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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这仗,也打得忒久了。”

      当江南诸地民变陆续平息。子昂所率三十万大军,却迟迟未归。连定安公主都寻思出一丝不对劲来,莫说一早疑他图谋不轨的韩集,更是懊恼,可是中了计?

      然当谢氏为首的江南世族以皇帝年幼,不能理政,方才激起民变。拥立昔日的江南第一世家,蔺氏新主晟公子为帝。曾在其麾下效力的京畿守军亦纷纷响应。兼之江南驻军,连同收编的叛卒,统共五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地渡江,折返长安。本欲顽抗的李氏母子见大势已去,终究还是未如韩集所言,誓死血战。开城禅位。于新帝允诺终此一生,保其安平,以报先帝知遇之恩后,黯然登上前往封地的马车,安分做那徒有其名的康王。

      “你骗我!”

      当送走前朝后主,新帝携一姣美女子出现在紫宸宫,对着木然相视的定安公主,淡淡道是那小腹微凸,身怀六甲的女子,乃是他新纳的淑妃,去给独孤贵妃见礼。终是按捺不住,冲他高吼。随之前来的老内侍见此情状,心有不忍,有意上前劝止。却被那位兵不血刃,改朝换姓的帝王抬手挥止。

      “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望着那义愤之下鬓乱钗横,不复昔日雍容的女子,子昂淡淡道是夫妻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间,亦如是。令定安公主愈发悲凉。这分明是新婚时,她借着撒娇卖乖,望夫妻间坦诚相待。却未想到此间从他口中说出,竟是这般讽刺。

      阖了下眼,脑海一瞬清明。

      纵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攥起拳,狠狠瞪一眼新帝身侧的那个女子。

      “你借平叛,勾连江南世族谋反之余,还四处享那美人恩吧?”

      先前在江南筹军饷,设计子昂,颜面尽失的世家嫡女,而今却被那当面指斥,望她自重,令之无地自容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一声冷嗤,皆是做戏。

      不过,望一眼女子微隆的小腹,亦是恍悟这些年,她千方百计,欲为子昂诞下一儿半女,却始终未能遂愿,不是因着自个儿不争气,亦或是子昂那头有隐情。只是他使了一些手段,不愿她为自己生儿育女而已。

      “确实如此。”

      男子亦不讳言自己儿时孱弱,久病成医。兼之母亲是为萧梁皇族,多少晓得一些内廷秘辛。故要瞒过一般的大夫,在妻子的日常起居动手脚,并非难事。

      然而,那历经两朝的太医署令,很有些本事。在他调理之下,妻子的身子骨渐有起色。正当他苦于如何不着痕迹,继续避子,竟是机缘巧合,在金陵城邂逅昔日萧梁内廷御药院领侍。

      “我央他,给我下药。”

      虽是虎狼之药,有些风险,但从他这头入手,倒是更易让那性情多疑的帝王彻底安心。

      当独孤钧以为他成子昂此生难有子息,命他南下筹饷。殊不知正中下怀,得以放开手脚,同诸族共襄盛举。

      “委屈你了。”

      当初为了在独孤珏面前,矫饰深情,惟有请这知情识趣,懂进退的谢家嫡女自毁名声,在江南诸族面前抬不起头来。

      当定安公主望着昔日对她情深意重的丈夫,此间对其他女子柔情蜜意。纵是心中惊涛骇浪,却又对其无可奈何。终究,只能摇了下首,自嘲渐深。

      “什么时候?”

      心灰意冷,幽幽问之,可是记起那阴魂不散的女子,方才对她如此?新帝冷笑。诚然,是在何时如梦初醒,知晓独孤钧为了一己之私,以他为要挟,迫凌霄就范?

      从紧贴心口的秘袋,取出那隐隐染血的荷包。遥想伊人彼时音容笑貌,仍觉揪心,痛彻心扉。

      凌霄。

      抚摸那已然脱针脚,破旧不堪,却被他当做世间至宝,独一无二的物事,新帝反问性情迥异,却同其兄一般心机深沉的妻子,可是望他终此一生,都不会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见凌霄坠崖,痛不欲生。若能忘却,实乃至幸。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于那夜,终是打开那针脚歪歪扭扭,绣图不伦不类的荷包,想要看看那狠心的女人,可还留下些什么?却在瞧见那卷得极细,若未打开,实难察觉的字条后,如雷轰顶。

      “你皇兄,好成算呐。”

      望着面露罔惑的妻子,子昂冷冷道是彼时瞧见凌霄留下来的字条,终知她背弃当初在河岸边相约归隐,不过是受人掣肘。临末了,还要他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终是恍然大悟,独孤钧自始至终,皆知他是萧梁遗孤:“所谓知遇之恩,亦非求贤若渴。”

      去斗竞场赎他,不过刻意接近。究其缘由,亦不过未雨绸缪,有意借他父亲武英侯忠名,以图将来而已。

      “但那又如何?”

      纵是一早知晓皇兄成算。但帝王雄才伟略,运筹帷幄,实属平常。见丈夫冷笑渐深,定安公主亦不甘示弱,漠然问之,魏凌霄荷包里那字条,同他何时想起那女子有何干系?子昂阖了下眼。

      “那日,你自称我未过门的妻子。”

      彼时的模样,很是有趣儿。

      ”大言不惭,却是面不改色。”

      这城府定力,同她兄长,如出一辙。

      “你问我缘何要这般对你?”

      凌霄荷包里的字条,便是因由。

      “我要为她讨公道。”

      纵是对手已是万乘之尊。他亦要不惜一切,夺走那人最是在意的物事。

      “独孤氏的江山。”

      凝望面色惨白,愈发惊震的女子,他淡淡笑言,她兄长逼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那么徐徐图之,覆他最是在意的万里江河,很是公平。

      “原来自始至终,不过一场戏……”

      从头到尾,他都不曾付诸真心,如睇跳梁小丑,冷眼傍观她一厢情愿。

      禁不住,轻笑出声。满腔柔情,终是做了那驴肝肺。仰天长笑。

      皇兄,您说得对呐。

      当昔日耳鬓厮磨,转眼翻脸无情的男子道他怎么敢,又怎可能忘记那个狠心抛下他,独往极乐,留下他在无间炼狱煎熬轮回的女人。摇首自嘲一意孤行,若知今日,还不如当初听从皇兄的安排,下嫁那些好相与的世家子。

      抬起眼,讥诮那个看似情深义重,痴心不渝的男子,夺他独孤氏江山,当真只是两讫,报那夺爱之恨?

      “你敢说谋逆篡位,没有你自己的成算在其间?”

      怎么着,他们都做了几年夫妻。纵是一切不过虚与委蛇,但同世族斡旋,谈笑间,那掩不住的机锋城府。以及入城后,面对赤胆忠心的韩集诘问,一言不发,亲斩其于马下立威,丝毫不顾昔日袍泽之谊。可谓心狠手辣。

      “你说得没错。”

      纵是刻骨铭心,不曾相忘,但烙于他心尖的那张脸,偶尔亦会模糊。

      为了激这蛇蝎妇人,故意带到她面前的谢氏,亦不过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登极后,还会陆续兑现之前的承诺,迎江南诸族之女入宫,雨露均沾。

      笑了笑,终究还是未能免俗,做了那燕瘦环肥,坐拥三千的风流浪子。

      遥想当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亦是恍若昨世,不甚真切。

      “现在的我,确是配不上她了。”

      亦只有凌霄,最是霁月清风,不曾沾染俗尘。

      低眼,摇首苦笑:“都不配。”

      不论他蔺晟,还是当年在这殿内百般逼迫的独孤钧,都配不上那嵚崎磊落的女子。

      听发妻冷笑,她不曾苛待凌霄,咄咄相逼。最后让凌霄走投无路,以死明志的,亦是她兄长。凭什么到最后,将一切都算在她头上,拿她作伐?更有甚者,肆无忌惮,糟践真心?淡淡一嗤:“大公子。”

      记得当年,独孤一族犹存。是谁刻意安排,让那荒淫无度的大公子在园子里邂逅落单的凌霄,刀头舔蜜?

      “又是谁借话本,潜移默化凌霄,落魄才子同佳人亦可相配?”

      还有凌霄被迫应承的那天,她亦在这紫宸殿内,明知一切,还助纣为虐。

      “尔后两年,你更是借开解之名,晓之以理。”

      让凌霄明了入宫亦是波诡云谲,道尽涂殚。终,还是轰轰烈烈,马革裹尸还。

      “你身边的宫女,很好。”

      当发妻惊怔这一切,他从何而知?子昂浅笑,树倒猢狲散。更何况素日,她防身边人如同防川。稍有些美色的侍女,哪个没被她暗地里整治过?

      “宝林。”

      当他笑言自己稍加利诱,许以宫妃之位,锦绣前程,她身边的侍女便将所有的秘辛和盘托出。更有甚者,对他交底,独孤钧年富力强,却只得一子,亦因其胞妹给自幼交好的皇后拿主意,整治其余宫妃,力保嫡子将来得以承继大统之故。

      “果然,我们天生一对。”

      都不是什么善茬。只不过他技高一筹,不动声色,谋人江山。自己步步为营,却又逃不过情劫,技不如人。不过……

      “为何是我?”

      以他的能耐,大可同皇兄正面交锋,为何要将自己牵扯进来?纵然自己,确不无辜。

      但她那郎心似铁的夫君微微一笑:“你们兄妹,皆是逼死凌霄的祸首。”

      她害凌霄,亦不过是想剪除他心头的那颗朱砂痣,自己趁虚而入。

      “那么如你所愿,求仁得仁。”

      时机成熟,再揭破一切,让她知晓先前的蜜里调油,不过镜花水月。不是更有意思?

      “你比皇兄更狠。”

      皇兄即使心有所钟,对自己的女人,尚且怜香惜玉。不若她这夫君,丝毫不留情面,对朝夕相对多年,纵有不是,却对他赤诚一片的结发妻子,心狠如斯。

      “确实咎由自取呐。”

      回想兄长一而再地苦口婆心,自己却不以为然,固执己见,定安公主唏嘘一笑:“愿赌服输。”

      他亦无需惺惺作态,继续同那谢氏虚情假意。

      瞥一眼背后那个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好似防她冲撞新帝亦或是撞死在这紫宸殿,给新朝寻晦气的老内侍,定安公主微一冷笑:“适才既让这谢氏给本宫见礼。”

      身为新帝发妻,又是四妃之首的贵妃,总有一个去处:“还不给本宫引路?”

      然而子昂开口拦阻。若遂她的意,允那谢氏随之前去,难保不会鱼死网破,危及谢氏腹中的孩儿。

      故而赐居宫城偏隅的霜云宫。请托老内侍,连同殿外禁卫一道,护送发妻前去歇息。定安公主亦知谢氏所怀乃是新帝长子,贵不可言。故未指望他会应允自己,亦只想要寒碜那新人,莫要以为身怀龙种,便能一步登天。

      “本宫做不了皇后,你亦然。”

      她谢氏亦或后来者,都没资格入住那椒房殿,母仪天下。究其缘由……

      意味深长,念了念子昂所拟的国号,大魏。哂笑,扬长而去。

      “独孤贵妃,她殁了……”

      是夜,霜云宫内,一条长绫,悄无声息,结果了自己。当发妻自缢的消息,传至子昂耳中,犹自在坤元殿同人议事的他抬首扫一眼底下惊怔的群臣,不无意外那前朝公主,簪缨世族,心高气傲的独孤氏嫡女会玉石俱焚,为自己保全最后一丝颜面。

      “便以贵妃之礼,厚殓了吧。”

      终究,还是夫妻一场。

      当群臣告退,望了望更漏,已近卯时。披上氅衣,在年事已高,仍执意在旁伺候笔墨的老内侍絮叨风露生寒,当以龙体为重的叹息声中,同往宫城东隅的飞星阁。登楼遥望月落星沉,不多时,晨光熹微。终有尘埃落定,朽木生花之感。

      “皇上……”

      听背后的老内侍欲言又止,子昂回首,笑言彼此情分不一般,有话直言即可。虽那定安公主亦算有恩于他。这般玉石俱摧,亦是唏嘘。但到底还是面前的帝王更加亲厚。故而忠言逆耳,不解帝王缘何斩那出言不逊的韩集,却厚禄优待前朝后主。

      “您也知斩草,当除根呐。”

      子昂亦心知肚明,当年若非朱氏大意,未有一追到底。昔日晋皇,亦未对独孤钧赶尽杀绝。便不会有这数年历经三朝更迭,以臣代君之乱局。

      然则望一眼宫城之外,依稀可辨的屋舍街陌:“百姓,可不管你皇帝老儿姓甚名谁。”

      日子过舒坦了,安居乐业。自然歌功颂德,海内升平。

      但若民不聊生,流离失所。那便对不住,起事,另谋英主。

      “所以说,独孤钧他太急了。”

      忙不迭一统天下,遂那共主美梦。殊不知连年征战,一早民怨四起。

      笑睇如坠云雾,愈发罔惑的老内侍,坦言自己这般顺遂,取而代之,皆因允诺各地豪族及招安叛军,即位后,休养生息。十年内,不兴战事,轻赋薄敛。

      “当然,是男儿,谁不做那封侯拜将,问鼎天下的美梦。”

      嘴上叫嚣着狗官狗皇帝,却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往那宦海庙堂里钻。

      然则,真敢动那柴天改物,鼎新革故之心的,终究还是少数。

      “大多,还是如朕适才所言。”

      谁让他们有好日子过,就拥立谁。

      “只要朕有本事,坐稳这天下。”

      始终牢记太平盛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任他遗老孤臣也好,狼子野心,无利不起早之世族也罢。皆难撼动他蔺晟的江山。

      “皇上所言甚是。”

      老内侍不无感慨。难改宦侍遗风,奉承这天下,即要出一英主,百姓之幸。子昂则是淡淡一笑。

      来日方长。未置可否。眺望天际,拨云见日,旭日初升。忽是想起当初在斗竞场内,第一缕晨曦投入那阴暗囚室,望清那张灿笑若朝颜的清丽面庞时的情境。阖起眼。

      伊人不在。

      终是

      高处,不胜寒。

      【正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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