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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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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波将军殒没。虽于一些人,举足轻重。但于大局,无足轻重。
纵是折损一员悍将。千里之外的皇帝闻讯,大病一场。仍无碍大军卷甲衔枚,朝南推进。烽火连天,斗志昂扬。
按理,当是一鼓作气,拿下襄阳等地,告慰将军在天之灵。却因能征善战,又素有小诸葛之称的骠骑将军在一场攻城战中,重伤昏迷。局势蒙翳,扑朔迷离。
“这可如何是好?”
纵已用上临行前,定安公主着人递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保命丹。随军医官亦已毕其所学,换了好几副方子,仍是异常凶险,不见醒转。
望着塌上面色灰白,出气多进气少的上峰,副将愁眉苦脸,深深一叹。
亦不知这成将军是魔怔了,还是复仇心切。竟是一改素日沉稳,身先士卒,不要命地冲锋陷阵。
回想当日不顾部众拦阻,亲自攀云梯,却被流箭所伤,从高处坠下,险些殉难的情境,更是唉声叹气,这又是何苦?纵知素日,他同伏波将军情同手足。但斯人已逝,不当辜负挚友生前遗愿,保重才是。
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无甚把握上峰此回可能熬过一劫,暗自心焦之际,忽闻账外一阵骚动。应声回首,便见一帷帽遮面,风尘仆仆的女子掀帘而来。因着未经通报,便擅闯将军营帐,是为重罪,副将本欲呵斥,却在女子摘下帷帽,露出那张皎若秋月的柔美面庞时,瞠目结舌。
定安公主?
因曾有过一面之缘,故而一眼认出那位面色凝重的金枝玉叶,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
兀自惊震公主怎得横渡天堑,亲赴沙场。又有人掀帘而入。回首,便见一太医打扮的人提着药箱,疾步而入。
“往后,便由本宫及邹太医照拂将军。”
亦到底是妙手回春的宫内御医。重新拟方,用药施针后,竟是渐渐好转。如此这般,过了十日,那重伤昏迷,似有不治之相的成将军终是悠悠醒转。
原以为继续休养一阵,便能无碍。却没想到那面色苍白,仍难掩光华的男子望着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照拂自己多日的定安公主,惝恍迷离。
“你是谁?”
凝住那张姣妍秀丽的面庞,罔知所措。环顾周遭,更是不明这空空荡荡,惟有一案一塌,很是冷清的营帐是何处。
“棱沧营?”
看着倒是像父亲的营帐。但此间的他,不是应该在公主府念书,又怎会出现在此?
见面前的女子罔顾礼数,探手欲碰他的肩,更是蹙眉避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其发问,他不记得自己?遥指数步开外,一脸焦灼的那个虬髯大汉,亦是全然陌生。愈发莫名:“你们到底是谁?”
唤他子昂,更是可笑。
“我叫蔺晟。”
乃是大梁武英侯之子。听他自报家门,亦曾听闻其父威名的定安公主恍然。子昂,果真不是那流民出身?
回想前尘过往。细思失怙失恃,孑然一身的凌霄之所以会受制于皇兄,无非是有把柄,被他捏住。终是醍醐灌顶。
一切,不过是因为魏凌霄最是牵念的子昂,乃是萧梁遗孤。若是开罪皇兄,将之交给楚皇处置,定然性命不保。
“真是个傻女子……”
不无感慨那个坠崖殉难的女子,颇是仗义。但一想到凌霄身故,自己方有机会,这般亲近子昂。终还是将之抛诸脑后,冲着青年微微一笑。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见青年狐疑,柔柔告之,他原是皇兄手下一员虎将。
“因你于他,曾有救命之恩。”
故将胞妹许之为妻。令青年愈发罔惑,天堑以北,只有晋周两国。这大夏,又是从何而来?公主淡笑:“一早改朝换代。”
自己的胞兄,正是那取而代之的大夏君主。令青年如坠迷雾,自己怎就一星半点的印象都没有?
“许是伤重,忘却前尘吧。”
女子柔声命副将去请太医过来。一番望闻问切,虽亦难断言是何缘故,但《续晋阳秋》有云,殷仲堪父罹患失心症。大抵亦如公主所言,许是从云梯上坠下,磕到脑袋,方才如此。
“可惜了……”
原本决意攻下金陵,待他报完那血海深仇,方才成婚。但飞来横祸,遭此大难,险些丢了性命。公主垂首,寻思片刻。终是决意修书一封,求皇兄念在子昂过去屡立奇功,暂先允其回长安,悉心调养。
候旨的数日间,朝夕相对。青年亦渐渐接受那个无微不至,悉心照料他的金枝玉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不过,他乃亡国遗孤。竟会有此造化,难免蹊跷。但因定安公主告之,父亲殉国前,托人带他渡江,投奔北地故友。后为报血海深仇,弃笔从戎,于军中邂逅独孤氏嫡子,结为至交,方才有此良缘。终是安下心来,接受一切。
“你倒是会胡扯。”
当独孤钧允胞妹携成子昂回长安静养。试探之下,确凿那萧梁遗孤当真是忘记这些年在北地的际遇,只记得梁亡前,父母双亲俱在,天伦叙乐。暂先放下心中的疑窦,似笑非笑,凝睇胞妹,愈发出息了:“倒是会为朕分忧。”
捏了个不错的故事,稳住子昂。不过面对兄长言不由衷,微讽的眼神,定安公主依旧不动声色,笑若春风:“您要伐楚,继攻岭南。”
免不了要倚仗江南世族出身,对金陵很是熟悉的萧梁遗孤。
“若要他死心塌地,为您筹谋。”
成为一家人,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法。
只是御座上的帝王不以为然。姑且不论他手下良将众多,未必要靠成子昂,方能成事。纵是那萧梁遗孤确实忘却凌霄,此间对胞妹俯首听命。但是将来呢?
“万一他想起来,发觉你骗了他。”
不是更加痛恨他们兄妹,适得其反?
然则,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胞妹仍是坚持己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细水长流。”
她信自己润物细无声。定能感动那男子,对她一心一意。纵是将来,他记起那魏凌霄。亦不会苛责,终会重归于好。
“望能如此吧。”
若非胞妹已然说出口,覆水难收。他委实不愿同那萧梁遗孤结亲,自生膈应。但想到这两月,凌霄夜夜入梦,幽幽质问他,可还记得子昂当初豁出性命,为他挡箭?终究,还是抵不住心中那点儿愧疚。阖起眼,成全定安公主:“你好自为之。”
纵是不喜,却仍欣慰听闻两人成婚后,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当子昂伤愈,重返朝堂,亦是一心一意,辅佐他这个舅兄,殚诚毕虑。
不过,之于萧梁遗孤是否当真忘却前尘,他始终心存疑虑。故而那日议事后,趁之背身,尚未走远。不轻不重,唤了一声凌霄,欲观之可有异动。却见那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恍若未闻,阔步向前。终令他心中的疑窦,烟消云散。
“就这么着吧……”
若能彻底忘却前尘。一切的一切,皆随凌霄故去,灰飞烟灭,倒也是彼此间的福分。
然而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胞妹同子昂成婚后一年,仍无子息,难免叫人隐忧。毕竟他二人年纪,相差无几。尤其子昂,年近而立,膝下犹虚,若以那无后之名,迫珏儿应允自己,另纳良妾。因着世俗礼法,他都难有微词。
然则,难得皇亲国戚出身,却未如其他世族那般,认为三妻四妾,理所当然。
察觉妻子隐隐不乐,子昂亦于一花好月圆夜,将定安公主带上自家府邸南隅的观星阁,眺望远处万家灯火,笑言自如浮萍,身世飘零。
“子息一事,顺其自然便好。”
得此贤妻,已是苍天眷顾,不当奢求良多。
不过当妻子不无愧疚,道是自个儿不争气,对不住蔺家列祖列宗。又不由神情恍惚,不知那伐楚战事,此间推进到何地,是何情形了?
“你终究还是放不下。”
虽不愿担惊受怕,尝那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之苦。但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夫君同那楚国朱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天人交战,踌躇良久后,终是叹口气,幽幽一笑:“你去吧。”
若因杞人忧天,恐其重蹈覆辙,就将他拘在府里,难免心生嫌隙,于彼于己,皆是不美。
当子昂上书请缨,她亦往椒房殿,请那自幼交好,皇兄甫继位时,极力促成其入主中宫,因而愈发亲厚的李皇后从旁斡旋。终在半月后,得兄长首肯。出征前,亦特意在宫内摆宴,为其践行。
不过,亦不知是皇兄喝醉了,还是有意为之。席间竟是神色迷离,提起当年殉难的伏波将军,不由心中一紧。
哪壶不开提哪壶。
绷紧心弦,看向身边那个悉心为她布菜的男子。见之神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方才松开攥紧的双拳,淡淡望向人前失仪的兄长:“您日理万机,操劳国事。还是少喝这烧刀子,伤身。”
且是不合规制。堂堂君主,怎能三天两头,喝那升斗小民所酿劣浆?
然则,这是魏凌霄生前最爱喝的酒。为免驸马生疑,想起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定安公主终是噤默,且在大军开拔前,遣人转陈,命昔日在子昂手下效力的副将约束部众,务必对伏波将军殉难一事,三缄其口。
“她老人家想多了……”
且不说人走茶凉,会有几个士卒多嘴,去她相公面前寻晦气。就算自个儿出言不慎,路过那江陵,不经意提起当年在此打头阵的魏将军,亦未见骠骑将军有何不妥。
“攻下金陵,也算对得住那位同僚在天之灵了。”
当骠骑将军淡淡如是道,懊恼失言的副将悻悻附和,诚然如此。若能速战速决,攻下楚国都城,灭那朱家小儿,亦是那位萧梁骑曹之后的英灵毕生夙愿。
不过,当大军兵临城下。白马之上,意气风发的骠骑将军冲着摆阵的楚军,冁然一笑。终因那耐人寻味,且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寒意的笑意,隐觉近前的男子较之过往,有了些许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