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辙香》容牵机

11、谋定 哎呀哎呀想

　　萧承贤仿佛今天忽然就变了个人，面容清俊却幽冷。他晦暗的眸子微微扫过形容憔悴的洛昕平，面上稍稍有些松动，但那片刻柔软很快一扫而光，转而对着容则又是蹙眉的薄怒。
　　只一眼，千万过往都好像在这一眼里。谁的角斗童年，谁的宦游一生，一眼里已然看过太多。
　　洛昕平清了清嗓子道：“禀吾王，臣下无意得罪，但有辱玉叶金枝确是属实，公主责罚也并无不对。”
　　萧承贤左手端着秘色瓷薄胎茶盏，右手刚执起杯盖，听闻此言又是一怒，杯盖“咣当”一声，清脆无比的又扣了回去，这声响只把阮儿吓得柳姿轻震，忙低了头绕着帕子。
　　那王道：“爱卿的意思是，孤责备孤身边恃宠而骄的公主，反倒有错了？”
　　洛昕平悄悄将小臂上阮儿攥着衣袖的手拿开，拱手道：“臣下不敢，只是事出有因，万望不愿公主因臣下所为而有受苛责。究竟是什么事儿，好歹也得禀明圣王，请王决断。”
　　萧承贤瞥着茶盏上暗纹的花饰，幽幽道：“能有什么事儿？这伽蓝王宫中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孤不知的？容则唤你舞剑，自己又偏要胡乱掺和，崴了脚也便是她自己招的！容则，孤是太宠你了不成？自己的伤痛反倒发泄在我伽蓝王朝平疆大将军身上？！先生们平日教导的体疏下情、宽厚明德，你都背到哪儿去了？”
　　莫初云本来是觉得挺莫名的。萧承贤不是最宠爱容则的么？连她杀人都不多说二话的他，今日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凶！渐渐的听着听着又有些明白了，心中的猜测也就越加肯定——这哪是怒啊！这三人分明就是一伙的，这会儿只怕这苦肉计是不得不演的了。只是她分外不清楚萧承贤的情报是哪里得来：容则打洛昕平的耳光也只是在洛昕平在她掌中写字之后的事，按说这般隐秘的计划，连附身在容则身上的自己都不甚了了，阮儿就更不知道了。难道萧承贤有千里眼？还是透视型的千里眼？人家掌心攥掌心里写的字他也看得清楚？这么想起来，那次容则跑去给毓娘娘卖了个人情，萧承贤也神仙显灵似的在怀里揣了小礼物，如此看来，八成是萧承贤未卜先知，哎呀哎呀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伽蓝国万圣金安的王竟然也是个玩卦的，敢情还跟咱是同行……
　　听到这里，饶是吓得快要哆嗦的阮儿也依稀明白了——王的意思是说公主崴了脚，又急又怒的便拿大将军出气。理由都扯到这份上了她容则身边第一红人还不明白，她也算白混了。当下定了定心哭丧道：“王上圣明——我们公主哪里会这般骄纵，是……是……”
　　“别支支吾吾，赦你无罪！”
　　“是洛大将军抱着公主不撒手……我们公主的脚哪里曾崴着了……”
　　“够了！此事久执不下成何体统？荒谬！芝麻绿豆大的事，一个将军一个公主竟还斗到孤的华鞅殿！说出去你们倒不觉着丢脸？孤今日不问对错，各打五十大板，不罚你们公主诬陷当朝将军之罪，也不罚洛昕平对皇族不敬之罪。洛昕平，你身为平疆大将军，不识事体轻重缓急，孤治你不智之罪，罚晌三月。容则，你身为当朝公主，骄纵肆意，无容人之心，孤治你不厚之罪，罚往罪族阜思过半月。”
　　容则一语未发，盈盈一拜谢过恩，转身就走。
　　阮儿想跟上去，又担心洛昕平的伤，思量再三一甩袖，大步随着容则而去。一边疾步而行一边恨声嘀咕道：“呸呸，不就是一个细作，这般麻烦！”
　　容则走到华鞅殿前空旷无人的汉白玉广庭中央，偏头对跟上来的阮儿道：“阮儿，父王这是帮咱们把戏作足。你速去收拾东西，简单合用便好，我们今夜便往罪族阜去。”
　　阮儿皱着眉头，老大不情愿道：“公主，亏得您好脾气，王今日这般凶的模样，您倒不难过么？”
　　容则面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父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若不难过，岂不反倒把戏给演砸了？”
　　她迈步向前，仪态万千，莫初云却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容则心中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华鞅殿中，萧承贤禀退侍者，诺大的宫廷中只有他和洛昕平二人。
　　他金黄的龙袍上，瑞兽张牙舞爪,仿佛蓬勃奔腾的傲气无处宣泄，只等那猎物稍有松懈便要扑咬得它粉身碎骨！萧承贤就是这么一个在等待中伺机狩猎的强者，他韬光养晦，只等着将王朝的祸患连根拔起。但此刻他忽然有些许哀婉，他的女儿，他的将军都已不可避免的卷进这一场硝烟迭起的战场，就如同很多年前一样，谁也不愿意，谁也没料到，恐怕唯一的改观是现而今，他是一切的掌控者了。
　　“昕平，你吐血了？”
　　洛昕平微微一笑，风度翩翩的，好像完全不在意袖口触目惊心的殷红一片——那是他掩嘴疾步而行时，不慎染上去的。
　　“不碍事，被公主一掌扇过，不知怎的便开始呕血，痛倒是不痛的。”
　　萧承贤的心揪得越发紧：“不是同你说过么？二十年的阳寿你要好好珍惜，大喜大悲之下恐生变数。”
　　洛昕平摆摆手：“她如今只想助你大兴国事，将那帮乱臣贼子铲除。我原本担心朝中平衡的势力会被打破，她却原来早有打算。”
　　“哦？”
　　“颜家势力坐大，对王朝有百害而无一利，她想留些可用之士，王怀柔之下也理应感动四方，若是万般无奈，她也早已找好替代之才。”
　　“何人？”
　　“何人倒是未定，但依臣下所见，公主是想革登科吏治。”
　　“吏治改革非一日之工，倒是你的伤……”
　　“这等小伤，比起我伽蓝千万百姓所受之苦，怎及万一！？”
　　洛昕平语气沉了下来，萧承贤也是一阵静默。那日他去西冷小筑许愿的经历就像是一场诡异而妖媚的梦境，烟雾缭绕、芬芳氤氲中他吃下一朵白花，然后又虚无缥缈一般，魂魄离了记忆散了，周身疼痛中他醒来，身边是颜毓焦急万分的容颜。
　　然后是宫女们太监们慌不择路的传太医、端茶送水，只有左相颜韬执芴牌禀了句话，但那句话却叫他忽然安心下来。
　　“吾王万福，今日是骆王下葬的日子，可那送葬队伍中却有一小厮，同骆王英姿如出一辙。”
　　他并未见过那个小厮，但仅凭知觉他也能断定，这凭空冒出来的男人，定是复活了的骆王馨平无疑。所以他叫颜韬如期举行皇族祭奠、如期将骆王下葬——那空空棺椁里，只有衣冠、金银玉器。
　　他骂颜韬太过谨小慎微，不过神似而已，死人岂能复生？！
　　——何况是被腰斩的人。
　　后来的后来，他为那小厮赐名洛昕平，将他送入军营一呆就是五年，直到他军功显赫、足以堵住非议纷纷的悠悠众口，他封他“平疆大将军”，班师回朝，位列公卿。
　　好一出偷梁换柱！好一番深思熟虑！
　　只是骆王死后第二日，他便去了西冷小筑，等到回到伽蓝时，中间竟然不知不觉少掉了一旬时日。他不是不骇，那样形容可怖的伤痕忽然不见，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忽然可以血染旌旗，可是，他的四弟——活了！
　　于是什么他也不怕了。
　　纵然只有二十年。
　　萧承贤回过神来，手掌终于还是拍了拍洛昕平的肩膀，就如同两兄弟小时候相互鼓励一般：“四弟，则儿一去半月，我传太医好好替你瞧瞧。这几日你便待在将军府里罢。”
　　洛昕平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眉笑问：“二哥怎么知道我在演戏？”
　　那位王的声音凭空的就有了落寞，那不多却分外刺目的萧索神情爬上他坚毅的眉宇，看起来格外叫人心疼。
　　“则儿舍不得打你。”

　　毓秀宫中，颜毓脂粉涂面，此刻又唤了宫女将晨起梳的堕马髻生生拆了，偏要改作垂云髻。那小宫女梳了半晌，颜毓坐瞧瞧不顺眼，右瞧瞧不得体，这会儿又气着叫着要拆了重新梳。那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眼泪汪汪的。
　　“死蹄子，我宫里头养着你们连个摆设都算不上，这么点小事儿也弄不好！跟你说了多少次，垂云髻要丰润逶迤，这半边头发你留着给本宫扇风么？！”
　　那小宫女身子犹如筛糠。转眼却听见屏风后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颜毓怒容渐收，没好气道：“统统给我滚下去，眼不见为净，都死开死开！”
　　众侍者鱼贯而出。
　　颜毓小心翼翼扫了眼，发现房中确无他人，门外也并无人偷听，忙闭了窗门，腰肢一转便躲进屏风后面，那皂衣太监，不是容则宫里养猫儿的“太监”是谁？
　　只听他低声道：“回娘娘的话，那小妖女同洛大将军斗了气，好像是挨罚了。”
　　颜毓面上一阵得色：“喔？洛大将军终于和她闹翻了？”
　　“事情真假恐难辨认，倒是王上大怒，罚那小妖女去罪族阜思过半月。那小妖女气得一回来便关起宫门破口大骂，将宫中器物砸个稀烂。这会只怕已经动身了。”
　　“罪族阜？好好的罚去那儿做什么？莫不是我们的计划被发现了？”
　　“……这……小人不敢妄断，只是娘娘不妨留个心眼，和那边几位爷也通个消息。”
　　颜毓点头不语，然后便令那小太监返回。当年毓秀宫门圣前失仪一事，其实也是她的意思。宫中当值的太监，选拔起来要求何等严格，怎么会有人当真冒了杀头的危险贪嘴？当日她叫人清早把雪霰放至容则请安的必经之地就算好了萧承贤与容则必会前来，所以她要她的探子净身入宫，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引起容则的注意。自从容则还是个小女娃的时候，她就算准了，这丫头聪明归聪明，只是欠缺那么一点狠气，所以宫中巫蛊之祸受累的那位小主，倒还是由容则保去了浣衣所。后来的那么多年里，时常听说十三公主大怒，杀了谁谁谁，但她细细一查，却从没发现任何人是真正死了的。
　　若真有圣前失仪的呆子，萧承贤必严惩不殆，交由容则发落反倒十有八九能生还。而容则和萧承贤一起出现的时候，这等小事，萧承贤一向都是让容则说了算的。所以颜毓算死了，她的探子，迟早会有留在容则身边的一天，就算不能接近容则，能接近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对颜家来说都是极有助益的。只是她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这一天来的可真早，早到她都几乎要感谢容则的过分自信了。
　　心念稍定，颜毓收了笑容，娇媚的五官悄悄写满了心思。
　　当务之急，倒是要给索儿递个信。
　　神情一转，又是柔顺娇嫩的美人儿。
　　“来人，我要梳妆，速来替我更衣绾发！”
　　既然要递个信，还有什么比信鸽更方便呢？
　　既然宫中禁飞信鸽，还有什么比出宫更安全呢？
　　既然想要出宫，还有什么比归家探亲将浩浩王恩泽被亲属更好的理由呢？
　　既然要求王上，还有什么比打扮一新脉脉轻语更有效果呢？
　　“咯咯……颜毓啊颜毓，你真是个妙人儿……”她看着铜镜里妩媚的眉眼，喃喃自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