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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问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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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很蓝。
泽村荣纯走出LAX的TBIT时深呼了口气后抬头,猛然跃入眼中的便是一片不见一丝云彩,蓝得甚是剔透、仿佛一伸手就能够触得到的天空。
这不禁令他想起了曾经他站在那个梦想的土垒,视线追逐着出界的棒球所看到的那片蓝天——也是万里无云,湛蓝得让人心旌摇曳。或许正是因为这蓝不掺一丝杂质,才能映照出少年们一丝不苟的全心全意与挥洒汗水的无怨无悔——棒球所带给他的,远不止是青春时候的所有荣耀,还有刻骨铭心的初恋、以及——
如果他一心要追寻某个特定的东西,就一定会错过其它重要的东西。脑袋不灵光的他,这种时候需要做的事情,反而是清空脑袋、不去做徒劳的胡思乱想与自我安慰。专注于正在走的路,他想要什么、该如何去做就会自然浮现在他眼前。
从横滨回来后的一个月,他放空脑袋什么也不想——最后在秋假前两个礼拜匆匆预订了从东京飞往洛杉矶的机票。
空中飞行十二个小时,从太平洋此岸到彼岸:飞机夜晚起飞,上升至平流层后机舱关了灯。连吵闹的小孩子都哭喊累了、在母亲温柔的拍抚下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他却直直地靠着座椅靠背、毛绒毯盖在他膝上,数着右边啤酒肚男人的呼噜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大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机舱,穿着制服的空姐在狭窄的走道中来回穿行,把“不好意思”挂在口头,时不时得向不小心被撞着了的乘客道歉——用英语,或是用日语。
也就在此时他突然想到,一年前同样独自一人度过这十二个小时的御幸,在飞机上都做了些什么、又想了些什么呢?是不是也在毫无倦意地四处打量,为坐在中间位置而困扰“如何在不妨碍他人的情况下走出去解决生理需求”……甚至对着前一排椅背后的屏幕,选择了一部和他所选一样的老掉牙影片,在上个世纪经典的男女纠葛背景音中神游天际?
是不是……在他的航班上也有一个令人苦恼不已的小朋友呢?
好不容易被哄睡着、靠窗坐着的小女孩儿这会儿又醒了,重新开始“哇哇”大哭起来,坐她旁边的母亲紧张地环顾四周——似乎是在担忧这炸雷一般的苦恼惊扰到他人,见无人注意自己后才又低声去哄哭得上气喘不上下气的女儿,从包里拿出长得像是是独角兽一样的古怪玩偶递给她。哪想小丫头并不领情,一只手抹着泪继续嚎啕大哭,另一只手“啪”地把玩偶打翻到地上。
母亲捡起来重新递给她——小女孩儿也重复着又扔掉了玩偶。
一来一去反复了很多次。
就连泽村都对这对母女的互动感到略为不耐时,耐心告罄的母亲终于恼怒地低吼出声——由于对方压低了声音,隔了一个走道的泽村无法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只见母亲帮助女儿戴上大了许多的耳机套,在小姑娘眼前的屏幕操作起来。
这回小姑娘总算是安静了。
泽村于是转回头看自己眼前的屏幕,电影里对男一号起了误会的女一号正抱膝坐在房间里独自哭泣,他对着这狗血的剧情砸舌腹诽,把方才一瞬间在脑中掠过的好奇抛到了一边——那位母亲对女儿说了什么呢?
泽村拖着行李箱向巴士接送站走去,穿过各种行色匆匆的黄色、黑色、白色皮肤的人。外围道路上一辆复一辆机动车飞速转弯而过,或有某辆停下、司机摇下窗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大通他听不懂的语言。他每经过一个路标时都停下、低头笨拙地将其上文字与手机上的记录相对比,差点迎面和一个拖着两个30寸箱子狂奔的亚裔男孩撞个正着。兵荒马乱中他竟暗自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想,他只是个过客,一周后便将回到他所熟悉的日本。
然而他内心深处却仍有所怅然——那个勇往直前的御幸一也原来到了这么一个令人想要逃跑的环境来。
他找到自己所订酒店的接驳巴士,帮助两个个子矮小的女孩将她们两个大箱子搬上车上行李架后,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
这是最早一班巴士。
目前正是洛杉矶时间早上六点整,太阳已经高悬在了天空的正当中。巴士行驶在一条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上,这条路上可以并排行驶四辆中型车。此时日头还早,道路空旷得几乎看不到其它车辆,泽村向窗外看去,只见得周围山峦连绵起伏,笔直大道无限延伸,似乎顺着它就能抵达天际。
方才他帮忙的一个女孩儿过来朝他说了什么,然而他英文着实差劲、只好摸着后脑勺自以为笑得真诚,也能勉力表达几分自己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歉意。
哪知对方看着他衣袖上的几句日语眼睛一亮,试用日语探询是否是日本人,得到肯定答案后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激动、不怕生地立即拉过她的另一位同伴,与泽村叽叽喳喳地讲了一路话。
三人说得闹热,不知不觉间窗外景色从一成不变的山峦与绿林变成了一排排矮房子。大巴从C20下了高速路,这座城市终于缓缓解开了面纱。眼前的道路突然变得有些狭窄拥挤起来,虽然路上无人行走、但来往车辆多了起来——再往前看,隐约能见到市中心林立的高楼了。
大巴在目的酒店门口停了下来。
大堂里泽村与两个来美旅游的同乡挥手道别。他戴着少年时便不曾长时间离身的棒球帽,剪水一般的眸子竟然弯出了点狡黠的弧度。男人温和的棱角霎时如少年般凌冽,莫名地就与某个人的笑容相重合,倒令其中一位女孩愣了半晌,戳了戳自己的同伴问道,“哎?我刚刚就一直觉得……你看他笑起来的时候是不是像那个……御幸一也选手!”
泽村皱了皱鼻子,笑容僵在了脸上。
“哪里像了啊?御幸选手戴眼镜吧?身高也不对啊。无论哪里都不像吧?”
“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像啦!是神似、神似!我可是从御幸选手在读卖巨人时就是他的真爱粉了欸!绝对不会看错的!”
“他不是高中时候去过甲子园吗?你都没看过他那时的比赛算什么真爱粉呀?”
“我确实没有看过他那么早的比赛……不过也好像听说过他夏甲的最后一场比赛……至今被粉们津津乐道,和传说中的同队投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像热血漫画一样呢!”
已经近三十岁的泽村此时不会如同自己少年时代,大喇喇跳出来指着自己告知自己就是传说中的搭档——他略微出神地听着二人的对话,面上慢慢凝了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朝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姑娘们挥了挥手,也不顾两人是否看见,便转身离开了原地。
放空脑袋,他想要什么会自己出现——这话说得有些高高在上的漂亮,泽村却是从高中时期贯彻到了现在,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与危机,一步一步扎实地朝梦想的未来前进……什么也不懂时的自大、大梦初醒般的投球恐惧症、以及技不如人悔恨的牛棚抔土——这漂亮话向来好用,却似乎没有办法解决他现在的困境。
他听从内心匆匆做了决定来到这里,却仿佛把自己置入一个困局之中——见,三年来他的坚持可不就成了一个笑话;不见,那他来到这里的意义便是偷偷看上一眼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改变吗?
说实话,他至今仍不觉得自己独断的选择与隐瞒的做法是错误的——尤其当他每一次通过电视屏幕看见那个人蹲在本垒,球入手套的清脆声穿越空间与时光在他耳膜处震动,他竟然内心充斥的是满满的庆幸与感动,为御幸一也一路高歌猛进的由衷高兴甚至胜过了投手丘上的人不是他的难过。
那细小的侥幸与遗憾被他偷偷藏在了心脏最柔软的深处,这些年长出来的坚硬外壳将柔软处细细包裹,让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曾遗憾放手、不曾向神明祈求过侥幸。
然而旁观者洞若观火,即使是无心的一句评论,也仿佛一把利刃,穿过坚硬的外壳、直捣他内心深藏的情绪。
——相爱了多年的恋人,总是多少有些相像吧?
泽村甫一进房间门,便把行李一扔,径直呈大字型趴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他转念想到适才酒店大堂陌生少女的评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事实上,两个人朝夕相处的时日不过两年。两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两个性格迥然的人生出“笑容神似”这种程度的相似来。
他将头埋入柔软的羽绒被中,在无人看见的异国酒店房间里,独自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像被拔了开关似的停了下来。或许是加州天气即便是到了秋季仍然热得恼人,在空调未开的房间里两抹红晕静悄悄地从男人耳根处爬上脸颊。
他微笑着心想,如果一定要说哪里相似的话,好像确实也有很多地方相似。
——比如说,他们两人都倔强得要命,不爱妥协、特别是不愿意向恋人妥协。但凡决定了什么事情,十辆马车也别想把他们给拉回来。
他这么想着,乱成一团麻的心突然被捋顺了。于是他的身体也放松下来,轻松蹬掉鞋带已经松了的跑鞋,把自个儿的脚给挪上床,用被子盖住自己脸滚了九十度正好到侧躺的位置。羽绒被将他的身体给裹起来,他把自己给缠成了个蚕宝宝。
泽村觉得似乎更热了。
人类总是对自己在意的人更加苛刻,妄图将自己的想法也强加在自己爱人身上。
蚕宝宝泽村觉得一簇簇火苗在自己身上熊熊燃起,不一会儿就以燎原之势在他身上蔓延开来,把他自以为不在意的伪装给烧了个一干二净。他突然格外想要见到御幸,把自己那些执拗幼稚的想法统统都讲给这个人听。
他的队长在二人初次互相袒露心声后,再也未失信于他的信任。而自己在这段感情里,如此怯弱,竟然都不愿去尝试聆听对方的想法。
明明在他还是少年时候,站在投手丘上、那样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捕手啊。
虽说初来乍到应该出去走走而不应该赖在全世界各地都一般光景的酒店里打发时间,泽村却着实对室外单看着就觉得火辣辣的阳光怵得慌,心里盘算着今天必修行程也只是晚上球赛的自己应该如何安排白天的行程——道奇今年未能进入季后赛,但在今天晚上有一场小型的公开表演赛。因为也不是MLB的例行赛事,泽村没费太大气力就搞到了这场面对粉丝的非正式表演赛门票。他虽急着想要见到御幸一述衷肠,却也知晓他下午出去必定无头苍蝇一般毫无头绪,倒宁愿太阳落山后直接到球场去再寻找机会见面了。
他站在大大的落地窗边向房间外望去,无数次在电视屏幕里看见的高耸入云的椰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深绿色披针叶侧倒向他房间窗户方向,风一吹便可劲儿抖动起来,居然也有了点浓荫庇佑的意味,灼热的西部阳光被枝叶筛下,似乎变得些许微凉且稀薄。
他听见了御幸一也蹩脚地唱自己应援曲的声音。
这令本就出神的他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回到了那年夏天,他从还是少年身形的御幸背后扑过去袭击对方,用手挠对方的痒痒肉,从而威逼在KTV从不肯开金嗓的御幸唱《瞄准打击》——而自己裤子口袋里的录音键早已被按下,那几句夹杂着他俩笑声磕磕绊绊的应援曲从此成了十年间即使更换手机、也没有被换掉的手机铃声。
——是他手机响了。
泽村在扔在地板上的斜挎包里找到了振得正欢的手机,看着亮着的屏幕闪烁着“仓持洋一”的名字,他有些疑惑——他这次心血来潮的出行并未与任何人提起,所以也并不需向任何人报告他已平安到达之事。因而他着实想不出来仓持洋一这个时点给他打电话能有什么事情。
即使他数学课向来都在神游,算术水平停留在小学阶段,一时半会儿确也算不出来日本时间现在是几点,但是——他划过手机屏幕时瞥了眼时间,洛杉矶当地时间早上8点整——日本时间一定是已经零点以后了吧?
“喂?”
他迟疑着接了电话,试探地问候出声,但电话那头却无人应答。
他心中疑惑更甚,难道是睡觉翻身不小心碰到了拨出键?
“这里是泽村荣纯。仓持前辈?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他凝神细听,这回倒是听出了点响动——几不可闻的、有些怪异急促的呼吸声。
虽然电话那头仍然无人说话,泽村却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与电话那一头的某个同样的频率应和起来,一起一伏地共同跳动。
他不知怎地突然福至心灵——
“御幸、前辈?……哎?”
他捧着自己已经跳出胸膛的心,却发现自己的电话突然没了声儿,他急忙将电话拿到眼前瞧了瞧,屏幕也干脆暗了下来——竟然是经历了漫长飞行模式的手机没有电自动关机了。他懊恼地猛捶窗台一下,出了会儿神才匆匆忙忙去找了充电器将手机插上电源充电。
然而平常很快能再次开机的手机这一次长久地保持着电源耗尽的图标。
泽村紧盯着屏幕,默默数数——数到10、数到20……他不知道心急如焚的自己究竟数了多少秒、或许已经有一分钟了,屏幕终于再次彻底亮起。
他手忙脚乱地调出最近通话记录,颤抖着手回拨——然而回应他的是无人应答的忙音。
飞机上的那位母亲究竟对自己的女儿说了什么呢?
泽村愣愣地听着电话忙音,突然想起了飞机上的那对母女。
无非是——与其胡乱猜测女儿心意,不如直接询问对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最后满足了对方的心愿而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