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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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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又是一年流水桃花,莺啼燕语时。
虽因河清海晏,暂无战事,无处施展拳脚,只能在这大司马府,继续压着性子做侍女,很是憋屈。但面上不显,实则提心吊胆,生恐故人有何不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凌霄对那世族嫡子,仍是心存感激。因着所侍闺秀性情温和,宽以御下,倒也习以为常,渐渐安定下来。不过……
想到那位冰姿玉骨的九小姐三天两头,拐弯抹角地打听子昂。今儿个又借善本之名,来胞兄这里串门子,顺道看那芝兰玉树,全然不若其兄所说流民出身的男子,难免怏怏不乐。
当她兀自腹诽,钟鸣鼎食的世家小姐,怎得这般惦记明面上出身微寒的青年?却不经意瞥见一道含笑的目光。抬首,便见子昂冲她使眼色。
“我肚子疼……”
捏由头,退出那清幽雅致的书房。当一炷香后,愈发飘逸宁人的青年亦不疾不徐,出现在他们暗自约定有事儿便在这里碰面的竹林,趁着四下无人,直言不讳心中所想。子昂则笑她杞人忧天:“白身同世族,绝无可能。”
黎庶同贵胄,向来泾渭分明。纵是凌霄纳闷,九小姐为了教她识字,给她看的那些浅显话本里所书才子佳人,很是圆满?亦淡淡摇头,道那佳话,多是不得志的酸儒痴心妄想而已。
“有你这么编派人家的嘛。”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子昂轻鄙刻薄。蛰伏于这大司马府不过一年,便知这门阀豪族,确是打从心眼里看不起黎庶。思及这一年所见阴私,亦觉那坊间轶闻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更因前阵子,三公子那不成器的庶长兄将她堵在园子里,动手动脚。气不打一处来,对故人直言,若非欠人恩情,她真想一走了之。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知那世族嫡子赎他,定然另有所图。但自幼所读圣贤书,又不允他背恩忘义,不告而别。
叹一口气,无奈于心。想到凌霄适才所提志大才疏且又好色的大公子,眸中稍纵即逝一道冷芒。
“既重美色,那便成全他花前月下。”
说起来前几日,府中来了一位表小姐。说是姻亲,实则不过夫人母族旁支庶女。有意无意,出现在三公子周遭。美其名曰邂逅巧遇。然其用心,昭然若揭:“不若一并成全,遂其所愿。”
听子昂冷然道是稍后建言,为主分忧,凌霄抿一抿唇,慨叹天之骄子又如何?
“还不是被夫人百般算计。”
说起来那三公子也是个可怜人。自幼丧母,连同其妹九小姐一块儿,被父亲续弦的国公庶女打压了好几年。若非惊才风逸,国相对之青睐有加。指不定要被欺负到何时。子昂亦是慨然颌首:“最是无情帝王家。”
公侯世族亦不外如是。回想当年故国尚在,前朝后宫亦是这般尔虞我诈,倾轧斗法。不免怅惘:“还是驰骋沙场,来得痛快。”
凌霄亦觉朱门深似海,处处掣肘,委实闹心。但此间无战事,又能如何?子昂淡淡一笑:“晋皇决意出兵伐周。”
自他记事起,北地两国之间便是兵连祸结,大小战事无数。
“虽禁锢于斗竞场的那些年,偃武息戈……”
但有些抱负的帝王,又怎可能就此息兵罢战,还百姓安宁?
“就算是背后推波助澜的世族,都不会安时处顺。”
非天下一统,绝不止戈为武。
思及那好大喜功的晋皇犹如是,子昂微讽一笑。但出身贫寒的凌霄不懂其中的门道,听闻晋皇近两年厉兵秣马,如今时机成熟,决意荡平周室,一举拿下江北。跃跃欲试,兴高采烈,去见三公子。问他之前所言,若有战事,便允她随军,可还作数?独孤钧失笑:“那是自然。”
花大价钱,将她从斗竞场赎出来,可不是给胞妹找个得力的侍女。
允其女扮男装,混在府卫之间,随军出征。亦如所料,虽是女子,却不逊于男儿,以一当十。斩将刈旗,屡建奇功。连素日对她颇有微词的韩集都自叹弗如,莫说寻常士卒,见其冲锋陷阵,据水断桥一往无前,豪气自生。一时间,卫凌霄所在的熊罴之师,声名大振。能与之齐名的,亦惟有府卫出身的成子昂。且较之于凌霄贯颐备戟,却稍显有勇无谋。堪称文韬武略,智勇双全。
当独孤氏嫡子所率左路军攻打周国要隘肇清关。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周军,从容应对。献计少主,佯退,诱敌深入。并令骑兵于马尾绑上树枝,掀起滚滚烟尘。障眼,以令周军难辨虚实。再行请缨,率百来精锐绕至周军后方,同主上前后夹击。终是以少胜多,拿下至关重要的关隘。
“还是公子眼光独到。”
因肇清关大捷,韩集对那斗奴出身的男女心悦诚服。独孤钧亦觉当初机缘使然,因安插在外的桩子偶然听说的轶闻,不远千里,寻到他日南下可堪大用的棋子,确实如有神助。
“意外之喜呐。”
原以为物尽其用,尚待时日。却未想到现如今,便派上用处。
望向策马齐头并进的那对男女,暗自欣悦,却又不知缘何,腾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摇首,挥去那似有若无的霾晦。率军疾行,攻城略地,近乎所向披靡。如此这般,烽火连年三载,终同其他两路会师于周国都城。
箭矢如飞,势如破竹。于半月后,城内粮绝,自知大势已去的周皇开城献上降表,尘埃落定。
“终是不用偷偷摸摸地洗漱避嫌了。”
虽说三公子行方便,为她上表请功。获封骑都尉后,特许她单住一个营帐,倒也安适自在。但身为女子,终有诸多不便。若非子昂机警,几回及时出现,将人打发出去,兴许一早露馅儿,连累三公子担那欺君之罪。
“是他拉你蹚这浑水,自是要多担待。”
当年因之重获自由身,虽是铭感五内,但将凌霄纳入麾下,舍命为他建功立业,一早两清。
故而望着洗净尘垢,恢复素日清丽的英秀女子,子昂淡淡笑着,道是设法周全,不令她女儿身被人勘破,理所应当。凌霄颌首:“言之有理。”
反正子昂所言,她一贯信服。大军凯旋,原该欢喜雀跃。但在开拔前,八百里加急,传来圣旨,命三公子留下来善后。
因着攻下他国后,确该重整吏治,安抚民心。亦主动请缨,双双留下来协理少主。
不过,为防晋皇猜忌,府内亲兵大多被一同出征的四房嫡子带回长安。留下来的晋军,虽是任其调配,但数月后,长安传来祖母危重,望能见长房嫡孙最后一面的噩耗,随独孤钧星夜兼程,折返长安的,不过十数亲信。半道遇伏,措手不及之下,被那百来黑衣人冲散,最后勉强突围时,身边亦只有子昂及凌霄二人。且因腹背受敌,暗箭难防,危急时,为他挡下一箭的子昂伤重昏厥,可谓雪上加霜,穷途末路。
然而,纵有贼寇穷追不舍。三人两马突出重围,难如登天。凌霄仍不言弃,将不省人事的子昂,以及遭人偷袭,身中数剑的公子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后,只身出外,引开贼寇。
利用地势,纵深迂回。
最后将自己身上的铠甲脱下来,死死绑在一匹马上,刺股激其狂奔,方才引走最后一队追兵。
不过折返山洞后,因着敌众我寡,情势未明,在失散的其他府卫循迹而至前,凌霄仍不敢掉以轻心。放下手中的火折子,借着月光,看到公子背后的伤口虽是纵横交错,甚是可怖,但因其随身所携、出自宫内御医之手的秘药,不再流血不止。深叹少主就是命好,同为世家出身的子昂,怎就这般命苦?
望一眼平躺在侧,昏厥不醒的男子,胸口周遭的绢布犹自渗着血,愈发唏嘘同人不同命,造化弄人。
但是悲叹,于事无补。是夜,子昂浑身发烫,愈发凶险,亦只有尽己所能,出外接了水,浸透自个儿身上扯下来的粗布,覆在其前额,来回擦拭手脚。听他间或魇呓,似是梦见殉难的父兄,更是心痛难当。
这些年,人前人后,都不曾听他提起自己的亲族。
若非烧糊涂了,情难自禁,兴许终其一生,皆会守口如瓶,再不会言及吧。
“公子……”
久违的敬称。趁他昏沉,尚无知觉,轻托起青年,横躺在自己的膝头。
踌躇,再踌躇。终是探手,轻抚那张俊逸出尘的玉容。
手足……
遥想彼时在斗竞场对决,青年冲着高台上的贵胄,道是和她情同兄妹,故而不离不弃。眼角酸涩,却仍觉高攀。
她卫凌霄,何德何能,可同玉叶金柯的公子相提并论?
强打精神,熬了大半夜,终是撑不住,即要睡过去时,忽闻一阵悉索声响。立时警醒,攥紧手中的长剑,却见底下有双幽邃凤眸直直凝住自己,若有所思。
“您醒了?!”
到底是宫中的保命良药。小心翼翼地放下膝头的青年,膝行至贵胄身边,将他扶起。主上问起什么时辰?现在何地?忖了忖大致方位,道是已近函谷关。
“我亦在沿路做了标记。”
惟有他身边的亲卫方能辨识。独孤钧这才宽心:“幸亏有你。”
若非这骁勇不逊须眉,胆识过人的丫头,兴许他已然葬送在那高岗。
暗忖先前同那为首的黑衣人交手,不经意划破他身侧衣衫,若隐若现那枚令牌,不禁冷笑,好手段。借生母故世后,将他们兄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的祖母病重,心急赶路,不防有诈,中途设伏围歼。忖其用意,亦大抵不过是为了自己所出的嫡次子铺路,将来得以承继大司马府。兼之送入宫中,颇是得宠的女儿在皇上那里吹一吹枕边风。
功高盖主。
思及这古往今来,断送无数臣子,万劫不复的托词,贵胄扬高唇角,冷笑渐深。
“那便走着瞧吧。”
当凌霄纳闷此番遇伏,到底何人所为?亦不讳言,便是那恨他入骨,不死不休的继母,以及她背后借庶女,觊觎大司马府,乃至怀二心,另有所图的世族,赫连氏。当凌霄微惊,天下初定,又要战乱?独孤钧微一冷笑:“但凡有些势力的世族,做那黄粱美梦,实属平常。”
见凌霄惊震,不欲多言,只淡淡道说此仇不报非君子。来日方长。
“此间权且安心,等韩集来迎我们回去。”
闭上眼,竟是径自躺倒在凌霄膝头。后者微惊,又不好将主子推开。只得僵直着身子,正襟危坐。直至冲散的亲卫终是循着标记,一路寻至,松了口气,就要背起一旁的子昂,却听贵胄冷然吩咐韩集:“你来照拂成副将。”
命凌霄同他一骑。令女子愈发莫名,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主上之命,又不得不从。只得撇着嘴,任他环住腰身,紧倚在她背后,在前策马。
走小径,避人耳目,悄然潜回长安。
回到大司马府,越过怔立在夫君背后,若有所失的夫人,亦未发难,反而闭门谢客。一心静养。纵是晋皇召见,亦称病不出。伤愈后,在祖母榻前侍疾,至其离世,索性借丁忧,辞去一切官职,带胞妹及亲信随从,避居东都洛阳。
看似无心宦海,就此闲云野鹤。实则以退为进,冷眼傍观朝局,遵养待时。
当一年后,如其所料。北地一统,意图坐享其成的赫连氏按捺不住自己的野心,起兵谋反。养尊处优已久的韦氏猝不及防,为之屠戮殆尽,方才召集昔日旧部,连同一年内纵横捭阖,游说相约一同举事的数个门阀,以诛逆之名,直奔长安。
“就这点儿能耐,也敢自立为帝?”
面对精兵强将,手下良莠不齐的赫连氏自是节节败退,道尽途穷。
当独孤氏嫡子亲率虎旅,兵临城下,更是将其生父大司马独孤燮绑上城楼,意图钳制。
然则,望见生父披头散发,极是狼狈地出现在城头,底下那个英姿勃发的天之骄子亦是无动于衷。面对穷途末路的赫连氏嫡子恼羞成怒,斥他不孝,淡淡一笑,冲天一揖:“吾乃晋臣,岂能同忘恩背义之奸逆,相为谋。”
身为大司马,却同岳家勾连,犯上作乱。
下马,冲着城楼,郑而重之,叩了三首:“恕儿子大义灭亲了!”
纵是父子,亦不能罔顾君恩,愚孝悖义。
朗声告儆城楼上以父要挟的贼子,城破之日,便是他赫连氏举族覆灭之时。
“其余人等,若是此间投诚,尚可赦尔等附逆之罪。”
如若一意孤行,依律,诛九族。令随大军伐周,深谙独孤钧及其部众能耐的守将些微动摇。
本便是上了贼船,不得已而为之。
若能将功折罪,好歹可以保全自己和亲族的性命。
故当赫连家的那位少爷推搡着大司马下城楼前,严令他们死守城楼,否则现在就大开杀戒。嘴上唯唯诺诺,心中却是怒火中烧。
是夜轮值换防,暗地里寻到被迫附庸的京兆尹,两相合计,决意起事。
一路开城,迎勤王大军入内。
一路冲入宫城及国公府,激烈厮杀。
终在半日后,攻陷紫宸宫,擒获贼首。连同一众老小,悉数押至独孤钧面前,任其处置。
“父亲……”
凝睇神色各异的逆臣之间,那个深低下首,似是不欲让他瞧见的苍老男子。独孤钧慨叹短短一年,便从意气风发的大司马,憔悴如斯。
“若非那女人咄咄相逼,您听之任之。”
他们父子之间,又怎会走到今日这境地?
回想彼此间亦曾有过天伦之乐,独孤钧愈发恍惚,是从何时起,形同陌路?但思及这一年漂泊在外,纵已作态,远离朝堂。仍是几回遇险。终是铁下心肠,望一眼父亲身边那个面如死灰的始作俑者,以及缩在她背后瑟瑟发抖的异母弟弟,淡淡挥手:“带下去。”
连同其余逆贼,一并处置。
当手下十万精兵集结城外。一同举事的门阀以韦氏已绝,国不可一日无君,顺势拥立。虽是几番推辞,但终还是含笑披上黄袍,入主紫宸宫,出震继离。
因凌霄同子昂一直追随左右,功不可没。故当局势初定,朝野整饬一新,将自始至终追随左右的两位功臣召到御前,各许一愿。
“但凡朕能做到,必当践行。”
可凌霄思来想去,无甚愿望。毕竟昼思夜想的自由身,一早赎回。误打误撞,跟对了主子。敕封伏波将军,亦是平步青云。故而苦思冥想数日,仍觉自己走大运,不当另有所求,否则会折福折寿。但子昂不甚苟同。递话,相约河岸赏月。趁着夜色正好,霁月清风,淡问并肩而立的女子,可愿在南下,取那朱姓逆贼的首级后,随他归隐?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倘若新皇有意南下,自是要直捣金陵,取那猪脑袋,祭爹在天之灵。
然而凌霄摩拳擦掌,兴奋道是随新皇在外漂泊的一年间,曾听其亲口道说分久必合,天下一统,大势所趋,当有南下之意时,却见子昂无奈一笑:“除了一雪前耻,还有一句话。”
随他归隐。
不免怔忡,浮想联翩面前的青年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深意?但听子昂又道:“自古帝王戒心重。”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破事儿,古往今来不胜枚举。虽是些微失落,但又理所当然一个杀人无数,双手染满血腥的老姑娘,怎可能入那谪仙眼?
垂首,自嘲一笑。
“好呀。”
能随之功成身退,归隐山林,此生足矣。约定南下雪耻,助新皇一统天下后,便一同辞官,享那田园之乐。
然则次日,新皇单独召见。问她昨晚可是同子昂在河岸共度七夕?这才回过神来,昨儿个是乞巧节?更是惊诧于自己的行踪,新皇了如指掌。不免微愠:“您这是何意?”
还没到那功高震主的境地,便已防微杜渐,猜忌她和子昂?
然而独孤钧微微摇首:“你莫恼。”
虽遣暗卫一路尾随,不甚地道。但凌霄的一举一动,他确是在意。令女子愈发莫名,自己不过斗奴出身。纵是因着造化,破格提拔,亦不过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何必大费周章?
“大不了,揭破女儿身,治我一个欺君之罪便是。”
倘若疑她图谋不轨,亦大可以此名目,将她下狱。
然则她襟怀坦白,新皇却以为她赌气,无奈笑言:“朕不是这个意思。”
纵是因着当年豁出性命,救他于水火,他都不会疑她和子昂密谋,对之不利。
然而思及暗卫听得不甚真切,却大致闻得二人已有急流勇退,归隐山林之意。沉下脸,直截了当言明,他不允子昂,抑或是说,万不容凌霄同之双宿双栖,离他而去。
“你这又是何苦?”
分明对她只有兄妹之情。攥了下拳,本不欲气短,儿女情长,但当女子瞠目结舌,随即恼羞,即要拂袖而去之际,终是禁不住提前道出那个名字,以此掣肘。
“蔺晟。”
萧梁名将蔺氏谨公,同献帝长姐昌乐公主之子。当女子蓦然回首,震骇相望,便见那傲然卓立于高阶之上的帝皇似笑非笑,揭破成子昂实乃拆字化名。其初衷,亦不过隐匿北地,掩人耳目而已。
“原本昭告天下,当是在南下攻楚,师出有名。”
亦不讳言当年千里寻孤,原是打算借其生父殉国,在江南素有忠名。磨砺以须,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时易世变,诸事难料。谁承想未雨绸缪,去那斗竞场赎那忠烈之后,竟会不期而遇这冤家,结下不解之缘。
凝睇那张姣好清丽的面庞。虽亦百思不得其解,在一同举事的豪族进献充盈的后宫妃嫔面前,不过中人之姿,怎就让他魂牵梦萦,甚至沉不住气,一早交底?但为了将她留在身边,做他的女人,亦只有挑明成子昂的身世,以此作要挟,方能成事。
“你……”
亦如独孤钧所料,凌霄惨白着脸,虽强自镇定,不欲示弱,但萧氏外戚漏网之鱼,一旦被楚皇知晓,或会危及子昂性命的天大秘辛,被人洞悉,还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令她惴惴不安。
当独孤钧开门见山,又道贤妃之位虚左以待。扯一扯嘴,亦是单刀直入,点明自己出身微贱:“又不是豆蔻年华的大闺女……”
兼之粗鄙无状,不解风情。就是寻常男子都嫌弃得很,遑论高高在上的帝王?但后者浅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不欲多言,只道她魏凌霄,他志在必得。
““倘若不愿为妃,亦可。”
她思慕的男子,会否因为自己一时兴起,押去金陵,给父亲遽然崩殂,下月即要登极的楚国新皇做见面礼,亦是无从知晓了。
“卑鄙!”
事到如今,亦无须同那不讲理的帝王摆好脸色。独孤钧亦未动气,只是唤内侍,将一早进宫,此间正在椒房殿,同皇后叙话的胞妹召过来见驾。
“你又何必同皇兄置气。”
虽在漂泊的一年间,一早看出兄长对凌霄很是不同。但听闻兄长有意将凌霄纳入后宫,且是四妃之一的贤妃,仍是惊愕,久久不能回神。直至内侍在后轻声提点,方才拉着僵持不下的女子,匆匆告退。
“你们都下去。”
待至宫外,回到公主府,屏退左右。方才握住这一年朝夕相对,生死相随,一早将她当作亲姐姐,推心置腹的女子的手,苦口婆心,劝之莫要焦熬投石,同兄长作对。
“你也知道,他现在是皇上了。”
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是她这个一母同出,自幼相依为命的亲妹妹,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然而凌霄不甘。她于独孤钧有救命之恩。难道不能以此为条件,换自己一世逍遥?
“大不了,天各一方。”
既然看不得她同子昂莫逆之交,至多躲去谁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孑然一世。
然则面前那位柔心弱骨的定安公主无奈摇首:“帝王乾纲独断。”
纵是动真情,对她非同一般。但说到底,还是臣子,万不容她忤逆自己,更何况:“你说成大哥他……”
虽含糊其辞,未有言明其中缘故,但似是涉及那位秀出班行,而今已是骠骑将军的卓逸男子,难免牵念。听公主提及子昂,原本心有不甘,怒火中烧的凌霄亦如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怔忡良久,终是阖起眼。
“您说得对。”
她是臣子。君要臣死,还不得不死呢。更何况,她并非孑然一身。纵是一厢情愿,对方只当她是手足。但子昂就是她的死穴。至少,不能因她之故,误他复仇,乃至害他性命。
“但是话说回来,入宫确实凶险呐……”
忆及儿时,常被嫡母算计。今早在椒房殿,亦是眼见那些世家女你来我往,机锋暗藏。定安公主幽幽一叹。虽说面前的女子百炼成钢,驰骋沙场杀伐果断。但直来直往的脾气,难免遭人利用。身居高位,亦未必能在那深宫后院,如鱼得水。但是凌霄无谓苦笑:“一切,尚未可知。”
模棱两可。亦不知认命,随波逐流。还是武将性子好强,不肯轻易服输。总之数日后,再次面圣。虽半跪在地,对御座上的那个男子深低下首,如其所愿,择日入宫。却又讨价还价,另有一愿,望他成全。
“但说无妨。”
就知道这丫头不会轻易低头。但当独孤钧剑眉微挑,听底下的女子平声静气,请其指天为誓,断不会动成子昂分毫,否则现便撞死在那龙柱,叫他什么都得不到。不免动怒,竟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却是深以为忌。终究,还是拢一拢眉,强捺心中不快,允其所愿:“除非他安分守己。”
纵是帝王心思缜密,又在后面附加了一句,除非那梁国遗孤终此一生,未犯那十恶不赦之重罪,方会保其安平。还是因着君主金口一诺,且有被她拉来作见证的定安公主作保。凌霄终是松了一口气:“多谢皇上。”
子昂也绝不会做犯上作乱,大逆不道之恶事
寻思此生无缘的那个男子霁月清风,谦谦君子,又怎会谋反?当君主问之,何时收拾收拾,入宫伴驾?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慧黠:“不急。”
见君主蹙眉,似是疑她反悔,摆了摆手:“我既应你,自不会出尔反尔。”
只是他后宫的那些世家女,各个十里红妆,门庭显赫。看得她这要啥没啥的破落户,好生惆怅:“不若我自己动手,赚份无人可及的嫁妆吧。”
当独孤兄妹面面相觑,不明她意欲何为。凌霄颌首,笑渐粲然。
“天下。”
当她悠悠道出这举足轻重的二字,不出所料,看到御座上的黄袍男子微微一震,随即恍惚。
大一统。遥想过往英主,无不向往囊括四海,遐迩一体。自己从少时筹谋,步步为营,亦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登上帝位,尔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终是在凌霄再接再厉,道是愿为先锋,为他打个漂亮的头仗。缄默,未再催她着即入宫。
“至多两年。”
当凌霄无谓他调拨人手到她身边,日夜轮守,帝王亦是放下心来。终究,还是逃不出他手掌心。
也便听之任之。尤其听闻成子昂因他刻意放出去的消息,愈发疏远凌霄,更是暗喜于心。
这人呐,只要添油加醋,危言耸听,任其如何颖悟绝伦,皆逃不过心魔蛊惑,泥足深陷。
当休养生息两年后,时机成熟。亦命二人各随一位经验老道的主帅,分几路,挥师南下。
“荆湖要冲,可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呢。”
开拔前,寻了个由头,避过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耳目,找子昂叙话道别时,见其冷冷淡淡,不欲同她多说半字,心知肚明因由,惟有苦笑。
“我走了。”
当远处传来脚步声,不便多留,踌躇片刻,终是将攥在掌心的那个荷包,强塞到故人手里:“可别扔了。”
嬉皮笑脸,道是这奇丑无比的荷包,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出来的。当女子挥一挥手,无甚留恋,飒然而去。心间实则惊涛骇浪的男子虽恼她贪慕虚荣,终是抵不住那富贵荣华,投入独孤钧怀抱,却又忍不住追忆当年在斗竞场彼此扶持的情境。终究,还是没能舍得将荷包扔进附近的河塘,好生收了起来。
“说起来,魏将军打头阵,那江陵易守难攻,实是一场硬仗呐。”
开拔前,子昂手下的副将亦是不无隐忧。因这长江之所以称其为天堑,不是因这江流湍急,怒涛汹涌难渡。而是对岸沿线布防,有时未及登岸,便会遇袭。尤其凌霄此番所攻之地,七省通衢,必然布有重兵,攻难守易。故而一开始,长于南地,相对熟悉地形的子昂曾主动请缨,欲随戴老将军一同攻打那襟带江湖,指臂吴粤的东南重镇。但因凌霄亦有意领这苦差,膈应,索性成全她抢头功,为那泼天富贵锦上添花。终是作罢。
“但是,属下觉着魏将军不是那样的人呐。”
虽说皇上对魏将军确是青眼有加,但伐周及之后的讨逆,曾一道出生入死,冲锋陷阵。故而深知其为人仗义,豪爽大气。素日同他手下副将喝酒,亦道他上峰平步青云后,亦未改昔日做派,依旧对手下的兵卒蔼然可亲。
“可骨子里还是变了。”
七夕那日,尚且应承他南下复仇后,一道归隐。但转眼,便因着皇帝许以贤妃之位,欲以楚皇项上人头,为自己赚那古往今来头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嫁妆。
回想儿时便跟在皇帝身边,当年随其前往斗竞场,唯一知晓他同凌霄那段不为人知隐秘过往的羽林军统领亲自来访,告知皇帝有意纳凌霄为妃,叫他收敛心思,莫再肖想,不禁嘲讽一笑。
人心这玩意儿,确是叵测。
但当听闻凌霄那头不甚顺利。乃至勉强攻下江陵,往前推进时,遭遇楚军主力,伤亡惨重。仍是禁不住揪心牵念。
当主帅下令分兵驰援,亦自行请缨,带领三千精锐,日夜兼程地赶去解危。
但到了那险峻山地,却又听闻凌霄亲自断后,连同百来轻骑,被楚军重重包围于山中,生死未卜。不禁如遭雷击,自己,怎就这般没出息,被皇帝派来的人稍加挑唆,便冲昏头脑,忘却当年在斗竞场,有多少女奴为了不出外对决,委身于管事,只为保全性命。惟有她自始至终不曾低头。在那暗无天日,周而复始的绝境,锲而不舍,咬牙力战。
“等我。”
这回,定要问明之前一切是怎么回事。他所认识的魏凌霄,断然不是那等附骥攀鳞之人。
但当他披荆斩棘,浑身浴血地赶到那处断崖,却见凌霄连同三两个亲随,被楚兵堵在崖边,进退维谷。
玉石俱焚。
当他嘶吼着,冲上断崖,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那抹朱红投身天地,再不复见。不禁杀红了眼,踩着无数尸首,终至尽头。
“你怎么敢?!”
望着那苍茫天地,四下惊起的飞鸟,刹那恍悟她对斗竞场那般深恶痛绝。又怎会委屈自己,终此一生,幽禁在那四方天,做那仰人鼻息的笼中雀?
“凌霄!——”
不管不顾,欲要纵身,随之而去。却不防后颈一痛。当他再次醒来,已在自己的马背上,不紧不慢,往回赶。
“将军……”
当他神情麻木,望向先前险些被俘的凌霄亲随愧难自已,蓦地跪倒在他马边,转陈上峰投崖前,命他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漠然一嗤,亦不知是嘲讽,不信那亲随所言,还是别有因由。但当那亲随又道:“魏将军说,将来若有机会,逃出楚人之手。”
定要寻到自己牵念的那个人,告诉他。
公子,我护不了你了。
“你保重。”
听那狠心离他而去的女子连最后的关切都要托人之口。这一刹,他的世界,永余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