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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伞天 ...

  •   随长野夏天而来的,从来是阴晴不定的老天与绵绵无尽的雨。
      这天泽村早晨睁开眼时便发现他所住的房间内因阴雨天而不见光线,他于是惫懒着不想起身,挣扎了好一阵才从被窝里勉强爬起。他今日本也无事,于是百无聊赖地赤脚踩上地板直径走到了窗边,伸手拉开了百叶帘——只见平日里摇摇晃晃的晴天娃娃此刻正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倒是一道闪电忽地劈过照亮了小人微笑的脸庞。
      他打开了窗户,伸手戳了戳电闪雷鸣后又重新黯淡下去的晴天娃娃笑脸。
      世间万物在大雨磅礴中似乎都沉寂了,亮了一整晚的路灯熄灭了、早起锻炼的老人关掉了收音机、学校必经路上叽叽喳喳的学生暑假归家了、唱歌的垃圾车今日过了时间点还没有到……一切好似都悄悄隐匿在了层层叠叠的阴云之下。闪电的瞬间虽然天空是亮得透彻了,却是将落成泥的树叶、碾作尘的花瓣赤裸裸地展现在了人眼前。这样一种情境下仍朝气盎然的似乎只有那阳台上淡紫色的绣球花了。
      雨水给它上了层朦胧的妆容,落在一簇簇花瓣上的水珠也成了装饰、美好得像少女蕾丝裙上点缀的一粒粒剔透的珍珠——绣球花能在雨天如此旁若无人地灿烂开放也是多亏了它从不肯弯折的茎叶,无时无刻不在拼命地吸收一切,无论阳光与风雨。
      就像曾经的他与他。
      携卷细雨而来的斜风一不留神便已溜进温暖的房内,像一双冰凉的手将他从回忆的蜜罐中拉了出来。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关上窗深吸一口气,思绪也随着呼气与吸气从过去回到了眼下。
      百叶窗将风雨相隔在外,室内重新暗了下来。淡紫色的绣球花最后消失在他的世界之外——那被喻为“希望与未来”的花。

      眼下的问题其实也就是昨晚轰雷市打来的一通电话。
      实际上两人并不熟稔,高中时候二人相识在球场上,比赛时是死对头、私下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往来。后来也只是断断续续听说他与真田前辈都效力于横滨湾星——御幸向他提起这件事情时他还曾扭扭捏捏地表示了对这二人能再次同队的羡慕,被对方抚慰似地揉了揉头发而感到安心,竟然没能立即握拳用“泽村式”信心来表示对未来他们也能同队的展望。
      如此想来,虽然他与御幸的相处除去棒球、尽是一些毫无意义且易被遗失的琐碎,但是一旦想起便也不自觉会嘴角带笑。即便是站在这样一个“未来”的时间点往回看,记忆这浩渺星空里除却那引人夺目的皓月,更多的仍然是那闪烁着的星子——无数通手机烫得惊人的长时间通话、通话内容无非是一些插科打诨,大学时假期短暂的同居、最开始两人在餐桌上不小心碰了手都会有的脸红心跳,高中时在更衣室里、突如其来的拥抱与支支吾吾的告白。
      ——说回轰雷市的电话。
      那个吵死人又闲不下来的家伙也没别的事情,突然想起自己来只是这人因故休赛、有了两周的休息时间,正巧不知听谁提起泽村此时也因正值暑假、赋闲在家,于是便诚挚邀请泽村去横滨做客。
      “我认识的人里面就你最闲了!你赶快过来呗——好久没接你的球了有点手痒啊!或者你请我去吃猪排饭也是可以的。”
      泽村回忆着某人电话里的措辞,忍不住在心里逐一吐槽,“这么坦荡地瞎说大实话‘最闲’的也只有轰了吧”,“这家伙果然是已经忘了我和他都是伤员这件事了”,“为什么我去做客还要请主人吃饭呢”……
      然而虽说轰雷市说话满满都是槽点,泽村心想确实学生暑假回家、教师放假,他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要紧事。何况他也没在夏季去过横滨,温度似乎会比长野要再热一点……他在思维已经发散至需要带多少行李时总算还记得向轰雷市的邮箱发了“过几天我就过来”的信息。
      然而直到他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泽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曾隐约听说这轰雷市与真田俊平交往已久,这两个人同队又是恋人——该不会是住在一起的吧?
      若是住在一起,他这专门跑到对方地盘上当电灯泡、被虐狗的行为好像不是很妥?他犹豫地看着自己理了一半的行李和堆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摇摇头继续把备用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轰那家伙在某些事上再怎么一根筋,应该也不至于专门找一个人去打扰自己的二人世界吧?

      ——把普通人的做法套路到轰雷市身上是他太天真了。
      站在公寓门口与真田俊平面面相觑的泽村面无表情地腹诽,见轰雷市从真田背后露个头出来立刻甩了个眼刀子过去。轰雷市此刻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嘴里叼着根香蕉一脸兴趣盎然地看着他,见他视线转向自己,还举起手比了一个挥棒的姿势——这么一个令投手本能火大的姿势成功阻止了正欲转身逃离自己电灯泡命运的泽村。
      乍一看,真田与轰都有不小变化——最直接的,两人似乎较高中时候高了些许。
      本来就不熟悉的三人除了棒球外似乎没有什么别的话题——好在虽然泽村不再投球,却无时无刻不在关注职棒比赛。三个人对现下联盟情况各抒己见了一番后,又对泽村退役前所属中日龙现下实力与横滨湾星做了对比。然而由于泽村总是加上“如果我在……”这样的无用假设,三个人争论许久两方都没能成功说服另一方。
      三个人在玄关门口站了许久竟也不觉累,到底是真田俊平回过神来拽着两个后辈到了客厅。
      两个同居男人的客厅单调乏味:电视机前的餐桌上面还摆着中午吃剩下没有收的盘子,因为被吃得过于干净而无法辨别曾经盛装了何种食物;墙纸是最简单的纯色,因为年代久远有的部位已经卷了起来;整面墙上只有一个最简单样式的挂钟作为装饰。
      “都五点钟了。”真田瞥了一眼挂钟,分针与秒针正好重合在“12”这个位置,“泽村和雷市先看一会儿电视吧?可以放录像看一下昨天晚上中日龙的比赛。”
      他说着拿起了桌上的钥匙。
      “我去买你喜欢的那家的猪排饭回来。你这会少吃点香蕉,我一会儿回来就吃饭了!”
      ——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对轰雷市说的。
      轰雷市点头答应得很快,从沙发底下捞出了遥控器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然而就在关门声传来时,他的耳朵一动,迅速放下了遥控器,从茶几上旁若无人地拿起了第二根香蕉,无比自然地开始剥皮。
      泽村好笑地想,“这两个人其实根本没什么变化……特别是两人的相处方式上。”

      “哦哦哦!这不是!”
      泽村被轰雷市突如其来的激动叫声吓了一跳,抬头察觉电视屏幕已经亮起、播放的内容却明显不是比赛录像——漂亮的女记者带着得体的微笑、正把话筒递给一旁穿着一看就是刚比赛完蓝色球服脏兮兮的球员。
      护膝、护甲……泽村的视线从这个接过话筒的人身体下方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那张曾经在他脸上、唇上停留的嘴唇一翕一合,在回答他方才没有听到的女记者的提问,“……我希望下一次,在球场上不要问认真比赛了的球员任何无关于棒球的私人问题。”
      若是真田俊平此时在场,一定会立即拿了遥控板若无其事地换台——然而此时站在泽村旁边的是正要吃完第二根香蕉的雷市。心大如海的家伙激动地转过头,胡乱挥舞手臂对泽村喊着,“喂!你搭档啊!”
      听他这么说,泽村微微地勾了勾嘴角。他倒是由衷地庆幸站在这里的不是别人,而是这个能坦然说出他和御幸最初关系、除了棒球其它都一窍不通的家伙,因此他不会被他人的善意剥夺了听这个他想念已久声音的权利,并且可以任由这声音携带着温暖的过去铺天盖地向他席卷而来,让他溃不成军地尽情哭泣。
      “这一次算最后一次……就破个例吧。既然你问到了,我就……回答一次吧。”
      电视屏幕里的捕手眼睛弯弯仿佛新月,垂下的眼睑敛去了情绪。
      泽村注视着这个人——他怎么可能忘记呢,无数次他站在投手丘上望向护具与护目镜都藏不住的金色瞳仁,亦有无数次他被对方捧着脸时直视那双没有框架镜、没有护目镜遮挡、炯炯有神的眼睛——那里装着星辰大海、星辰大海里有一个小小的泽村荣纯。
      对方声音有些哑、鼻音浓重,泽村有些心疼地猜测对方是否是感冒了,“我虽然经常被人说不坦率,但我却是从来不骗人的。”
      “最近报道中的某些事情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们都是子虚乌有,我也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影响了状态,更何况比赛的输赢并不是我一个人的状态好坏就能决定的。我希望媒体以后不要再写这些捕风捉影的八卦,我并不想让某个人误会——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否会看这些……”
      扁平在二维空间的御幸一也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毕竟这个人突然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
      “所以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的哦,喜欢的人。至于他是谁……我也很久没有见到过他了……我很想念他。”
      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女记者似乎被对方话语中快速带过的“他”震得愣了半晌,然后才反应过来又慌忙转移话题、絮絮叨叨地问了不少比赛相关的问题。泽村恍惚间听出来这应该是一个月前御幸所在球队惨败给老对手旧金山巨人后的下一场比赛、他与队友7:2拿下芝加哥小熊的比赛结束后——他看了眼记者手中的话筒,应该是来自东京电视台的采访。
      那天洛杉矶的天气应该很好,夜幕低垂、一只飞向外野的球仿佛还没落下就已经被墨蓝色天空所吞没。御幸与女记者站在球场的出口处、正对着绿茵草地上白色大写的“L”与“A”,再远一点、球场外椰子树笔直的树干光秃秃得像一根根电线杆,而那快要插入天空深处的茂盛枝叶则像一朵朵蘑菇云。比赛时打到最亮档的探照灯还没有关上,椰子树与人在绿草坪上的倒影被拉得很长——泽村回想起甲子园夏天明晃晃的太阳与一干人热闹交错的倒影,没由来地觉得电视里的御幸形单影只的影子有些寂寞。
      “今天最精彩的果然还是第5局时御幸选手的全垒打了呢!从那一球开始比赛形势完全转向了道奇这一边!”
      “我们投手今天发挥得也很好。”
      “啊没错……我们转播这场比赛的主要原因也是因为道奇这只球队里有两名来自日本的选手——成宫选手在五月份一次降板后,这次是第一次登板吧?”
      ……
      这是泽村所不熟悉的舞台——被椰子树与山丘所环绕的球场像一颗夺目的钻石,将永远在御幸一也的人生轨迹上闪闪发光。

      “我们果然还是看比赛录像吧。”轰雷市似乎对于这些无聊的场面话甚感无趣,抓起遥控板想要切换频道,却被窗外传来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吸引了注意力。
      轰隆隆。
      ——似乎是打雷了。
      “横滨……夏天也经常下雨吗?”
      泽村好奇地朝窗户方向探了探头,没想到轰雷市却突然跳起来,径直朝玄关处跑去。
      “欸你这家伙这么激动是怎么了?不是要看录像么?”
      “我就知道真田前辈又没有带伞!”泽村朝门口望去——双手叉腰的轰雷市面部表情非常精彩,粗眉倒立、嘴角下撇,吊眼梢高高扬起、瞪着放在门口桶里的雨伞。
      公寓外的天空忽暗忽明,闪电像条游龙、疏忽窜出来吓人一大跳。一阵雷鸣过去,客厅内格外安静,只听得挂钟的指针在“滴滴答答”地走着——竟然是一个钟头过去了。
      泽村望了望窗外,心里将“看似可靠”的真田前辈与“怎么看都不靠谱”的轰雷市吐槽了多次后,可能是因为方才电视机前情绪累积还未恢复、他竟也没有闹腾地说着不负责任的话,踟蹰了半晌措词着,“阴天忘记带伞出门其实也很正常……真田前辈的话,一定会在便利店买把伞、或者等雨停了再回来吧。”
      哪想他这话并未安慰到他眼中的四棒笨蛋,轰雷市听了他的话后仍然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上次和上上次他出门买晚饭没带伞,下雨了——很大的雨,仍然直接淋雨跑回来了,还振振有词说担心我饿晕过去。”
      仍然神游在外的泽村没有听出轰话语中的重点,只在心里默默想着,“这确实是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所以这次我要把伞给他送去!”
      窗外一阵惊雷,泽村吃了一惊,愣愣地看着穿鞋准备出门的轰雷市。
      没带伞、掉了伞怎么办呢——不拿着伞追上去,怎么知道对方一定是不需要呢?
      他们的人生,究竟因为“我觉得他应该会这么做”而错过了多少次呢?
      “喂你小子好歹也把手机带上才能找到人好不好!”

      至于两个人仍然是落汤鸡一样回来、双双感冒、做客的泽村干脆第二天直接打包回府让两人在家静养的事情就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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