。然而泽村却并没有像他记忆中一般暴跳如雷、拼命大吼着反驳。
“御幸前辈……我、我在洛杉矶。”
御幸这才察觉泽村那头背景音格外嘈杂,充满了他所熟悉的尖叫声和夹杂着电流音的广播声。他这一年总是在这样的声音里入场做热身准备,此时却听见它们作为泽村话语的背景突然喧嚣起来,竟显得有些遥远得陌生。
“我在道奇体育馆哦!”
像是证明泽村的话一般,御幸隐约从尖叫的声音里捕捉到了“Los Angeles”的字眼。
一瞬间他内心五味杂陈,他竟无法分辨自己是喜悦或是遗憾多些。他静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表演赛有什么好看的?”
——怎么不早来看正式的比赛?
“喂喂,道奇现役御幸一也选手,就算是表演赛也是比赛啊!请重视你们队伍的每一场比赛好吗?轻视比赛怎么能获得进步?”
他听着泽村故作正经,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是、是,泽村大人教训的是。”
“我可不是特意为你来看这个表演赛的。”
他语里的笑意与惊喜那么明目张胆,倒是吓坏了他的小投手,对方被他这么一惊立刻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去,说了句两人都没有信的谎言。
他们故作熟稔,然而横亘在二人中间的心结猝不及防地出现,令御幸措手不及。
两个人都突然沉默下来。
“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泽村突然释然地一笑,打破了沉默。他好似完全没有感觉到方才由自己制造的略显尴尬的氛围。“想通要打直球的时机都这么一致。”
“是令人遗憾的完美错过!”
泽村吹了一记口哨,御幸恁是没从这人没心没肺的话里听出半分遗憾来,却敏感地捕捉到对方变得自然的态度。
电话那头或许是泽村这一记口哨被误认为是粉丝起哄,居然有不少人开始应和着他——他周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与加油呐喊声。
御幸突然也放松了下来,顺势坐在了一旁的藤椅上,托腮听着泽村的语无伦次,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奇妙。”他听见自己无比想念的那个声音带着笑意,不知怎地就令他想起了多年前两个人站在一起,咧嘴露出了一模一样意气风发的笑脸。“刚才我进球场坐下,就意外得知今天你不会出场……”
泽村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激烈喝倒彩的声音打断了——御幸忍俊不禁,道奇主场比赛时的观众仍然是那么霸道地过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泽村继续说道,“……我就开始等着电话响了。”
“我把电话捏在手里,等得都开球了还没响……害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少女漫画看太多,所以会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遐想……”
太阳白花花地炙烤在御幸头顶,他好心情地看着阳台上的两盆枚红色的牵牛花。这花已经进入了生命末期,正午阳光照得它蔫答答的,耷拉着脑袋,恐怕不到明日就要完全谢了。十月的阳光已是强弩之末,虽强不毒,就连这美丽的花朵也努力着想要延续自己生命,想要更多地被这样温柔的阳光所抚摸。
自然规律到了生命本身的意志面前,竟然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你的那一柜子少女漫画都被我收着呢。”御幸懒洋洋地靠着椅背,慢慢回忆着他将那堆占地方却不舍得扔的玩意儿都藏在了哪。“你去名古屋之前强烈要求我必须保管好……说等以后我们再同队住一起的时候,要重新摆出来的。”
“听起来我以前给自己立了不少Flag。”
——也不全是Flag。至少,成为王牌这件事情,是被你实现了呢。
“你昨天去OB了?那……”泽村蓦地将话题一拐,倒是说起御幸这边情况来。
御幸愣了愣,竟然听懂了这家伙未竟的疑问。
“仓持那家伙什么也没说……当然,我也没问。关于你的事情,无论怎样,我都只想从你的口中知道……更何况,我从下定决心来找你的时候就打算直接找你问个明白。”
比赛如火如荼地行进着,御幸却觉得电话那头安静异常,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泽村安静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地说,“其实吧……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儿……”
确实不复杂——泽村三言两语就带过了意外的始末,更是轻描带写地提了提自己过去三年的生活。
“其实体育老师这活儿也没想象中那么好干……”
对方言语平淡无起伏,只在提到那群让他牙痒痒的小屁孩儿时略微激烈了几分,让御幸怎么也无法将说话这人与当年在投手丘上猫眼瞪着打者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与他分明是最热爱直球取胜的搭档,一记直球直捣打者取得了数不清的三挥三振,却在他们自己的感情面前陷入了迷茫,无论哪一方都不肯直接去“求”对方心里的想法。
“你认为我会轻易丢掉我们的感情这个想法……让我感到很难过。”
虽然他一度以自己的“道”来麻痹自己,以为沿着自己认定的道路走便能用新的习惯去涂抹旧的伤口。忙碌成为了最好的药剂,轻易治好了他的失落与难过。结痂的伤口不再疼痛,他便自以为自己已然痊愈。
“当然,比起你不信任我……更令我难过的是在你最痛苦难过的时候……我竟然不在你的身边。”
显然并未想到御幸会首先说这个,泽村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我觉得那会我应该非常不想看到你这个棒球天才的脸。”
御幸不以对方破坏气氛为杵,反而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流了满脸,踟蹰着还是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确实我们曾经有无数的回忆建立在棒球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感情是寄生在这个死物上的。”
他虽然为二人因为这样的理由分离三年而感到遗憾,但却又暗自侥幸他们因此得到了一个彼此互相坦诚的机会。
“比如说……即使你现在不是一名投手了……”御幸说得有些艰难,一字一顿地措词,希望自己不要不经意伤到了这个看似坚韧无比实则敏感的投手内心。“按理说你会避免……我的意思是,即使你会触景生情,却仍然坐在了道奇体育馆的观众席,你看——你用行动证明了,你还爱我不是吗?”
“御、幸、一、也!”对方有些恼羞成怒,“三年不见,你的脸皮厚度更甚了。”
御幸权当听不见,笑眯眯地摸了摸藤椅的把手,像是要安抚某个即便他没看见,却也猜到已经炸毛的家伙。他继续补充着,“更何况,我们可以建立很多很多无关棒球的新的回忆——让你有一辈子能津津乐道。”
他眯着眼睛看向远方,突然就对未来的生活有了期待。
“说吧,你等我回洛杉矶。还是你立刻、马上到东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