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戏 在这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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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则一个踉跄，转眼便窝在洛昕平厚实的胸膛里，阮儿见了又是窃喜又是紧张，一怕容则跌出个好歹，二怕这戏演得砸了，只在一边吓得俏脸儿苍白，“公主……公主！”的叫个不停。
洛昕平抱得愈发紧。
刹那间，好像包括莫初云在内，一男二女，三人恍惚都忘记了初衷，只是那么抱着。晴空中降下漫天芬芳，虚幻里绽放无端端的寂寞，谁将船的舷舱打破，黑暗里升腾起铺天盖地般的气泡，醉了醉了，沉了沉了——
……多好……我在这里呵……在离你那么近的……世界里……
洛昕平没有说话，他略微粗糙的手在容则脊背裹着的上好的衣料上摩娑，隔了几层，仍然可以清晰感觉到那悉悉梭梭的声音里，边疆苍凉的风——狂浪着掠过他坚毅的面庞、掠过他染血的衣襟，而后睥临天下一般，大笑着晦朔着，呼啸而去。洛昕平，你一个人，看到了多少无奈……
……昕平……我在的……我在的呵……
洛昕平仿佛听到容则的心声一般，大手忽然用力，抱得那样严实，箍得那样紧——她要窒息了——她在沉默……沉默在他怀里……那就由它吧……他在的……我不怕……
怎样都好——昕平——你信我——
容则突然扬起手，“啪”的一声，一掌重重的扇向洛昕平——
“放肆！对王族大不敬，洛昕平你成何体统？！”
“将军！将军——”阮儿一声尖叫，执着帕子赶紧上前。
洛昕平，嘴角那一缕血迹，不大的，不多的，却分外触目惊心，一点一点的，坠下他微青的下巴。他流血了？！我明明没有用力啊——
容则来不及多想，一咬牙，面色渐冷，连珠炮似的质问劈头盖脸洒向洛昕平。
“洛昕平，本宫金枝玉叶，岂容你轻薄？本宫不过脚下未稳身子摇晃一下，你竟借机调戏本宫？就算本宫跌倒，总有阮儿这丫头在的，你如此所为，莫不成是在讽刺本宫身边个个儿都是无用草包？！”
洛昕平嘴里不住的有血冒出，再被容则这么数问，听她语气里满满的愠怒，胸中一急，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那雾一样的殷红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味道氤氲开来，莫初云只稍稍一闻，骸得惊讶至极——
那若有似无、缠绵不解的香气，那是她的血，那是她的……初云之香……
“难道西冷小筑的香原来是这般用途？将我的生命凝成香块，燃烧中赋予他人性命？这就是香？这就是隐娘做的香？那为什么不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把沈熙救活？”一连串的疑问袭击她本来已经脆弱不堪的心，她满脑子都是疑问，却又丝毫理不清头绪。她要问，她要好好问一问，这西冷小筑的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阮儿一见洛昕平吐血，急得都要哭出来了，皱着脸儿就冲容则又吓又怕道：“公主今日怎么这般无理，将军也是好意，将军都吐血了，公主快别骂了，阮儿求您了！”一边手忙脚乱用丝帕捂住洛昕平的嘴，一边连骂带叫的唤着丫头们去传御医。
容则冷着脸道：“阮儿，本宫是对你太好了，你连本宫也敢教训？”
阮儿慌忙跪倒在地：“奴……奴婢口不择言，冲撞主子……求公主饶了奴婢吧！奴婢……奴婢也是一时心急……”
“心急？哼！本宫和他区区一个将军比起来，倒是不及他对你重要是么？阮儿啊阮儿，你真个是吃里爬外！”容则厉声喝道。
阮儿吓得脸苍白，不住磕头：“公主，奴婢不敢！奴婢知罪了！公主您别气坏了身子啊……都是奴婢不好，都是奴婢慌乱了……公主您罚奴婢吧，只求公主莫要再气了……”
容则看也不看她，也不看洛昕平，她好像谁也没有去看，又好像谁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洛昕平，今日之事，父王自有圣断！阮儿，念你多年服侍本宫，罚你去浣衣所思过三日！”顿了一顿，容则见身边众下人跑的跑，跪的跪，传御医的传御医，又嫌弃人多眼杂，寒声道：“吵什么吵？！吐点血而已，去了父王那里，说不定还有的他受，你们急个什么劲儿，统统滚回去当值！”
阮儿不敢耽误，扶了洛昕平便随着那冰雪一般的公主，向华鞅殿行去。
容则步伐远比平常要来的快，以往她大多闲庭信步，今日却是生怕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走得急且恍惚。他吐血了，他武功那么高，我伤不到他的，可是他怎么会吐血？难道是他自残以期瞒过那探子？还是……他本来便有隐疾……？
容则不敢多想，她不怕他自残，她宫里有的是灵药，就算他失手伤了他自己，凭母妃留下的神药和医术，救好他不成问题，她怕的是他身有暗疾——他怎么可以从来都不表露！这样凶猛的发作，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的耳光，竟能让他堂堂“平将”口吐鲜血！洛昕平啊洛昕平！你是要让本宫后悔么？后悔要了你、后悔作弄你、后悔缠住你不让你去建功立业、后悔打了你来瞒这小小一个细作、后悔——
那么小便喜欢你……
莫初云只感觉胸口越发堵得厉害，想哭又哭不出，只是知道很难过很难过，就好像沈熙当年那样平静的问她“你是我的救赎么？”那般的心痛、无奈、自责，还有无尽的哀伤。她忽然确信，她爱沈熙，而容则，从七岁的容则，到十一岁的容则，一直固执的喜欢着洛昕平。
可是可是，那样浓烈炙热的感情，被容则冰一样的容颜和洛昕平风一般的气度包裹着，彼此小心翼翼，谁都不让对方承担太多，纵然是容则这样执拗却高傲、任性却聪明的丫头，也从来不多言语。也许她是怕年龄太小，也许他是怕负担太多，总之，彼此谙熟于心的了解着，却、那么、痛……
她不到时间说，他不能不敢说……为什么……为什么……
这就是隐娘说的、情欲么？这就是她要的、情欲么？
为什么好像被桎梏一般，越了雷池便是粉身碎骨！
莫初云忽然很想要一个身体，她想抱着容则，想抱着洛昕平，想放他们的手心交叠在一起。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语出《红楼梦》）
阮儿扶了洛昕平在容则身后，原本是想快步上前，却看见洛昕平摇头微笑。
“我无碍的，现在上去，她会难受。”
阮儿忽然就要落泪，心里一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阮儿五岁起便被王赐来侍奉小公主，那时候小公主才只有两岁，阮儿离公主最近，也跟着公主最久，公主的心思阮儿是知道的。公主凡事都有自己的打算，将军今日受委屈了……求将军莫要记恨公主，她……她也是顾全大局……”
“阮儿随她，块九年了吧……”一样的眉眼温柔，一样的轻风浅笑，只是这般苍白。
“九年多了。我跟着公主，是最长久的。”
“久么……是呢……”
洛昕平忽然绽开一抹洒脱却又有着淡淡哀愁的笑，看得阮儿一阵迷离。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渐渐的渐渐的，浓云转淡，芳草萋萋，他在那里，花的语草的歌，他都知道一般，一直微笑。
阮儿又是心疼，撅着嘴抱怨道：“公主也真是的，下手这么重……”
“嘘……阮儿，你就不怕她忽然回头？”洛昕平却好心逗笑吓她，阮儿一吐舌头，连忙探头朝前望去，还好还好，公主大步向前，她这才拍拍胸脯，长吁一口气，却是再也不敢多嘴了。
她其实很想告诉洛昕平，将军，公主最在意的人，只怕除了王，便是您了。
可是……她不能说的……公主叫她，不该说的别说，她甚至记得那年八岁的小公主，生平头一次是哀伤的、寂寞的，望着窗外对背后的自己说：“阮儿，在这世界上，有些事说不得的。就如同御书房尘封的暗室里，纸张馥郁而纯粹的味道，窗户破了，一切也就散了。”
公主的背影，今日这般寂寞。
洛昕平也看见这寂寞却依旧美丽的背影，身形还是小小的，比起以前来，除了个头有些见长，却还是一如往昔的消瘦。她究竟为了这个王朝做了多少，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容则刚出生的时候，云妃讳空桑大失血而殁去，那时宫中便有传闻说容则女生男命，八字太硬，克死了云妃。满月时她极端出色的美丽容颜更叫后宫一干妃子嫉妒万分，容则“妖女”的名字也渐渐传开，而后，九年前有了那场宫变。
容则时常听到有人暗地里叫她“妖女”，她也不恼。别人奚落她没有母妃，她便自己过活，除了王之外不允许任何人上她的十三宫。短短五年，她舌灿莲花说动王让她随众皇子学习，学识竟然远远超过他人。五年的时间里，后宫有位失势妃子唤人做了小人儿傀儡想要诅咒容则，被她知道后以“后宫兴巫蛊者，犯伽蓝龙威祸乱宫廷，杀无赦”上奏王，又被她保下来，谴往浣衣所当值，宫中耳语之风这才有所消迹。
容则的聪明、狠毒、哪怕是假做的大度，一举一动都能左右他人，而她做这一切，恐怕也只是为了让她的父王，那位万人之上的圣主，可以轻松片刻。
她一直很坚强，一直很独立，一直很、孤寂……所以自己才要陪着她……
“阮儿……为什么你们没有人可以理解……她的……悲伤……”
阮儿愣在原地。
不远处，容则忽然也愣住了。
他们停了许久才又起身，只是这回儿，容则的脚步又是以往的踏实坚定，洛昕平微笑着擦去血迹，形容洒脱的任由阮儿搀扶着跟在她身后。
阮儿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可是她一点也不难过。相反她很开心。
就算我不懂，洛将军，只要你可以理解，公主就不会悲伤。
华鞅殿的侍卫通传后，萧承贤威严无比的等着他们。
“父王……”容则撒着娇刚要开口，却被萧承贤断然喝止。
“好了，孤都知道了！则儿，谁给你的权利打我当朝将军？！”他威严顿起，正色瞪着容则又道，“孤是太宠你了，平疆大将军你也敢打？我朝中威武何在？！”神情震怒，丝毫没有容忍，更没有宠溺的，直直怒视容则。
那粉雕玉琢的娃娃，雪白脸孔上满是难以置信，呆呆立在原地。
好冷，好冷，华鞅殿的风怎么如此寒冷……
昕平，我好冷……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