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忒之书》蓬木

7、第七章——大选（1） 第

　　第七章：大选（1）

　　“欢迎大家来到瑞城，这个尊荣与崇高的城市，今天是瑞城名誉大会的日子，我们将有幸一同见证新的名誉之王的诞生……”

　　一个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内场四周响起，此前喧闹不已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林永和赵闯两人顺着人们的视线往选举台的右边看过去，一块凹陷的地面中间缓缓升起一个两米见方的银色金属台，一个衣着得体的青年人站在上面，笔挺合身的铅灰色西装让他显得更加挺拔，白皙的脸庞上是精致秀气的五官，高挺的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无框眼镜，亚麻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在脑后，优雅出挑得像是旧时的绅士。

　　话显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从金属台下来，缓步走到阔大的选举台上，说完欢迎词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这次大会的规则，他音色偏低，说话声音不大，却像是有种魔力，能让人静下来听他把话讲完，连一向火爆脾气的赵闯也耐着性子听。

　　他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目光温和而不具有侵略性，你若迎着他的目光，你便会觉得，他似乎是在把所有的事情向你一个人娓娓道来，内心会享有极大的满足感。

　　林永抱着手臂打量着台上的他，这真的是一个让人没办法抗拒和排斥的人物。

　　林永想起自己见过的米勒，两人身上的气质没有一点儿相似，可是又隐隐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他就像是一个谜团，一堆雾气，让人看不真切，摸不清楚。

　　“这个人是谁？看他的打扮，不会是米勒家族的人吧？”

　　赵闯用胳膊肘顺势捅了一下身边的丑八怪，看他熟门熟路地带他们进到会场，想必对瑞城的事肯定知道的不少。

　　“他呀，”丑八怪挠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是米勒家族的人。”

　　“算就是算，不算就是不算。你这是什么回答!”

　　赵闯直来直去惯了，对于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极为不满。

　　林永想起自己之前听过的些关于米勒家族的传言，眉头皱了起来，难道他是？

　　“其实，这对于瑞城人来说也不是一个秘密了，不过外城人知道的不多。他叫艾利克斯，是老城主领养的一个孤儿，但坊间一直有传言说他就是老城主的私生子，为了掩盖自己年轻时候的荒唐行径，他才对外宣称艾利克斯是自己的养子，虽然外界一直都颇多议论，不过一直也没什么确切的证据……老城主去世，米勒接替城主之位后，他就一直担任着副手的职位，很受重用。”

　　果然，他就是林永想到的那个人。

　　游离在米勒家族的边缘人，艾利克斯。

　　林永心念一动，问道：“那他和米勒关系怎么样？”

　　丑八怪用手托着下巴，继续说：

　　“他们关系非常好。因为私生子的传言，米勒家族的人一直都很排挤艾利克斯，除了米勒。他接任城主之位刚开始就破格提拔了艾利克斯，还惹的家族其他人因为这个原因对这个新城主也很有看法，还不惜跟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米娅大吵了一架。”

　　“可如今米勒被炸死了，艾利克斯不是应该被米勒家族的人加倍排挤打压么？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主持大选？”

　　林永看了赵闯一眼，他们确实很有默契，赵闯问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说来也奇怪，米勒去世之后，家族里的其他人都没有任何动作。”

　　赵闯猜测道：“是不是都在观望，怕一旦有动作，就给其他人铺了路，毕竟，谁都不愿意当这个出头鸟。”

　　林永说不准自己内心的异样，到底是因为什么，只得随意敷衍了几句，“也许吧。”

　　“你看，那里坐着的就是今年荣誉之王的候选人，”

　　丑八怪往选举台左边指过去，那里的长桌后面坐着五个面貌各异，年龄不同的三男两女，均是衣着得体，气度不凡。

　　丑八怪开始兴致勃勃地向林永和赵闯两兄弟介绍起来：

　　“坐在最右边的是沃什，米勒城主的堂弟，瑞城百年难遇的经济方面的天才，米勒城主也很看重他，只是他年少气盛，做事难免有些极端，所以支持他的人很多，和他政见相佐的人也不少。”

　　那是一个穿着藏蓝色笔挺西服的男人，年纪不大，大约二十出头，他理着很短的头发，显得人很精神，他随意地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在桌下支起，食指弯曲，不时在桌面上轻叩，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和沃什的随意轻佻截然不同的，是坐在他左手边位置上的一个中年女人，她背脊笔直，气度高雅，一头浅褐色头发松松地在脑后绾了起来，还有几丝头发自然地垂落到肩头，停留在白皙裸露的肌肤上，香槟色的一字肩晚礼服露出她线条柔美的肩颈部位，长长细细的脖子像天鹅一般绷直，优美又脆弱。

　　她时刻在微笑着，和蔼的眉目让人倍感亲切，眼角是即使保养得宜也避免不了的四十岁的女人该有的几丝皱纹。

　　“他旁边坐的是苏珊，和沃什一样，也是米勒家族的人，她是米勒城主的姑母，她和她的丈夫一起掌管瑞城的农业和生产部分，为人平和友善，热衷慈善事业，去年“营养早餐”计划的顺利推行，让她备受民众爱戴，一度呼声几乎赶上米娅。”

　　“米娅？”

　　赵闯扫了一眼过去，突然目光定在一个穿着酒红色礼服的金发女子身上，食指一抬，

　　“是不是那个金色长发的女人？”

　　丑八怪惊奇地看了一眼赵闯一眼，调侃道：

　　“你知道的不少嘛，难道是米娅的名气已经大到全洲际了，也难怪，像她那样漂亮又有能力的女人确实少见。”

　　“她是米勒城主的亲妹妹，很小的时候就跟在老城主身边了，从医疗到教育，再到食品卫生她都有涉足，成绩也很突出……”

　　丑八怪继续历数着米娅的事迹，说到兴奋处还开始手舞足蹈，压根没有注意到赵闯变了的脸色。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最为突出是深邃精致的眉目，长而利落的眉毛平添了几分英气，深邃迷人的浅蓝色眼睛下方还有一颗泪痣，她长得很美，是那种带点侵略性又不让人厌烦的美。

　　她坐在位置上，姿态从容，眼神一直定在选台中央，选台中央是还在做着介绍和说明的艾利克斯，她的眼神有点冷，还有点俏。她像是在看着艾利克斯，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米娅惺忪卷曲的金色长发披散在一侧的肩头，裸露出来的肩头莹白如玉，那是一个让人看过之后就很难忘记的漂亮女人，何况赵闯对人脸的记忆力惊人，但凡见过一次的人，他都会清楚地记得，更别说是米娅这样绰约出色的女人。

　　赵闯一把拉过身边的林永，压低了声音说：

　　“那个金头发的女人和米勒一起去了舞会，我记得她。”

　　他记忆力没有赵闯好，经过赵闯一提醒，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他确实在不久前联盟五周年的庆祝舞会上见过她！

　　炸弹爆炸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光芒大盛之前的那一秒，林永看见了她的脸，没有常人遇难的惊慌，有的却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淡定，上扬的嘴角里似乎还潜藏着一丝得意，她在生死之际绽放了那样诡异的笑容。

　　林永这才记得她！

　　像是感应到什么，米娅的目光看过来，赵闯一把按下林永的头，

　　“她看过来了！”

　　林永的头被赵闯按下，视线局限在脚下的方寸之地，他的心慌乱起来，教授让自己和赵闯来参加名誉大会，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们是杀死前任城主的重大嫌疑人，如今还受到了帝国联盟的通缉，即使是伪装过后面对突然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还会虚汗直冒，生怕自己会被认出来，这样的人于这个大会而言，到底有什么意义？

　　而这个米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和米勒的死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林永心里千头万绪，一时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再一想到教授对自己两人慷慨地许诺和之前不打商量就让两人去舞会以身犯险，林永心里隐隐升起强烈的不安。

　　丑八怪看着突然凑在一起低下头的两人一脸迷惑：

　　“你们两个怎么啦？低头干嘛？”

　　感觉到逼人的视线移开，林永直起身来，瞬间恢复常态，他挂起一个笑，故作赞叹：

　　“没什么，只是我哥俩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女人。”

　　“哈哈，”丑八怪憨憨一笑，深以为然，

　　“那是当然，米娅可是我们瑞城第一大美女！”

　　林永也大笑起来，私底下轻轻握了一下赵闯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先静观其变。

　　赵闯和林永兄弟多年，一个手势便轻易了解了林永的想法，对丑八怪道：

　　“你接着说说另外两个人。”

　　丑八怪便接着介绍：

　　“坐在米娅旁边的是柯凡，米勒家族之外的候选人，负责的是科技和研发这部分的工作，他很神秘，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出生和来历。”

　　柯凡大约算是这五个人里最不出彩的了，尤其是在身边的几个人的光彩映衬下，十分普通的五官组合在一张长脸上，无功无过，卷曲的深褐色头发刚过耳后，这是一个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柯凡人如其名，平凡无奇。

　　“最左边的是罗恩，罗恩不是米勒家族的人，三年前接替他的父亲成为新的国防部长，负责国防和军事方面的事务，罗恩和米娅是目前民众呼声最高的两个人，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今天的名誉之王不是米娅就是他。”

　　罗恩是是五个人中唯一没有穿正装礼服的人，一身迷彩军装衬得他更加高大健硕，他三十上下的年纪，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他不时抬头看一眼斜上方，那里是一个用特殊技术搭建的高台，看起来和旁边银灰色的建筑并无不同，可是罗恩知道，那里坐着如今全洲际最举足轻重的几个人。

　　贝城城主亚当，费勒城城主盖亚，诺亚城城主莎菲以及突火城城主朗姆都汇聚在那里。

　　为了见证瑞城名誉之王也就是新城主的诞生。

　　屋子里此刻有三个人，突火城城主朗姆斜靠在左边的棕褐色长沙发上，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上，手上把玩着一只墨绿色的笔。

　　盖亚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窝在亚当的怀里，脸颊边是亚当裸露出来的胸口肌肤，温热又细腻，沉稳的心跳声也在耳边响起，两人亲密无间，盖亚爱极了这种气氛，细细的手指从亚当的腰间攀沿着向上，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摸，自己也更深的依偎进了爱人的怀里。

　　亚当也很享受盖亚此刻的乖顺，单手把人圈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发顶，

　　“你呀，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盖亚也没回答，仰着头望着爱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她手指正停留在亚当的肩背上，正准备进一步的动作，嘴唇才刚触上那粉色的柔软，就听到门被打开的咔哒一声。

　　进来的是才来的莎菲。

　　她垂眼看了一眼黏在一起的两人，就迈步往自己的座位上走去。

　　两人分开，盖亚重新窝进亚当的怀里，手指轻绕着自己才做了护理的深咖色长发，看了刚推门进来的莎菲一眼，不快道：

　　“哟，贵人事多的您怎么也抽空来了。”

　　莎菲身着黑色紧身长裙，气度从容地坐到空着的沙发上，视线透过单面可视的玻璃落在内场正中央的选举台上，一点儿也不理会盖亚的阴阳怪气。

　　莎菲看见远远坐在房间另一端的朗姆，轻轻点头示意。

　　朗姆也跟她打了一个招呼，亚当眼神在两人中间一个来去，费勒城和贝城，诺亚城和突火城还真是阵营划分的明显的很啊。

　　就不知道，今天的这场大选，到底路死谁手了。

　　盖亚碰了个软钉子，顿觉没趣，她压低声音，附到亚当的耳边，

　　“你说沃什能选上的把握大吗？”

　　亚当偏了偏头，轻点盖亚的鼻头，一副情人间的密语姿态，

　　“三成。倒是米娅把握更大些。”

　　“可是，米娅那个人我们很难控制的了，她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女人。”

　　盖亚说这句话，三分真话，三分试探，她想知道米娅在亚当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可能是女人特有的直觉，盖亚一直不大喜欢米娅，她总觉得米娅像一朵罂粟花，危险又禁忌，对男人有致命的吸引力，虽然对自己的魅力和对两人间的感情也有足够的信心，可是，女人心啊，就是这样想要不断的确定，不断的安全感。

　　亚当轻笑，“有野心的女人，才是有利用价值的人。”

　　“你不会想要真心和她合作吧？”盖亚慌了，

　　“那个女人根本不会甘心听命与我们的！”

　　“醋了？”亚当轻轻一笑，搂着盖亚的细腰，安抚道：

　　“你先别恼，我发誓，我对她没有存半点别的心思。”

　　“真的？”

　　“真的。”

　　盖亚瞧着亚当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态度这才软下来，“那好吧。”

　　“你想，要是沃什选不上的话，是她也比是跟朗姆关系不浅的罗恩好吧，毕竟，我们还有得商量。”

　　盖亚闻言甜甜一笑，“说的也对。”

　　“米娅上台了。”

　　亚当目光一顿，身躯直了起来。

　　盖亚也正色起来，紧紧盯着走上场的那个酒红色身影。

　　“好戏开场了。”

　　沙发上的朗姆站起身来，手指在旁边的墙壁凸起的金色按钮一按。平台缓缓下降，直至停在和选台齐平的高度。

　　单面玻璃打开，四人前后走了出来。

　　艾利克斯看见了四人，走上前把他们往一侧贵宾席引，恭敬地半弯着腰，

　　“请这边走。”

　　米娅知道后面的响动，却也没有丝毫动作，她眼波一转，抬起手做了一个静一静的手势，因为亚当四人的突然来临而躁动起来的民众慢慢安静下来。

　　她施施然地站在台上，姿态雍容，酒红色的礼服在黑色的窄跟高跟鞋边上开出一朵绚丽繁复的花，她抬起右手搭在左胸，腰身一弯，向大家行了一个礼，然后她才开始说话，“所有相信爱与崇高的人民，你们好，我是米娅。很高兴今天能够站在这里，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来做我的名誉事迹陈述，作为瑞城的子民，我应当为这片土地献出我的微薄之力，同时，我也渴望着‘名誉之王’的嘉奖。”

　　米娅的话刚一落下，周围就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呼声叫好声，米娅像个女王，轻抬着下巴，接受众人的欢呼和赞赏，这些呼声让她更自信，笑容也更加甜美迷人。

　　选台上就坐的其他几个候选人却明显因这种欢呼而面色冷寒。

　　林永和赵闯隐匿在人群中，看到朗姆、亚当一行四人在贵宾席上就坐，两人相视一眼，没想到他们竟然都来了，足见这场大会的重要程度。

　　赵闯和林永孤身来到这个蛇龙混杂的地方，身边也没什么帮手，反倒是危机四伏，赵闯想到先前独自离开的李堇，此刻也没了消息，把他们两人丢在这，也不知道在卖什么关子。

　　心里想什么边说什么，赵闯向来直来直去惯了。

　　“也不知道李堇那小娘们......”

　　赵闯正想和林永说话，腰间突然被柱状物体抵住，他心下一窒，想回头去看看来人。

　　“闭嘴。”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林永仔细地辨认，突然眼睛一亮。

　　还没等林永喊出来人的名字，赵闯就开始动作了。他不像林永一样能够耐得住性子去分辨对方是谁，找准角度，他下意识地就劈手夺枪，那人手一缩，让赵闯落了个空，他折过身去，手握成拳，猛地向前击出，他出手很快，用了全力，逼得来人后退了两步。

　　这个场合太大，他赌那个人不敢在这开枪。

　　“哥！”

　　赵闯还想动手，被林永一把拉住。

　　“她是李堇！”

　　怕被人发现这里的动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林永刻意压低了声音。赵闯这才注意到刚刚拿枪威胁自己兄弟两的人就是李堇。

　　她和之前太不一样了，脱下一身黑色紧身衣的李堇此刻竟然像一个高贵娴雅的大家小姐，之前高高扎起的马尾放下来，披在肩头，又黑又直的头发像是锦缎一样散在腰间，一身浅紫色的小礼裙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闯认出她。

　　“下次说话再不注意一点，就别怪我不客气。”

　　林永知道她指的是赵闯的那句“小娘们”，这话确实有些冒犯人，

　　“对不起。”

　　李堇看了一眼替人道歉的林永，目光温和了一些，

　　“不需要你来说对不起。”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计较了，今天完成任务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丑八怪出来打圆场，

　　“阿堇啊，你还是老样子，这火爆脾气一点儿都没变。”

　　“......”

　　李堇闻言调转视线，也不再计较。

　　赵闯哼了一声，把自己衣服一拍，也扭过身子去。

　　选台中央依旧是美艳不可逼视的米娅，她在一片欢呼声赞美声中继续侃侃而谈，突然她陷入了一阵沉默。

　　整个内场的气氛也突然静下来，冷下来。

　　“不过，”米娅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思，

　　“在陈述我的名誉事迹之前，作为一个妹妹，我想我必须要先为我可怜的哥哥做些什么，他不能那样孤独地死去，甚至连一副完整的躯体也不能够拥有。”

　　她目光坚定起来，

　　“我要在今天，在所有瑞城子民的见证下......”

　　她转过头去，视线从贵宾席上的朗姆、莎菲、盖亚、亚当身上滑过，

　　“在四位城主的见证下，把所有的阴暗与龌蹉都披露出来，为使我死去的哥哥能够安眠，我将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