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荏苒光阴,许会湮灭一些前尘。
捐生殉国,终究不过胜者茶余笑谈。
然则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辗转流落修罗场之双孤,虽不在一处,各自挣扎求生。却仍谨记彼此箴言,日以继夜,苦修不辍。纵是无甚根基,常在上场伊始,被身强力壮的对手打得皮开肉绽,仍不言弃,孤注一掷。以命相搏,至对手难以为继,率先倒地,方才罢休。
如此这般,久而久之,竟是自成一格。
三折其肱,倒亦愈发练达。
兼之日复一日,博采众长,融会贯通。至将门虎子弱冠之年,于这斗竞场内,几无对手。除却赠名凌霄,愈迁愈近,而今已是对门的那位故人,堪称所向披靡。
“今儿个是您生辰,可要速战速决,免见血光呐。”
当外间传来开门声响,亦已二九年华的女子同平日里那般,蓦地起身,奔至门边,透过铁栅,冲那一身甲胄穿戴整齐的青年挥了挥拳头,鼓劲助威。青年莞尔,停下脚步,与之相视。
纵然前路渺茫,不知这豁出性命,亦不过供人消遣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但有凌霄作伴,倒也不觉苦楚。当年斥他知难而退,实属不该,当是打起精神,重振家门的谏语,亦是言犹在耳。
“定会如你所言。”
尽可能不在母亲千辛万苦诞下他的日子造杀孽。
亦会卯足劲儿,不惜一切,伺机离开这穷凶极悖的地方。
只是人有旦夕祸福,机缘难料。这一日,他同凌霄的贵人悄然而至。亦是在那天,双双邂逅他们的劫数。只是此间不知,当管事递上签筒,随意抽了一支,却察凌霄之名赫然其上时,五内俱焚。
纵使一早预料彼此间旗鼓相当。有朝一日,许会一决高下。仍奢望终此一生,都不会在那血雨腥风的擂台上逢面。却事与愿违,终究还是身不由己,狭路相逢。
“权当命数,彼此打个痛快吧。”
当凌霄一如往昔,慵慵走进那四面高台,人声鼎沸的围场。发觉今儿个对手,竟是同病相怜,彼此牵挂的公子。怔了怔,旋即展颜。
兴许冥冥中,早有定数。
这些年在擂台上,也折了不少人的性命。
暗叹自个儿杀孽重,左不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转了转手中的长剑,若能死在公子手中,倒也好过那些胡七八糟,不相干的人儿。
只是她释怀,笑言顺其自然。几步开外的公子,却是直直凝睇自己,踌躇不定。
若要他出手伤面前的女子,委实对不住当年她点醒自己,重整旗鼓的情谊。但当今儿个一改素日趾高气扬,温声细语的管事见他们迟迟未有动静,命手下小厮上台告之,今儿个有贵客莅临,望他们好生表现时,听闻那位小爷出身陇□□孤氏,忽觉事有转圜,或可一搏。
“什么意思?”
凌霄不解。当公子笑问这斗竞场是个什么玩意儿时,挠头道是两国交界,豪绅寻乐子,官府都睁只眼闭只眼的法外之地。但当公子又问,百年屹立不倒的世族公子,缘何要千里迢迢,来这不入流,上不得台面的地方?歪一歪脑袋,兴许是图新鲜?但公子摇头:“晋国大司马。”
他所知的陇□□孤氏,惟有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晋国重臣。
抬首,看一眼高台。虽不知遥坐其上的那位贵客,同典武事的大司马是何干系。但不远千里,棨戟遥临,断不可能如那小厮所言,只为一睹他这个所谓声名在外的玉面斗奴的风采。
思量片刻,嘱凌霄使出真本事,万不要对他手下留情。他亦不再犹豫,同不明就里,却是从善如流,率先出招的凌霄缠斗到一处。
两剑相抵,火花四溅。
蹑影逐风,出神入化。
纵是昔日不曾对决,彼此面前初露锋芒。但若交手多年的劲敌,心有灵犀。一招一式,了然于心。纵然对方剑走偏锋,亦是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化解。
不分轩轾,伯仲之间。
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至高台一隅,隔着屏风观战的俊逸男子合起手中的白玉骨扇,绽开一抹兴味笑意,已然不知不觉,过去半个时辰。原本喧嚷的高台,亦是鸦雀无声。屏气凝神,端看二人你来我往,难解难分。临末了,台上男子一剑斜出,抵在那飒爽英姿的美人咽喉,更是扼腕叹息。
看来,是要香消玉殒了。
因着斗竞场不死不休的规矩,心中惋惜。以为就此尘埃落定,却又有眼尖者,察觉美人手中的长剑横在男子腰间,直指要害。一时间,众议纷纷。素日不曾见到这等阵仗的豪绅更是欢声雷动,拍案叫绝。
“确是难得一见。”
纵是世家出身,见识广博,高台上的那位贵胄亦是引以为奇,叹为观止。当侍立一旁的管事低头哈腰,请其示下。斜倚紫檀椅,摩挲扇骨,轻叩掌心,若有所思。
“好生叫人为难。”
不相上下,皆是万里无一的悍勇。
难以取舍,亦不愿他人慧眼识珠,留后患。
忖了忖,冲一脸谄媚的管事,意味深长一笑:“告诉那对男女,我只赎买一人。”
另一个,则照这斗竞场的规矩,不留活口,让他们自个儿掂量着办。令管事暗惊于心。赎买斗奴,还是头一遭。更因凌霄同那名唤成子昂的青年,同为声名在外的活招牌。刚想开口,求这出身显赫的小爷容情,留那贱人性命,好让她继续为斗竞场揽生意,却因贵胄背后的侍卫递过来的那叠银票,生生噤了声。
不就是一条贱命。若因她开罪树大根深的世家之后,着官军封了他这斗竞场,可谓得不偿失。故谄媚笑着,点头应承,命小厮将贵胄原话转述给擂台上的那对男女,听闻那贵胄有能耐,调动当地官军,封了这斗竞场,青年颌了下首:“果不其然。”
当是同大司马交情匪浅。
暗忖何以两全,双双脱险之际,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女子扬起手中的剑,意欲刎颈。触目骇心,亟亟上前格挡。夺下利刃,愤然掷出几丈远后,攥住她瘦削的肩膀,质问意欲何为?却见凌霄莞尔:“终得机缘,离开这斗竞场,您当欣悦才是。”
成全他,恢复自由身?!
对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的舍身,青年怒火中烧。且不说这机缘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就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都不需要她赔上自己的性命,助他绝处逢生。
“你可知我……”
欲道出深埋心底,与日俱增的那点儿心思。但思及此间的自己一无所有,终究还是阖起眼,按捺心间暗涌。待再睁眸时,又是一片清明:“相信我。”
断不会让她牺牲自己的性命。
要走,一块儿走。
“将凌霄的剑捡回来。”
淡淡开口,吩咐一旁的小厮。后者恼羞,一介斗奴,八字还没一撇,便敢蹬鼻子上眼,颐气指使?!
但对上那双幽若深潭,寒漠彻骨的眼瞳,不知缘何,莫名一颤。终还是依言,悻悻捡回那把锈迹斑斑的破剑。当所有人都以为擂台上,即要上演另一场殊死对决,却冷不防瞧见那对男女双双将剑横在对方脖颈。
“这是做什么?”
高台上的贵胄见状,亦是笑渐讳深。许有私情,放不下彼此,索性一块上路?但微一思量,又觉于理不合。毕竟关乎性命。大不了,谁都别出这斗竞场,平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缘而已。
亦如贵胄所料,底下那青年顺着小厮所指方向,终是同他四目相对,颌首致礼后,便开门见山,谈起了条件。道他一介世子公子,不远千里而来,必有所图。
“虽不知因由……”
亦无意深究,但指名道姓,要自己出战,便是要考校本事:“不知适才一番激斗,可否称心?”
贵胄含笑颌首。他二人,皆是卓然不群,武艺出众的高手。对此盛赞,青年亦是坦然领受。但下一刻,又话锋一转:“多谢公子看得起我二人。”
愿赎自由身,亦当奉作知遇之恩,不胜感激。然则,要他或凌霄取对方性命,方可出这斗竞场,还恕他俩不识好歹,恕难从命。
“既是如此,不领情便是。”
何须摆出这阵仗,怪吓人的。
话虽如此,贵胄仍是笑吟吟,抬手托腮,兴味凝睇青年同那眉清目秀,出手不凡的女子决然相对。青年则道,此间情状,不过是告知他同这名唤凌霄的姑娘相识于微时,情同手足。
“若适才我俩立取对方首级,没有半分迟疑。这样轻义寡情的人,公子可放心纳入麾下?”
今日擂台之上,可为自己的前程,罔顾素日情谊。
他日宦海沉浮,自然亦可背主投敌,恩将仇报。
“你这么一说,也有几分道理。”
虽说一开始,便是心血来潮,借此考校青年品性。却没想到他头头是道,说中自己有的放矢,故意为难。
不禁含笑,颌了下首:“既是不愿损人利己。”
那么得过且过,在此凶险之地,了此残生。他且甘愿?
“自是不甚情愿。”
且在父亲部下将他藏匿于乡野,却是所托非人,最终辗转流落至此斗竞场的那一天起,无时无刻,不在思量如何脱身。
“但要我踩着凌霄的命,平步青云。”
还不如现就结果对方,图个痛快。
凝望那双机锋暗藏的眸子,青年朗声道是自己知耻,万不会卖友求荣:“共进退。”
对那陇西世族出身的天之骄子,慧黠一笑。公子将来定有大造化。得力部下,当是多多益善才好。
“就是这个理。”
先前一直在旁缄默不言的凌霄接过话头,冲高台挥了挥手:“您可是世家公子呐。”
总不见得缺银子,连个斗奴都赎不起。令高台之上的贵胄闻言失笑。
有点儿意思。
微微倾身,兴味俯瞰那擂台之上,青年不卑不亢,卓然而立。女子袅袅婷婷,盈盈望着他,笑渐明快,志在必得。阖眼,终是发自肺腑,冁然一笑。
“那就一块儿赎了。”
虽是意料之外,兴致使然,但此间一并带走的那个丫头,既是他独孤钧之幸,亦是阖族土崩瓦解伊始。只是此间,尚且不知祸福相依。当府卫同那管事结清银两,拿到二人身契后,亦只云淡风轻,着他们登上最后那辆马车,往长安而去。
“一别经年,不知故都此间是何景象。”
暮春三月,江南当是草长莺飞,杨柳拂堤。
掀开帘子,淡看北方天地苍茫,却亦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青年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恍若隔世。对坐的女子亦是如此。
物是人非,很是怅惘。
望着帘外万物复苏的景象,心觉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若能当做南柯一梦,倒是幸事。只可惜铭心刻骨,如初入斗竞场,不服管教,被那凶恶守卫狠狠鞭笞。亦或是险象环生,几度力有不逮,近乎殒命在那擂台之上。却因着心有牵念,终未倒下,力战到底。
“一切都过去了。”
昨日之日不可追。青年宽慰怅然若失的女子,出得那斗竞场,便是否极泰来。
“说的也是。”
得以脱身,已是天大的幸事,本不当多求。但想到面前那青年可是大梁皇亲。挪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他,可有复国打算?青年苦笑:“你真以为那独孤公子会放任我们在他眼皮底下谋事?”
姑且不论自己和凌霄的身契还捏在他手里。纵是凌霄慨言,他以羸弱之身,夙夜不懈,百折不挠,终是晋至无人能出其右,独占鳌头,颇有乃父之风,定能复国。却因着这些年独处寒室,细思亡国前,舅父纸醉金迷,以及世人评说他父亲赤胆忠心,却是愚忠。一早打消了念想。
“不值当。”
回想暗牢外,那喝了点儿小酒,微醺之下,直抒己见的守卫提及天堑那头,死守金陵,终为萧梁顶踵尽捐的武英侯是条汉子,却亦是个傻子,面色渐冷。
“虽然话是难听了点儿……”
但凌霄心中亦觉那守卫所言,不无道理。为了那等湛湎荒淫的皇帝赔上性命,确实不值当。不过思及那亡国昏君,又是面前这位将门虎子的亲舅舅。抿了下唇,欲言又止。对那近小人远贤臣,终是招致亡国之祸的亲族,青年亦不欲多言,只道他是外戚,何以舔脸,提那复国大业?就此揭过。
“不过……”
想到梁亡不过数载,乱臣贼子估摸还在四处寻访萧氏后人,斩草除根。忖了忖,叮咛大而化之的女子,往后莫再唤他公子:“叫我子昂便好。”
儿时因着身子骨不好,母亲赐他小名魁昂。化一化,倒也方便他隐姓埋名,保身全生。思及那朱氏逆贼心狠手辣,凌霄微一思量,亦是点头应承。加之独孤公子对他们有恩,暗忖黄雀衔环,当是知恩报德。终是安下心来,随之日夜兼程。未消数天,便赶至那北地望族韦氏所立晋国都城。
“到底是大道横九天之长安。”
透过窗牖,淡看那雕楹玉磶,绣栭云楣,子昂回想金陵亦曾这般车水马龙,喧嚣红尘,心中怅惘。当马车驻于那丹楹刻桷,绣闼雕甍的府邸,抬首望一眼匾额上的大司马府,亦是不无意外,心如止水。只是当一身锦衣,峨冠博带的那位俊雅贵胄淡淡吩咐他跟在身边,即要入府之际,却因公子又命府内管事将凌霄带去他胞妹那里使唤,停下脚步,微蹙起眉。
这是要让凌霄做人丫头?同他一般费解,认为公子大材小用的女子更是索性沉下脸,不情不愿。但公子扬眉轻笑:“你是女子,带在身边诸多不便。”
尤其进宫,免不了一番盘查。
故而笑若春风,道是为免节外生枝,还请魏姑娘在他胞妹那里委屈一阵。
“他日出征,定当邀你相随。”
听公子郑重允诺,凌霄亦只能撇撇嘴,随掌事去九小姐所居的褚玉院应卯。当子昂亦被安置妥当,那一路跟去斗竞场,略知少主成算的府卫韩集随公子去其父大司马那里请安时,趁着四下无人,费解求问少主缘何要对那双男女和颜悦色?
“不过斗奴而已。”
纵是少主严令,不准再提及他们的出身,对外只说沿路巧遇的流民,见其有几分本事,方才带回府。仍不屑那等贱民,竟能同他平起平坐。更是罔惑少主对那魏凌霄,似乎格外青眼有加?但贵胄扬笑,意味深长:“此二人,皆有大用处。”
尤其那丫头,借以掣肘这倜傥之才,却是有斧无柯的青年,再好不过。
“且看将来吧。”
泰然展扇,悠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