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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寻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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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是没有实体的:它是一种不存在,幸福的不存在。
在数了100个棒球后,躺在床上的御幸一也仍然大脑清明、未能入眠。
他睁开了眼,看见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月光成了方形,清冷却明亮,穿过地毯、抵达床上。万籁俱静的晚上只听得卧室里石英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哦,还有他微弱得仿佛要消散在黑暗中、脉搏跳动的声音。
凌晨一点整。
御幸拿过自己床头的手机瞥了眼时间。幽幽的手机荧光从他下颚延伸至额头,倒显得他眼眶下本不甚明显的乌青略为可怖——他将连续几日的失眠归咎于运动员的良好素养,在休息期间运动量不够的情况下导致身体疲惫度不足以让他迅速入眠。
于是他干脆戴上眼镜拿起枕边的手机翻动起了通讯录,思忖着可以打电话找成宫鸣约去喝一杯——附近有家他们偶尔庆功宴会去的酒吧开到凌晨三点钟关门,现在去正好可以赶上续摊的酒鬼们夜晚的第二次狂欢。
机械女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响起,御幸才想起来成宫早在放假的第一天就心急火燎地赶飞机回日本了——今年例行赛尽管他们球队也有不少亮眼的比赛,但十五场比赛打下来最终结果仍然差强人意,他们未能进入季后赛。也因此十月份伊始,他们有了个不长不短的休赛假期。
记性向来不错的他刻意不去记住这一事实,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不在意成宫临行前和他的对话。
例行赛最后一场比赛他们丢了一分输给了对手。零点到来时,队友们前去酒吧——虽是输了比赛,也是得庆祝又一赛季过去、又一年到尽头不是?然而向来不合群的御幸仍然是拒绝了众人的邀请,独自一人在练习场跑步。
他放空大脑、尝试着什么也不去想,任由月光在他肌肤上任意肆虐一番、一会儿却又躲在突然飘过来的乌云后面不出来了。濡湿的晚风里充斥着让人窒息的闷热,让人感觉像是被什么紧紧勒住了脖子似的,紧接雨后的黑夜所独有的气味——腐烂的泥土、混合沾了露水的草叶,死亡与新生的气味强势地穿过他的鼻翼、进入他的嗅觉系统。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坐在跑道旁台阶上的成宫鸣。
“我订了明晚的飞机票回日本。”他目不斜视地经过成宫身边时候,然而凉风习习,仍然将对方的话语送入了他耳中。
“一路顺风。”
没有放缓自己的脚步,他语气冷淡得仿佛特意。然而搭话的那一方却不以为意,反而跟在他身后小跑追了上来,“一起回去吗?”
御幸斜睨了眼已经与他并行的成宫,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回答。
“你不是说很想他吗?”成宫耸耸肩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用假装对自己说的话失忆了——我来提示你一下,七月份那场比赛之后的采访。虽然同队其他人不知道,可毕竟我也是有会看~东~京~台~的好伙伴告诉我一手资讯哦!”
跑道拐弯处一直忽明忽暗闪烁的路灯终于在御幸第五次经过时“咔嚓”一声后寿终正寝。他与成宫两人在树木的阴影里慢跑着,月光被茂密的枝叶拦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没有光、自然也没有影。
他维持着缄默不语——既不违背心声去反驳、亦不甘心就这么坦然地承认。虽然在那一次有些尴尬的采访之后,他并没有再想起这么一个人、一次也没有。
“我啊……”他们终于跑进了下一盏路灯照射范围,三角形光圈扩散在他们脚下不远处,而他们正在向那个光线汇聚的焦点奔去,“想到未来总有一天会退役……然后再也不能打棒球。但我并不因此觉得棒球总有一天会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想你也会是这样,它会换一种方式存在于我们生活中——可能是通过报道、可能是通过比赛转播——反正我知道我不会丢弃它、它也不会背我而去。”
站在亮光中的成宫突然停了下来,顿了顿像是自语一般接着说道。
“可是当我一想到未来我的生命里,那个重要的人都不再出现……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害怕——害怕到根本不愿意去做这样一种假设。”
御幸却仍然没有停下,他动了动自己干涩的喉咙,“只要能专注于眼前的路,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的。”
这样的天气里跑了这么几圈着实有点热了,分泌出的汗水将棉质衣料黏在了身上——御幸很习惯这样一种微妙的“不舒服”,通常这种“不舒服”反而能激起他好胜的肾上腺激素、令他势必要一鼓作气将眼下的事情全部拿下。然而这种“通常”此时却失了效,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公寓、酣畅淋漓地洗一个冷水澡。
把这让人不舒服的汗水、黏稠的晚风,以及成宫鸣漫不经心所说的话统统都冲走。
“你之所以没有感到害怕,是因为你的傲慢与自负令你坚信,眼下的‘习惯’只是暂时——从前才是正轨。御幸一也坚信,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御幸扭开床头的台灯。
台灯的灯管是他昨天才换的——楼下超市没有他惯用的节能灯管,只得买了瓦数较高的白炽灯管,一打开整个房间便亮堂起来,猛地刺激了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徐徐环视四周。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租了一个两室的公寓——尽管他知道自己根本不会邀请队上任何人与他一起同租。虽然房租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一个人住这么大一个公寓着实有点暴殄天物。况且,有的时候,房间太大、空落落的着实慎得人慌——比如说凌晨一点的现在。
没什么品味的褐色条纹墙纸,白色灯光照上去像是监狱护栏;地毯是灰色的——这个颜色的好处是即使他从不用吸尘器也不会显得地面落满了灰;房间里除了他现在躺着的这张床、一个没放什么东西的壁橱,还有一张简单的四角桌——一看就是为了方便从宜家买的最易组装的那种、上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恍惚想起自己记忆里有一个同样大小、但布置却完全不同的公寓。说是不同,绝对不是品味上的不同——仍然很差劲、或者说是更加差劲了;不同只是在记忆里的那个公寓,还存在着很多现在他所住公寓没有的东西,譬如说塞满少女漫画的书架、摆了各种合照与奖状的玻璃橱,甚至还有抽奖抽中根本没人会用的扫地机器人、各式各样不知道都从哪里搜寻来的隐形眼镜盒。
他有太久没有想起自己曾经住过这么热热闹闹的一个家——而不是一个冷冰冰、只有睡觉一个用途的“旅店”。这么久没有想起,以至于他怀疑是否这段记忆真的存在——这些温暖的记忆就像是来势汹汹的病毒,而他出于本能产生了天然的抗体,这些抗体让他得以专注眼前、心无旁骛地继续勇往直前。
——抗体是个好东西,但你必须对它们的出现表示怀疑,它们会出现一定是有原因的。
“嘀”。
笔记本发出短促的声响——似乎是有新邮件进来了。
御幸一也想着自己恐怕暂时无法入眠,叹了口气便也妥协。他从被窝里爬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自己的笔记本前,干脆查看起邮件来。
新邮件来自仓持洋一。
他挑了挑眉,仍然点开了这个只看标题便能猜到内容的邮件——“又是一年OB进行时!”。他快速扫了邮件内容,无非是再次提醒今年聚会应该仍然是在老时间(御幸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电子日历,应该就是下个周末),地点也是老地方(已经五年没去过OB的前队长并不知晓所谓的老地方到底是哪里),确定可以来参加的人麻烦给他回个邮件云云。
“这么远……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御幸言辞肯定,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方才突然闯入他脑中、令人头疼的记忆似乎也已经消失不见。他伸了个懒腰,心里盘算着关了电脑就立刻重新回到床上睡觉——指不定就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然而他却不小心滑了鼠标,邮件页面一下被拉至到最下方。
——仓持这个狡猾的家伙居然别有用心地在邮件中附了一系列过去OB的照片。
御幸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有他与泽村的照片。
高中刚毕业的那几年——应该是泽村上大学那四年,泽村似乎很喜欢聚会这种可以互诉衷肠、重温感情的简单粗暴方式,也因此那四年每一年御幸都被迫一同前去参加了这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聚会。后来泽村大学毕业,两人分隔两地,泽村没再主动提起OB的事情、御幸自然更不会留意——竟然也就再也没有去过。
这张照片,似乎是泽村大学三年级那年所摄——那一年的OB应该是四年间他们这届球队唯一全部到齐的一次。
照片上他怀里抱着几个一番榨的易拉罐、嘴角似乎还挂着酱油汁。泽村距离他大概两个人左右的距离,身体朝后倾斜、勉强能看出是被身后的仓持给拉着,手里高举着一个易拉罐。
——这些闹人的记忆病毒又来了,这一次,他的抗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抵抗。
讲话过于“耿直”的御幸一也向来是这种聚会最容易被灌酒进行打击报复的对象——这些昔日伙伴出于当年或多或少都被自个儿队长坑了几次的深厚情谊,总是在劝御幸喝酒这一事上不遗余力。但那会御幸的酒量真是差得可以,最初的两次OB,两听啤酒就让他两颊绯红、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最后被矮了他不少的泽村费劲地给扛了回家。
所以第三年在去聚会的居酒屋路上,泽村信誓旦旦地拍胸脯对他说,“就让我泽村荣纯来帮你挡酒吧!”
——虽然这家伙自己的酒量也实在没好到哪去。
席上本说叙旧为主、小酌清酒配小菜即可,谁知不知哪个家伙喊了句“难得见面怎么也要喝个尽兴”,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响应——想来在座多为运动员,本对酒精也是节制,难得寻了这么个由头便想好好放肆一把。
还好也只是啤酒。
啤酒那么一打一打上的时候,本来坐他对面和小凑、降古嘀嘀咕咕说话的泽村趁大家推杯换盏间摸到他身边来。温热的年轻身体蓦地靠了过来,一只和身体温度相反、反而有些许凉的手在桌下握住了自己的手,还不老实地用力捏了捏。
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恋人。
对方却以为他没明白自己意思,拼命朝他挤眉弄眼——快想起来啊,刚刚我在路上跟你说什么了?
这人傻乎乎的模样让他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摆出一副茫然的神情,把自个儿的脸凑到对方嘴边——我想不起来了,不如你悄悄重新对我说?
哪想一个湿漉漉的吻趁他不备、落在了他的面颊上。
“这两个人简直了……能稍微考虑一下单身狗们的心情吗?”明明仓持是在桌角另一头的,为什么会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啊?
他这么一嚷嚷可好,同年级的、低年级的、高年级的都开始一哄而上,细数他们二人过去种种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场景——正好啤酒也上了,你们怎么也得多喝几杯才对得起面对闪光弹多年的我们不是?
记忆里的居酒屋在东京某条街道拐角处,由于紧紧毗邻天桥,周围人流车辆往来不息而格外人声嘈杂。他们聚会那当会儿正是晚间最闹热的8、9点钟,他们在居酒屋靠街道的小隔间里吵闹,声音似乎都要盖过了外面的机车轰隆声及路人吵闹声。
但他耳中却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平常就嚷嚷得厉害,今天更是因酒精原因不遑多让,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大声喊“我泽村荣纯才不怕这么屈屈一罐、呃、一箱酒!”,然而桌下握着自己的手却是越缩越紧,两个人分泌的汗水快要把他们的手都黏在一起了。
后来那家伙干脆甩了他的手站起来,大刀阔斧地挡在了他面前,把递向他们的酒仰头一罐罐往肚里灌,喝到后来分明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就要往后面摔——被仓持扶住后,却是大着舌头指着自己说,“御幸前辈,是捕手的话,投手投了什么……呃,东西都要好好接住哦!”
——然后他接住了十几个易拉罐。
陷入回忆中的他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他微微有些出神,心里暗自感慨着,泽村荣纯实际上是个希望能“保护”御幸一也,从而总是逞强的家伙啊。
“鸣也好,仓持也好……这些家伙简直……”御幸抵住自己的头,突然释然地长舒一口气。“……怎么都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他脑中一闪而过损友“我才懒得管你们”、“没人能管得到你们”的嫌弃表情,眼睛里都染上了薄薄的一丝笑意,便也下定决心,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不存在了。”他想着,“比起去习惯它不存在之后的生活,更应该、去主动去找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