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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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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鼻而来的腥臭,不绝于耳的呻吟。
徐徐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些仰面朝天,目光晦暗的少年。
阖了阖眼。
彼此年纪相仿,本当舞象射御,意气风发。但因造化弄人,各自缘法,接二连三,流落至此暗无天日的地牢。因着连日白刃相接,近身相搏。浑身上下,更无一块好皮。望了望守卫投进来,隐隐酸腐气的吃食。俊秀少年终是扬起唇角,微微苦笑。
纵是身强力壮的男子,食之无碍。亦不知用过这顿,明儿个一早再上擂台,可否有命,撑到下一个日暮。
仰首,倚向阴冷刺骨的石壁。茫然怅惘锦衣玉食,不谙离苦的朱门公子,何以在短短一年内,尝遍人情冷暖?
回想京畿失守,叛军攻陷金陵前,誓与大梁共存亡的父亲郑而重之地托孤,却终被信任的部下辜负,笑渐悲凉。
也好。死在这险象环生的斗竞场,总好过寄人篱下,忍气吞声。
暗忖将门之后,纵是未有马革裹尸还,亦当给父亲长脸,战到最后一刻之际,余光瞥见半柱香前骂骂咧咧,被一脸凶相的守卫狠狠推进囚室的那个瘦小少年,一改适才的粗鲁劲儿,好整以暇,盘腿坐在角落。好似地上那些发馊的包子实乃珍馐美馔,啃得津津有味。不由蹙眉,就不怕吃坏肚子?
但那小少年还真是自幼贫苦,无谓吃食。察觉囚室另一头,那个灰头土脸,仍难掩如玉面容,倾世光华的少年直直盯着自己,剑眉微拢。亦是意味深长,微微一笑。
发完愣,回魂了?
扬了扬手中的包子,道是不吃饱,明儿个可没气力,和人对决。但他套近乎,那少年依旧未有接话,无动于衷,索性叼着包子,起身上前。
“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什么?”
当俊秀少年微疑,低眼挪了挪身,小少年笑渐粲然,恍若未觉他一瞬犀利的目光,径自挨边坐。
云淡风轻,拂了拂掌心染血的尘埃。
慢声细语,澹然道出昌乐二字。不出所料,立令身边人惊骇,顷刻变色。
“你是谁?!”
竟知那等秘辛?小少年恬然一笑:“一个无关紧要的卒子。”
凑到他耳边,几不可闻,沉声告之,国破家亡前,其父手下有个不起眼的骑曹,正是家父。
“军眷住的地方,离演武场不远。”
儿时向往军旅,常钻狗洞入演武场,猫在树丛里,看士兵操练。因而有幸得见这位昌乐公主同其骁勇善战的驸马武英侯所出爱子。
“您长得这般好看,想忘记都难。”
直言不讳彼时初见,惊为天人,念念不忘至今。故在前日,被人提溜了,出外比试前,同浑身浴血,踉踉跄跄走下高台的他擦身而过时,立时认出这位世家出身的故人。
“能活到现在,到底将门虎子呐。”
拱了拱手,不无感慨。因曾听闻这位小公子身子骨不好,其母明令禁止他习武,至多熟读经史子集。却在不谙武艺,不曾舞刀弄棍的情形下,仍可在这刀光剑影,不死不休的斗竞场,顽活至今。委实感佩其身为将门虎子,确是天赋异禀。
然而宽心,悄然褪去眸中厉色的俊秀少年抬起眼来,微一苦笑:“丧家之犬而已。”
纵是公主之子又如何?已是前朝故国,不复存在。更因现如今,不过朝不保夕,受人摆布的阶下囚,笑言那等前尘往事,还是深埋心底,权当过往云烟为好。
“也是。”
说起来,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实则篡位谋权的车骑将军对前朝皇室可谓赶尽杀绝。
暗忖自个儿若是不慎露了口风,被人知晓面前的少年实乃前朝赫赫有名的武英侯之子,保不齐向官府告密,立斩无赦。
故而拿定主意,就此打住,不再言及。
当面色稍霁的俊美少年问之因何缘由,流落至此?讪讪一嗤:“不就是乱世黎庶苦嘛。”
虽说她家那个性情暴躁的臭老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混出个名堂来。但临末了,倒是英雄气概了一回,随眼前那个少年的父亲死守都城,壮烈成仁。
“没了爹,娘又走得早。”
没人管的野孩子,若要在乱世中活下去,自是费了一番周折。个中情形,亦是一言难尽:“总之,就是到处蹭吃混喝。最后着了道。”
被人牙子卖到这斗竞场,能活一天,是一天而已。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
殊途同归,亦算故人。
俊美少年终是放下心中戒备,对那忠烈之后微微一笑:““高姓大名?”
可不敢当。小姓魏,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儿,都叫她牵牛。见公子罔惑,小少年赧然挠了挠脑袋:“我爹大字不识,又嫌我没带把儿。”
未像其他叔伯那样,请军中录事赐名,成天疯丫野丫的唤着。故而思来想去,还是在这位玉质金相的公子面前,给自己留了些面子。告之自家屋舍周遭满是牵牛花儿,因而邻里之间以此相称。
“你……是姑娘家?”
方才察觉面前那蓬头垢面的小少年,原是女子。见之悻悻颌首,瞥了眼周遭一众痛楚彻骨,无暇他顾的囚徒,示意故人起身,随自己去另一头叙话。
“既是女子,怎好同我们共处一室?”
就算没念过圣贤书,亦当知晓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但那行伍之后的小少女不以为然:“都什么时候了,还拘泥礼法。”
更何况这斗竞场本便充斥各地买来,供豪绅寻乐子的少男少女。只有本事高低,没有男女之别。
“若您得力,还能像我之前那样,住上像样的屋子呢。”
至少不若此间这般,同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石地,连根勉强御寒的稻草都没有。
“看来你身手还不错。”
这斗竞场,倒是像父亲带他巡视过的军营。营帐随品阶高低,各有不同。
“不过,如我这般只能勉强保住性命的庸碌之辈。”
自然只能屈居陋室,苟延残喘。然则,见他嗒焉自丧,听天由命,小少女看不惯他随波逐流,重重拍了下冰冷的石地:“您可是忠烈之后!”
他的父兄,更是为了大梁,舍生取义。故而正色,劝诫面前的少年,即便是为了重振蔺氏,不负双亲及长兄在天之灵,都要忍辱负重,活下去。
“但无甚根基,又能如何?”
少年闻言苦笑。姑且不论自己上擂台,被逼急了,才依着印象中父兄使过的招式,勉强击败对手。若非这小姑娘提起,他甚至都快忘记自己姓蔺,原是梁国武英侯之子。
不过当他心下悲凉,无奈坦言自己就这点儿能耐,何以雪恨?又被那义愤填膺的小姑娘揪住衣领,怒他不争:“您都没试过,怎知不行?”
就算过去三天两头摸进演武场,看人操练,学了些皮毛。但最终得以在这斗竞场立稳脚跟,绝非凭借一板一眼的招式,而是豁出性命,伺机而动。
“您所学的兵法,不也是经验之谈嘛。”
她家那个臭老爹亦曾现学现卖告诉她。古时有个人叫赵括,出身将门,兵法熟谙于心。却因纸上谈兵,最后中了秦国的反间计,被黎庶出身的秦将白起大败于长平。四十万无辜赵兵亦因此被坑杀。
“还有越王勾践,不也是卧薪尝胆,最后端了夫差,一雪前耻?”
没想到一介骑曹之女,目不识丁,却知典故,还反过来鞭策自己。少年慨然颌首:“你说得对。”
如醍醐灌顶,确实不该拘泥于功法招式,自缚手脚。更何况父亲曾对他说过,沙场瞬息万变,当如这小丫头所言,因势利导,因地制宜。
朝着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少女,深低下头,一揖到底:“受教。”
枉读圣贤书,还不如一介女子洞达事理,豪气干云。
打起精神,望其赐教,可否指点一二?小少女爽快颌首。就是为了保他性命,方才故意惹怒守卫,罚她入这云集伤患,形同等死的底层囚室,待上一夜。倾囊相授,比划着告之,攻其不备,伤其要害,方易出奇制胜。少年亦礼尚往来,教了她几招世代相传的蔺家枪。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间,已近拂晓。当第一缕晨曦映入这阴寒刺骨的囚室,终是望清那满面尘灰底下,原是一张秀丽面庞,不由暗诧于心。
未想到这爽朗豪气的小少女,倒是生得精致。
思及她年近豆蔻,还被人胡乱唤作牵牛,更是啼笑皆非,心中恻隐。
“凌霄。”
当小少女作势要拍他的肩,却因着忌讳,不敢造次,只道自个儿在好地方等着他,为他鼓劲时,含笑回礼:“你缺一名儿。”
往后,就叫凌霄吧。
小少女歪头不解。少年淡然笑笑,告之凌霄花同牵牛看似相近,然则牵牛匍匐于地,一季花谢。凌霄依托青松,直从平地起千寻。
“望彼此,皆能活得长久吧。”
少女恍然,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