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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遇伞天 ...

  •   A380庞大的机身在气流中来回震动。
      机舱里反反复复播放着“请回到座位系上安全带”的广播,泽村有些担忧地看着窗外压在天际的厚厚乌云,原本因为自己这么快妥协改签了机票回去见御幸而忸怩的心情被这风雨欲来的天气磨成了丝丝愈来愈重的焦虑——他此次所乘坐的洛杉矶-东京航班已经晚点四个小时了。
      他右侧坐着一名打扮干练的短发女性,从一个小时前便一直频频抬起手腕来看自己腕间的表盘,时不时身体斜倾凑向他的方向,似乎想要看窗外的天气情况。
      “抱歉。”女人为自己不当心碰到泽村的手臂而道歉,抬头时猝不及防看见了张同样带着焦虑的青年面庞。
      “你也是有换乘航班吗?”女人又看了眼自己的表盘,了然地瞧着眼前懵懂的青年,好心地建议道,“你最好把自己的情况告知空姐一声。我已经赶不上我的那班了……真没想到东京的天气这么差。”
      “谢谢您,不过……您误会了。”泽村吓了一跳,慌忙摆了摆手。他没料到这位坐下来之后除了翻书、吃饭便闭目养神的冷淡乘客会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与自己搭话。“我只是……怕等急了的恋人担心而已。”
      他在说到“恋人”一词时有片刻停顿,快速含混将这意味不明的称呼带过去后似乎是不好意思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对女人腼腆地笑笑后又扭回头看窗外,重新换上了凝重的神情。

      飞机晚点了近六个小时。
      排长队进海关花费了一个半小时。
      行李被拿错,幸好对方并未走远,泽村与地勤人员一起纠结了两个小时总算将自个儿箱子给追了回来。
      与计划到达时间晚了九个半小时。
      泽村气喘吁吁地拖着自己的箱子在机场光滑的地板上健步如飞,甫走出到达出口便看见围栏外熙熙攘攘的接机人群,他目光一一扫过没精打采举着手写名牌的商务人士、东张西望顾盼神飞的恋爱少女,心中一片焦虑。此刻他早已抛去了见鬼的欲拒还迎、也压根想不起见面可能会有的尴尬,反而脑内走马灯过去的都是他们一起走过的七年、舌尖尝到的都是三年分离的苦涩——他既忧心对方固执地在原地等了自己快十小时,又害怕自己在人群里找不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
      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在飞机上辗转十几个小时被压得翘起来的头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贴顺下来。他仓皇地抬头,在那个高自己半个头的人眼里看见了自己泫然若泣的一张脸,“还没见到我呢……就提前感动得要哭了嗯?”
      “御幸前辈……”和失眠了一整晚所构想的无数个再次见面的场景没有一个相似,没有温情脉脉地相互凝视、也不是两个人互相傻乎乎地摸着头说好久不见,世间所有的言语都不足以表达他此时心情,所有其它的感情都消失不在,只余失而复得的喜悦将他紧紧包裹。
      泽村猛地扔掉了自己的拉杆箱便径直扑进了自己想念已久的怀抱,将自己油乎乎又沾了泪水的脸在御幸干净的衣领上蹭来蹭去,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将他包围,令他这些年好不容易筑成的成长围墙轰然倒塌。
      对方没未说话。
      两只微凉的手迟疑着抚上了了他的后背,颤抖着将他紧紧圈入怀中。
      “御幸……”
      他又喊了一遍对方的姓氏,省去了敬语。
      “嗯。”
      这一次对方温柔地应答。
      “御幸……”
      那就再来一次吧。
      “嗯!”
      “天都黑了。”
      他闷闷地开口抱怨,感觉到自己带上了哭腔的话语在自己的唇畔与对方胸腔来回震荡。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抱着他的这个人也并不是镇定自若,他与自己的心跳同频率地高速跳动,仿佛雀跃着快跳出胸膛出来、直要飞去高空。
      他听到对方发出一串开怀的笑声。
      泽村这才为自己一个二十八岁的大男人做出如此幼稚的举动而感到有些羞愧,自暴自弃地埋在取笑他的人怀里羞愤地不愿抬头。
      “今天下了一天暴雨……白天时候天本来也是黑的,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他头顶上方传来这三年来他只能在梦里与电视里才能听见的声音,带着屡屡笑意,让他恍惚仿佛置身于梦中。“晚上到也有好处……正好回酒店你就睡觉了,省得还得倒时差。”
      对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方才有些冰冷的手现在已与他身体同温,温暖的热气从对方掌心又传递回到他的身体内。“泽村你是想保持这个姿势到酒店吗?虽然我是不介意在公共场合被人围观,但我记得某人从前就算在黑灯瞎火的电影院抱一下都要羞得跟什么似的,所以……啊呀,旁边的小妹妹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看呢!”
      他气呼呼地从某个混蛋捕手的怀里跳了出来,根本懒得去看对方得意的嘴脸,忿忿地甩了手便大步往航站楼出口走去。
      “哎呀,笨蛋这就生气了……连箱子都不要了吗?”
      滑轮滚动的声音“骨碌碌”地在身后响起,泽村不用回头也知道御幸一也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容,弯腰从地上捡起他的箱子后,一脸认命地跟在他身后。他不用特意停下脚步,对方马上就会追上他——拉起他的手,与他同行。
      ——就好像他们从未分离。

      或许是时差原因,第二天早晨泽村醒得格外早。
      御幸老老实实地在他身边平躺,左手孩子气地牢牢抓着被沿。他朝对方方向侧身,细细地打量昨日没来得及观察三年未见的人。他的眼睛一一描摹对方精致的锁骨、岁月打磨过的下颌、凉薄的唇、高挺的鼻、紧闭的双眼……以及,即使是在睡梦里也紧蹙着的眉。
      他记忆中的御幸前辈却是个不大会皱眉的人。
      他出神地想着,伸手抚上对方的眉努力回忆他记忆中对方的睡颜,似乎是和平日里无二的气定神闲——毕竟御幸一也无论遇上什么难题都一副欠揍似的胜券在握表情,就算偶尔对他撒娇也只是故作“黯然神伤”的眼神杀,从来不会像他现在瞧着的这样,他怎样也无法将紧蹙的眉给舒展开来。
      泽村摆弄了对方恋人眉毛半晌,睡熟了的家伙也没醒来——想必是昨天等自己那么久也是累极。纵然如此,“看上去似乎在梦里很不开心”的御幸莫名地让泽村生起了闷气,有心不想打扰对方睡眠,仍然气急败坏地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御幸的脸颊。
      他又将御幸抓着被子的手握在,把它重新放入被子里,然后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饿瘪了的肚子,准备起身去找找房间里有无食物可以填填肚子,却在准备松手的时候被人牢牢地反握,在掉以轻心时被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捕手猛地一下拉进了怀里。
      “再睡一会。”
      他额间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轻吻,始作俑者睡意惺忪地命令了一句,用手强硬地帮他合上了眼皮后又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呢。”
      闭着眼睛说瞎话。泽村暗自腹诽着御幸说的话,微微抬起眼皮看了眼窗外。
      天边颜色已由淡红变为深红,朝霞散去,阳光穿过窗帘斜射入房间,在床上留下一道细碎的光影。他微微红了脸,重新合上眼睛,仍然能隐约感受到光线的入侵——把他黑白了三年的梦境都照亮了。
      好吧,他满足地心想,那就再睡一会吧。

      “我差点以为你昨天晚上所谓的‘今天把你的问题给解决了’的方法就是睡一整天。”
      泽村惯用左手拿着木勺,撇了撇嘴后,才往自己嘴里送味增。
      本来的早饭变成了午饭,而对面那个睡了十二个小时的人居然仍然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连连打哈欠,他翻了个白眼,“生活如此不规律……你稍微有点作为运动员的自觉行吗?”
      “哦?是谁赖在我怀里直到肚子叫了好几声儿了才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
      御幸托腮看着他,露出了他所熟悉的无赖笑容。
      这么多年与这人斗智斗勇,泽村早知晓这种时候反唇相讥反而落了这人的套。他打定主意不要理这家伙,咬着勺子,拿起一旁的筷子,对着对方面前一盘玉子烧狠狠戳了下去——想象这是某池面的脸。
      他有些忿忿地想,他还没决定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呢这家伙就这么蹬鼻子上脸的……如果……以后等假期结束,这个人回归到他自己所属的地方去,好似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结果两个人又陷入之前慢慢便疏了联系的境地……仿佛进入了既定的循环。
      想到这里,泽村拿筷子的手微微一滞,口中温度恰到好处的玉子烧突然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仿佛自己咀嚼的是又一个以回忆为养分、平淡无常的三年。
      “喂喂……你要默默一个人吃掉所有的吗?”
      一双筷子夹住了他正欲指向最后一块玉子烧的筷子,他抬眸看见御幸一脸好笑地瞧着自己,单挑的眉毛上方已有抬头纹若隐若现,他猛地发现眼前的人的眼角不知何时起也有了细纹。
      即使这个人仍然穿着没品的POLO衫、戴着老掉牙的框架眼镜,可他已然不是曾经那个敲着手套,说“把你最好的球投过来吧”的少年了。
      泽村突然就歇了所有的心思,有气无力地垂手将筷子扔到桌上。
      御幸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津津有味地吃着从他这厢抢夺而来的食物,“那天和你通过电话之后,我想了很多。想到后来……觉得很有意思。”
      “最初我遇见你的时候你是凭直觉投球的投手,而我是想得比较多的捕手。而在后来我们的感情里,我成了凭直觉恋爱的莽撞少年,而你却成了想得太多的敏感少年。”
      “是不是很有意思?”一双温暖的手从餐桌对面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泽村被吓了一跳,抬头想要呵斥对方,却触及了一双灼灼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居然是这么地……互补又相似。”
      “我和你之间,哪里相似了?”
      他想到自己一个人在洛杉矶时的胡思乱想,有些心虚地眼神乱飘。他仿佛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在这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只好干脆不去和目光灼灼的某人对视反而专注于饭桌上的食物来。他空着的手重新拿起筷子胡乱朝二人还未动过的沙拉挥去,也没看清楚自己夹住了什么便往嘴里一塞。
      “喂!”
      “……”他露出了苦瓜脸,把方才没看清楚的东西全部吐出到了盘子上,“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怎么和纳豆一样黏糊糊的,太恶心了!”
      “没来得及阻止你。这种时候你总是手速感人。”泽村哭丧着脸看向一脸无奈看着自己的御幸,嘴里满满是令他不舒服的味道与粘稠感觉。他手忙脚乱地正欲找自己的杯子,盛了半杯冰水的玻璃杯就已经摆在了他眼前。
      御幸放下杯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瓜,“你怎么对这种事情这么不长记性。难为你还记得自己不喜欢吃纳豆。”
      他一把抓起水杯,“咕噜噜”地用白水洗涮口中的异味,噪音中对方轻若细雨的声音居然也能穿过空气、清晰到达他耳边,“你大二那年我们去烤肉店……你第一次吃秋葵就吐了,还说这玩意儿和纳豆是一国的——我当时还特别纳闷地问你哪里像了呢。”
      “有吗?”他茫然地第三次将水吞入后吐出在碗内,“我完全不记得了。”
      “看看你现在的反应也知道肯定有了。”
      “你为什么要把这种……我的糗事记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
      泽村终于感觉舒服了些,不服气地朝一脸笑意的御幸还嘴,话说至一半却突然哑了声,愣愣地垂目盯着两个人现在仍然握在一起的双手——五指扣着五指,好像从一开始,它们就如此契合。
      “你还以为什么?”
      另一只手的主人此时收了笑容,单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他还以为。他在心里慢慢地回答。心中只有棒球、不可一世的御幸一也心里只装着那个站在投手丘上的泽村荣纯,以至于在他发现自己今后再也无法投球后,忘记去埋怨命运残忍地断送了他的投手生涯,而是首先惊慌地伤怀起似乎没了支点、他岌岌可危的爱情。
      “很难过吧。”
      御幸却是突然松了手,绕过了餐桌,搬了凳子坐到他身边来。
      他重新抓了泽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专注地看着他。“醒来之后看见的是令人绝望的苍白天花板,周围人都用‘真可惜’的惋惜目光打量你……自以为是的善意其实倒更像一把把刀,戳进你心里。”
      泽村尚且不习惯对方的正经,装作嗤之以鼻掩饰自己的无措,“说得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怎么说呢……你经历的那些,我也感同身受嘛!”
      “那我只好遗憾地说你感觉错了!”
      他粗着嗓子打断八成临时抱佛脚看了不少少女漫画,正逐渐陶醉在自己角色的恋人,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对这迟来的拙劣安慰而有些感动。
      他避开对方的目光,默默地望向了窗外。
      十月东京的阳光居然还是那么热情澎湃。
      是不是阳光穿过云层后,在东京林立的高楼和熙攘的人群里来回折射,卷入了更多的人世往来、爱恨情仇,所以拥有了都市所特有的车水马龙的烟火气……而最后落入他们的眼中,也比长野纯粹的日光更加难以言喻地灼热,热得仿佛他自己的脸都仿佛燃烧了起来一般。
      他神使鬼差地开口,“那时的我,满脑子都在想的是——不能投球的投手……御幸前辈一定不需要吧。”
      他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夏天,隅田川的花火在深海一般的夜空骤然绽放,河面上倒映着响彻天际的喧嚣,所有稍纵即逝的落寞都没入水下。他和他十指相扣,唇与唇相碰,他看见粉色焰火掉落在了恋人的脸上和眼中,他感觉自己仿佛和那烟花一般——都无怨无悔地尽情燃烧起来。
      然后他听见那个引导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声音温柔地响起。
      “需要的既不是会投球的投手,也不是不会投球的投手。”
      “需要的,从来都只是泽村荣纯一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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