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梨花雪冻 莫初云这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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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初云这会儿只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事情实在是一件怪过一件，看容则刚才那架势，分明是嫌一刀砍了这小太监还不够利落，这会却又将他藏进这毓秀宫内的山洞中，她现在颇有些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暗暗又有些颓丧，一个七岁小丫头的心性都看不透，反倒被这一出接一出的弄得人心惊肉跳。这么半天惊魂深宫游看下来，她倒也隐隐对这丫头明白了几分——
聪明、缜密、任性、果断、早熟、性格恶劣、喜好怪异，还有一点点狠毒。
这么想来，这小太监来到这里的事情，她也做得深不知鬼不觉咯。
果然就听容则笑问：“你是不是奇怪，本宫明明那么讨厌你，却又为什么要留你一命？”
那小太监不敢出声，也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垂着手勉强止住哆嗦站在阴暗的洞中，低眉顺眼的，好像是仔细瞧着自己脚上皂色的靴子，又好像是在等着容则赏话。
她也不气，冷冷道：“本宫只是今日心情稍好，懒得见你就那么死了，反正——”她拉长声音，饶有兴致却又不掩饰厌恶的瞟那小太监。
“反正你们形体残毁、本宫知道总免不得有些恶心毛病的。”
那小太监忽然脸色煞白，却丝毫不敢抬头，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似是羞愤又是怨恨，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敢造次。如今脑袋已经不再脖子上，多活一天都是主子赏的，他一个坏了大规矩的小太监，忍得总比死了来的好。
莫初云觉得容则不止是残忍了，她分明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对他人的羞辱之上。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同宿舍一个女人喜好极其诡异、最喜欢看那些宫闱秘闻。有一次她找来本《宫女谈往录》兴冲冲看完就天天拉着莫初云念叨，说什么男人当太监真惨，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男人的象征不说，入了宫当太监搞不好二次发育还要再挨一刀美其名曰“刷茬”，其痛苦比第一次有过之而无不及，最惨的是十个太监九个尿裆，轮上当值水都不敢多喝怕出异味惊了圣驾云云……
所以莫初云对于这类因为封建社会君主专制的暴戾和自私所产生的、可悲却又时时可恨的特殊群体，一开始是抱有很大一部分同情的。眼下容则却偏偏硬生生将人家的伤疤揭开，将那殷红的疼痛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还不忘记对伤口大小形状色泽评头论足一番最后说哦，本宫知道这伤免不了是讨人嫌的。她有些厌恶这个丫头。
容则并不期待任何回答，她只是自顾自说着话，反正她如今就算是要了他的命，也无非只是多费口舌而已。
“你就留着伺候雪霰罢。”
那小太监浑身一个激灵，好似不敢相信一般望着这小公主。
“怎么？本宫留着你的命还赏你一份好差使，倒不高兴了么？”
他慌忙下跪叩首。
莫初云这会是真的搞不明白也不想去猜了，只要容则这金枝玉叶不玩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她怎样都好。
容则笑了：“想来你已经是个死人，以往的名字是不能用的了，只怕连着脸面也要换一副，这些本宫自由安排。至于名字么——人都死了，要这劳什子东西何用？”
于是容则当真留了他下来，她叫人细细给他易了容，反正他一个刚入宫的小太监，若是有后台早就飞黄腾达了，又何苦留在毓秀宫？再想来诺大的宫中，小太监不说有一万，起码有各八千，认得他的人应该也是不多，稍微改头换面，人们只当曾经在毓秀宫门惊扰圣驾的小太监死了，如今容则的十三宫中多出来的这么一个人儿，又有谁胆子不要了闲来探究？
他倒是每日尽心当差，提拉了小梨花木铺虎皮掐金丝的篮子，每天抱了雪霰倒容则跟前领赏。他原来也是想好生训练了雪霰的，怎奈这小猫儿大约一直养尊处优惯了，同它主子一般不把太监当人看，怎么教他作揖叩首它都爱理不理，直到这小太监满头大汗了，阮儿看不惯说歇了吧，雪霰还是该哪样趴着就哪样趴着，全然没有改观。
容则倒也并不在意这猫儿有什么表现，大约是因为她如今的兴致已然不在小动物上边。
开春那天是二月初八，容则整九岁。再过半年，馨平满三十岁，他是八月初二的生辰。
御花园中还有未凋的红梅，星星点点布在白茫一片中，却在南亭一角漏了几处春意。几枝梅花，竟在煞寒的地气中冒了头，然后正艳。
桃梅相映，自成一派奇景。
容则的功课越发出众，竟然大有超越其它十一个皇子的趋势。伽蓝王萧承贤自容则母妃云妃讳空桑亡故之后，虽然也时常宠幸后宫众人，却再无谁有受身孕，容则便成了皇朝最小的皇族，十三公主。七公主性情清冷，每日只作作曲儿，诗书不甚了了，其它十一位皇子中，又属太子、三皇子、四皇子、九皇子最为出色。大皇子虽贵为太子，又有三皇子辅佐，但朝中内外久有传言，九皇子文韬武略占极头筹，素性沉稳大度，四皇子又与他颇为交好，三皇子虽带兵打仗是一流的，为人却未免勇武有余而沉稳不足，如此一来太子倒不如九皇子威风了。
大年三十，伽蓝王萧承贤着十几位皇子公主夜宴御花园，赏满庭芳有感，遂叫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九皇子和容则等人作诗词以应佳景。众皇子多颂我伽蓝江山如画致竟，独独容则吟了句：“绍酒十斤不尽欢，我夺仙酿霸月船。”一时间朝臣惊为天人。此句看来似是着意佳酒尽兴之作，可字里行间这霸气天成却叫人不容小视。朝中自然又多了句私语，说是下一位伽蓝之主，说不定将是位史无前例、开天辟地的女王！
这年容则府上便成了炙手可热的去处。伽蓝王萧承贤素疼容则，除了宫中留有她的十三宫之外，又在盛京朱雀大道上为她建了十三公主府，容则有时也住在宫外。自开春以来，十三公主府门口是日日门庭若市，多少大臣怀着“满腔热情”等着投机钻营。容则嫌不够清净，唤了洛昕平杵在门口，人们一看这扬名边塞的“平将”亲自给容则堵着门，又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不多日也便散了。只是坊间嬷嬷们又开始传言，说“平将”年方三十，正当青春年华，盛京里多少姑娘只求着倒贴给他做他将军府上的如夫人，他都弃之如敝屡，却原来独独对这“伽蓝第一公主”芳心暗许，可怜见儿的老天不开眼啊云云。于是盛京里，凡是大户清白人家的姑娘又尚未婚配的，无不夜半暗自叹息，一时间盛京传闻四起，更有说百十年前的“姑娘鬼”又开始作祟，平白教和尚们讨了多少香火钱。
莫初云附身在容则身上已然过了一年，对于这小丫头的性格做派分明习惯了，所以很多事情她也懒得思酌，反正——碍不着她什么事儿。
阮儿叫人替容则在海棠树下支起了楠木软榻，又叫人远远燃了火盆烤着，海棠树茂密的枝叶档了不大的落雪，这才轻轻扶了容则上榻，一边笑道：“我的好公主，您可听说了？宫外都传着洛将军对您有意呢！”
容则歪在榻上，手里捏了本《伽蓝律统》，正应着雪景看书，闻言眉毛一扬：“阮儿姐姐怎么笨了，都说了是传着，算不得真的。”一边微笑着静静看着律书。
说话间，花园东侧的桃花树下多了一个颀长身影，阮儿偏头一瞧，又掩着嘴吃吃笑了起来，却不说话，起了身站在一旁，一边又冲着洛昕平挤眉弄眼。
洛昕平望着她刚过胸脯的半长短发。黑鬓一层，扰扰纷纷，恍惚就觉得发油渗着梅香，他甚至能闻倒这梅花一般的清冽香味。
他晃了眼，看得容则竟似身边不远处一剪寒梅。
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
他立刻定了定心神，走过去单膝半跪着给容则请安：“十三公主万福。”
容则不看她，却说了句叫莫初云喷饭的话。
“洛将军，本宫要吃梨花雪冻，听说将军一身冰封神功内力卓绝啊！”
洛昕平也不气恼，道：“这梨花还未到季节开放，不知昕平去年收藏的南疆所贡细白梨花，公主可吃得习惯？”
容则却已自顾自念起书来：“不承用诏书，无故失之行，当从赎。”（参考唐张裴《律表》）
洛昕平正要转身回去取细白梨花，却看见阮儿冲他招手，立刻便有一个小宫女捧了银盘过来，仔细一看，正是细白梨花，品质却比洛昕平所藏要好得多，真不知容则是哪里寻了来的。当下心喜，捏了梨花摆好五瓣托在右手掌心，左手却掐了个诀，双目寒若星辰，紧紧盯着掌中几瓣梨花。不多时天空中的降雪忽然大了起来，一束一束旋转着汇集在他掌中，雪花白而轻盈，裹着梨花也飞舞起来。阮儿睁大了眼睛看得入神，容则却只瞟了一眼道：“风刀果然名不虚传。”
莫初云暗暗呸她：“明明喜欢得紧，嘴巴上还要装硬！”
待洛昕平用内力凝成风刀做了雪冻，阮儿捧了叫容则一尝，这小祖宗又甩出句叫人喷饭的话：“大将军，您没放糖蜜么？”
洛昕平脸一红，立刻又传了蜜糖，狠狠用了半勺，重新做了枚雪冻。容则尝了又道：“洛大将军，本宫的七宝糖蜜，是叫您这么作践的么？”
洛昕平没有办法，这次着意稍稍只放了一点，风刀旋起的刹那，漫天的雪花悠悠飘落。阮儿只看见这海棠树下花飞漫天、又闻到空气中凛冽又甘美的香甜气息，再望着那颀长身形、翩翩气度，自然是秀美难言，不觉小脸已然绯红。待洛昕平终于收功平息真气，她慌忙捧了银盏接来递与容则，这十三公主檀口微启，抿了下入口即化的雪冻，这才心满意足点点头，又埋首律书中。
莫初云这么一出观下来，不免偷笑。好你个聪颖的小公主，却原来也只是个芳心暗动的小丫头片子！想一想，又觉得这般玩闹也是极好的，至少总好过容则小小年纪就胸怀城府、与这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老家伙们钩心斗角。这回儿容则正研究《伽蓝律统》，她也正好跟着学习一二，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过起来还是满舒心的。
醉垣，西冷小筑中，若邪正轻轻抚弄着莫初云的肩背，隐娘大约是累了，早已化成通体幽绿的大蛇蜷缩在一边。若邪隐隐听到耳边有着金玉叩击之声，难得未戴白玉覆面的俊秀脸庞上，眉毛忽然蹙紧。
“丫头，有客来了。”
隐娘原本禁闭的蛇眸倏忽圆睁，猩红的信子顺着毒牙撩了出来，滑腻的身子忽然直直立着，冲着门口，不发一语。
若邪拍拍衣襟，动作轻柔的将莫初云的身子平放在榻上，一扬手，花台上忽然伸出几只藤蔓，顷刻已将整个紫檀木的软榻包裹起来，正像是织了顶藤蔓的龛阁，将里面的莫初云藏得严实。
若邪刚抱起隐娘，挥了另一副紫檀木的软榻来坐，便听见一个低沉而慵懒的男音携着怒意钻进中庭：“好个毗湿罗！好个优昙花！你们叫人劫了我的生魂，当我冥界好欺负的么？！”
眼皮一眨，那黑衣劲装的少年正足尖点在醉垣万年波澜不起的水面上，冲着西冷小筑里的一人一蛇冷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梨花雪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