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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用伞天 ...

  •   这绝对是御幸一也二十八年人生中所经历的最为狼狈的一场雨。
      洛杉矶很少下雨,太阳从这个夏季一直灿烂到下一个夏季,针织衫外加一件薄外套就能撑过一整个冬天。而在御幸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二个六月,太平洋上的风浪朝东倾斜了那么些许,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夜晚十一点时分大雨倾盆。
      比赛将将结束后的道奇体育场仍然喧嚣无比。
      观众席上有尚未离席的三三两两球迷,或许是比赛过于乏味令他们失望、中途去买了几大杯啤酒、咕噜噜下肚喝高了,他们互相搀扶着、用含混不清的语言咒骂着今天支持的球队不给力——球场的灯光在大雨中晦暗不明,忽明忽暗中御幸隔着已满是水雾的护目镜向咒骂的人群望去,依稀看见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帽衫、头上的棒球帽上“L”与“A”互相交叠。
      脚下的黑泥经大雨的侵蚀变得泥泞黏着,强力地将他的双脚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的队伍已经朝出口方向走去很远了,谁也没有回头,从而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雨中,抬头仰望着被层层叠叠乌云所掩盖住的墨色夜空。
      雨水将他浑身都打湿了,深夜的冷意在大雨中变本加厉地刺透衣物进入他体内的血管中,御幸却觉自己脑中不能更为清明——他甚至在脑中复盘方才输掉的比赛。
      第五局本可以打出安打,第六局居然没有注意到投手状态不佳暂停比赛去沟通,最后那一局……他动了动自己因维持一个动作过久而僵硬的脖子、捏紧了拳头——他竟然没有对那个球路很甜的内角球出手!
      本可以得分的地方太多、本可以不失分的地方亦太多——最终导致了大比分输给对手的结果。
      果然还是自己实力不够吗?这一季比赛才进行了两个月……
      他脑中冷静地分析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向脖颈、最终流入他衣服内——冰凉的液体乍一接触他的皮肤冷得他呲牙倒吸了口气,他却并不想挪动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任凭雨水将他从外到内浇了个透心凉。
      余光中他看见远处队伍中有一个人逐渐慢了下来,似乎是脱队了。
      他眯起眼睛,又有水珠从他鬓角流下——这么大的雨,总是能妨碍了视线令那幻觉以外的海市蜃楼平白出现——否则,他怎会看见背号“18”慢慢落在整齐离场的队伍后,然后转过头朝他跑来了?
      “那个家伙的话,铁定是一边张牙舞爪地挥舞拳头、一边冲他嚷嚷,‘不要一个人在这沮丧了了、也让我一起分担一下不行吗?’——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他微笑着想着,眼睛不自觉弯成了新月一样的弧度。
      观众逐渐离去的球场,只有两三点孤零零的黄色灯光对落汤鸡一样的他不离不弃。他站在灯光之下,仿若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定格在了某个怀旧时光之中。
      “御幸选手?”
      略微有些陌生的声音让他回到了现实中,御幸讷讷地注视着去年六月通过选秀与他几乎同一时期进入球队的二垒手。对方此时一只手在他眼前晃着,另一只手递过来一把伞
      “教练让我给你送把伞。”
      没有关心则乱的焦急、没有气急败坏的怒火——二垒手不是某个情绪外泄的笨蛋投手,此时目中无任何情绪,英语的语调起伏比起日语来说甚为单调,“已经挺晚了,明天我们还有训练。”
      “教练让我转告你,”对方没有什么感情地平铺直叙道,“他所认识的御幸一也,是一个将所有挫折与失败,都化为前进动力的人。”
      二垒手强硬地将伞塞入御幸手中后,也不再多劝说什么,背过他便向队伍方向跑去。那个印有“18”的背号脏兮兮的,汗水与雨水泥泞了比赛时粘上的硬土块,将那固体物质化开来,污渍快速地在白底黑字上蔓延。
      ——化为动力吗?
      御幸撑开了手里的自动伞,弧形的伞面将雨水和回忆都隔挡开来。
      “真是难得啊……距离上一次想起那个家伙的事情都过去一年了吧。”
      他默默地低头想着,站在原地无声注视落下的雨水掉在水洼上荡起了一滩滩涟漪。

      “昨天莫名其妙下了场雨,今天又是灿烂的大太阳了。”阳光下金发的投手转过头看着御幸,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昨天不让我登板果然就输了吧——啊,居然输给了那个讨厌的巨人队!”
      “阿嚏——阿嚏——”
      在三十多度的高温炙烤下,御幸仍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也使得他信手拈来、对成宫鸣的吐槽胎死腹中。而他想要吐槽的对象却是略显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在他接连打了三个喷嚏后,终于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一也你简直逊毙了!我听说了哦!输了比赛淋雨,然后在这种天气,这、种、天、气!感冒了!”
      “烦死了你!”
      御幸一也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话的时候喉咙想被撕扯一般疼痛。他不舒服地动了动喉咙,决定还是不与烦人精计较、少说话为妙。
      成宫也没继续取笑他,而是朝天上一次接着一次地抛接白色棒球。已经全副捕手武装、同时并不想说话的御幸用手敲击了一下手套示意可以开始练习了——哪想这平常格外积极的家伙今日一副毫无干劲的样子,像是刻意回避他的视线一样,对方眼睛只盯着眼前、随着球在空中的轨迹而上下移动。
      他们所在的练习场地在山脚下——另外几对投捕蹲在他们旁边不远处,而再远一点他们的队友呐喊着出棒、击球——褐红色山脉在天际连绵,白色日光将它们绘成了黑白阴影,成为这样一幅日常画面可有可无的背景。
      可有可无的还有不服输的倔强、不放弃的努力——那特属于青春的甲子园、不属于现在的他们。
      “来这里都一年了啊……”
      “去年你刚来就出尽了风头!”投手的脸部经过了岁月的雕琢仍然没有太大变化,少年的棱角在跌倒爬起时倔强不肯圆润,似乎这样就不会学会适时回头的青年奥义,永远做一个勇往直前的少年,“不就一个全垒打而已嘛——搞得好像队伍会赢都是因为你似的。”
      御幸愣了愣才想到成宫鸣说的是他在MLB的第一场比赛——作为一个永远只朝眼前看的人,他甚少追溯已经盖棺定论的既定事实、甚至不去挂念已经挥别定格在相册上的人。他从未觉得这是寡淡冷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回头便是他的生活方式、也是成宫鸣的生活方式。
      “……说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像每天都在说‘下一场比赛会赢’的自大狂会做的事情。我看生病的人是你不是我吧?!”
      “某人上一次赢了之后在休息室得意的样子可是被我记入‘御幸一也’黑历史小册子里去的——居然因为赢了那种弱队得意成那个样子!”
      不痛不痒地反击回去后,成宫鸣低头对着自己握球的手,五指张开紧贴在球上、掌心已经微微生了汗意,“昨天教练会叫乔恩去给你送伞、也有我的一点恶作剧在里面——不过你可别想我现在会对你道歉。”
      ——乔恩是那个背号为“18”的二垒手的名字。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御幸按着自己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不着边际地想着,“成宫鸣那家伙真的没有因为发烧而脑子不清楚吗?”
      他暗暗叹息,感叹不爱回头看的自己竟然在两天内主动或被动两次回忆起了一年前的某场比赛——说是比赛也不尽然,确切来说、是那场比赛结束之后的发生的事情。

      一年前的那个时候,御幸一也第一次领略到了加州肆无忌惮的阳光。
      在比赛时因全心全意而不觉得,等比赛结果尘埃落定、回到休息区的时候,御幸才发觉这阳光果真是毒辣无比,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被晒出了一道道红印。他兀自低头出神,有人却从他背后突然窜出来,惊吓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会这么干的人——他都不用回头去看——只会是刚成为队友的成宫鸣了。
      “高中时候敌对,后来在职棒打比赛也几年没遇上——换了个国家居然成了队友。”御幸感到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逐渐收紧、捏得他肩膀生疼,他却面色不改地说道,“看了这么场精彩的比赛是不是觉得和我同队特别走运?”
      不可一世的成宫鸣最不能忍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得意洋洋,“嘁!不就是只全垒打有什么好自得的!”
      然而他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反唇相讥,定睛一瞧却发现对方压根就是把他当背景板,刚才那声算是招呼,而眼下却已经又忙起了自己手上的事情。
      “马上就列队了你在这……东翻西找些什么啊?”
      御幸懒得开口搭理他,终于在一堆汗臭味的脏衣服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太阳此时仍然灿烂得过分,他手上晒伤的红痕久久不消去,而正对着的观众席上居然有女孩子打起了阳伞。他屁股坐着的木椅滚烫、满是炙烤之后的温度,他甚至能闻到木头有些烤焦的味道与汗水蒸发后的咸酸混杂在一起的怪味。略有些洁癖的他却没急着去冲凉换下运动衫,而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快速翻动着手机通讯录,想立即把“比赛赢了”“我打了一发全垒打”的兴奋宣泄出去,SNS上也好、朋友也行,他潜意识里在努力获得成绩后、必须得有个高亢的声音比他还兴奋地道恭喜,让他因兴奋而高高跳起的心而有了着落地。
      读卖巨人的……同事?不,他们并不想知道一个能到MLB打球的幸运家伙的事情吧?
      青道的同学……仓持?昨天那家伙打电话过来抱怨比赛输了吧、似乎之前还和亮介前辈吵架了吧……发这样一条信息过去、怎么看都像耀武耀威,等他起床看见了铁定会打个电话骂自己一顿吧?
      ……
      最终他的目光最终久久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即使那个名字背后的号码是个无意义的空号。

      “好了,我们赶紧开始今天的练习吧。”
      御幸拍了拍不知为何在发呆的投手的肩膀,放下面部护具向对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后便向自己的位置走去,却不想投手在他身后似是自语般问道,“真的没人知道你们那个左投小子去哪了吗?”
      他脚步略迟疑了半分,却仍然像没有听到问话一般继续朝捕手的位置走去——可是随意惯了的成宫鸣这次却似乎铁了心一般要刨根问到底,“这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我后来拿你的手机打了那个电话……是个空号哟。”
      “那又怎样?”御幸的声音淡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似的,“你今天还要不要投球了?我们马上又有比赛了……你作为一个……最近几场比赛都没有登板的投手,居然还有功夫在这里担心别人?”
      他和泽村荣纯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三年前——泽村大学毕业之时并没有立即获得职棒的指名、蹉跎了两年后才在选秀中被中日龙选中,他们最后那次联系正是在一场关系到泽村是否能晋升一军的比赛前夕。
      尔后他当时所在的球队正面临几场重要比赛、他亦无法分心到其他,等他注意到两人一直没有联系这件事情已是半年之后了——电话突然成了空号、他找来的各种过期八卦杂志也不会关注一个连一军都不是的选手、曾经的队友都摆手表示不知对方下落……
      来不及焦虑与迷茫——他身上的骄傲与固执、周围复杂形势的鞭策都令他不能停下前行的步伐。
      日复一日的练习、独自一人的晚饭、再也没有每天固定时刻响起的电话,渐渐取代了过去、更迭了他的记忆,成为了新的习以为常。
      “一也,”他蹲下来时,扔着滑石粉的成宫鸣突然问道,“你知道在哪种天气下需要用伞吗?”
      成宫做出了投球的姿势,目光却投向球场边上——一个亚裔姑娘打着阳伞慢悠悠地在在网边走着,“昨天的雨天需要……大概,今天这样的大太阳天也需要。”
      什么时候最容易想起那个最重要的人呢?
      最难过的时候。以及,最高兴的时候。
      “我真的觉得,一也,你其实真的是个比我傲慢多了的恶劣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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