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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回 婉娈总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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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黛玉一早醒了,便支着身子坐起来,喊雪雁倒一杯茶。睡在一旁小床上的鹦哥听了,忙起身上前伺候,见黛玉愣坐在那儿,便小声向她问道:“姑娘可是还不大习惯有我?雪雁方才被嬷嬷叫在外头清扫了,往后仍叫她早起在跟前候着才好。”
黛玉忙道:“姐姐千万别说这话,雪雁平日只顾着玩,也该叫她学着做些分内事。我不碍的,有姐姐照顾便很好。”
鹦哥一边接过黛玉手里的茶盏一边宽慰她道:“姑娘初到这里,明面儿上虽为贵客,情理中却是咱家的小姐,不必拘着。”又道:“外头那个还未起,我先替姑娘梳洗起来,省了老太太、太太等,好早些用饭。”
黛玉点头道是,便在鹦哥伏侍下穿戴好了,先往暖阁省了贾母,又到王夫人房内请安,正遇上探春姊妹几个,众人便在房内闲话。坐不多时,贾母房内的琥珀来传话,说是早饭已摆好了,叫姑娘们一并过去用饭。
惜春本不爱与人热闹,且早先吃过了,便借口躲回屋里去了。迎春、黛玉、探春三人遂向王夫人告了退,往贾母房中来。
那边宝玉也醒了,睁眼便嚷着要找林妹妹,袭人拉不住,也不提点他,只随他闹去。宝玉便胡乱套上靴子,几步一跳走到门帘前,刚要喊人,却见里头桌椅被褥皆收拾好了,只有春纤一个丫头在扫地。
绮霰端着盆水进来,见宝玉满脸兴致登时散了,不由笑道:“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二爷丢了什么宝贝了——林姑娘早起了,现正在老太太那儿用饭呢。还不快把衣裳穿起来,不过一晚上没见得,哪里就能急死了!”
宝玉回过神来也笑了,任由袭人上来给他整理衣冠,因向她道:“你怎么不说呢?让她平白得了一回取笑。”
袭人道:“你何时仔细听我的了,说了也只当耳旁风,我再不费那个力。”又道:“我只有一句。林姑娘不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受不得你的怪性,往后你待她且尊重些,也好叫老太太、太太省心。”
宝玉皱皱眉道:“我何时唐突了妹妹不曾,这又是你多心多虑了。我自有我的说法。”说罢,急忙擦洗一把便往贾母那边去了。
至到屋内,见众人皆坐齐了,唯有贾母右边还空了一位,宝玉因知是留给他的,便坐上去,喊小丫鬟快些端饭来。
谁知贾母近日吃荤腥吃得腻味了,特叫厨房做几样素净菜,饭盒子里端出来的不过是些煨水茄、蒸蒟蒻、鲍汁山蕈等等。宝玉拣不出爱吃的,便不把心思放在饭上,转而向贾母道:“老祖宗,林妹妹身子弱,又续着药,怎么不请个太医来瞧瞧?要我说,也不必给妹妹安排什么课业,先把气力养出来才是正经的。”
贾母道:“这个自然,凤丫头已将你妹妹的大小事务都承受了,你想出那些哄你妹妹的,都和她说去。”又向黛玉道:“玉儿若有想学的,也和她说,单给你请一个先生也方便。”黛玉忙应了。
正值鸳鸯往凤姐那儿送了东西回来,手里托着一盘细沙梅花糕,说是琏二奶奶孝敬老太太的。贾母便用了一块,其余都叫宝玉吃了。
众人用过饭后,迎春和探春照常往书房上课,宝玉不爱触那仕途经济的霉头,便缠着要贾母带他和黛玉去后院里逛逛。
贾母素喜同小辈作嬉,又是个耳根软的,听不得宝玉几句好话,便搂了他在怀里笑道:“你父亲不在,你只浑得跟猴儿似的!外头这样冷,花叶也凋了,有什么玩头。你两个且在我屋里歇着,写写画画,斗棋摸牌,都是好的。年关底下,屋里头正是清净的时候,等过了正月再出去罢。”因向鸳鸯道:“把暖阁里的炕桌摆起来,再问二姑娘要一副围棋,就说是单拿给玉儿的。”
宝玉听了,忙一个打挺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向贾母道:“好祖宗,我想起来要给妹妹寻个玩意儿,先去找琏二哥哥一趟。”便也随鸳鸯出了屋子,至外间,拉了她央告道:“好姐姐,你不急去那头拿东西,先叫厨房烫些甜酒来,我好馋几口。”
鸳鸯知他昨日去庙里还愿,已素了多时,这会子趁着贾母高兴,自然要作兴一回,便抿嘴笑道:“正经饭下不去几口,原是指着这些过活了。你只管陪林姑娘去,我难道还敢怠慢你不成?”即往厨房去了。
黛玉随贾母回到暖阁,伏在小桌上描花,许久不见宝玉过来,以为他是到各房请安耽搁了。忽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笑闹声,就见宝玉拎着一个鸟笼子大步进来,那笼子里蹲了只凤头鹦鹉,正扑棱着翅膀聒噪道:“姑娘好!请姑娘赏个果儿吃!”
屋里众人听了都笑成一团,黛玉便拣了果盘里一粒杏仁递上去,那鹦鹉一下啄着吃了,歪了歪脑袋,又嘎嘎唱道:“寿筵开处风光好,争看寿星荣耀,羡麻姑玉女并朝,寿同王母年高——”最后一句唱破了,调子竟不知歪到那头去,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贾母笑指着宝玉道:“惯没有这样不会哄人的雀子,你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了,快拿上来仔细瞧瞧!”
屋内几个丫鬟正把熏笼抬过来,宝玉叫她们就地搁着,自己往贾母那边炕上稍坐,把鸟笼子放在黛玉眼前,笑道:“妹妹看着可还喜欢吗?这是我特问琏二哥哥讨的,说是后院里最会学舌的一只。昨日我冲撞了妹妹,这便是赔礼了。”
黛玉还未及推脱,贾母已笑向宝玉道:“难为你念着玉儿,有这么个玩物陪着解闷也好。”又向黛玉道:“我还想着鹦哥那丫头既跟了你,也该改个名字,你身边带着的那个叫雪雁,她便改叫紫鹃罢。”黛玉只得顺口应下。
宝玉见黛玉面上喜欢,自己一桩心事也算了结了,便窝到贾母怀里要酒吃。贾老太君正得含饴弄孙之乐,自然满口答应,一旁鸳鸯方取出一个青花酒壶及三个小酒盅,又拿来一个精巧大漆捧盒,向贾母笑道:“老太太昨儿念叨着要吃山野菜,今早上巴巴的摆了一桌,却没动几筷子。这会子下酒的可没有那些了,倒要叫厨房另备几碟呢!”
贾母笑骂道:“你这小蹄子成日拿话村我!那洞子货总没有各季的鲜菜好吃,且看看盒里有什么。”
鸳鸯便把食盒揭开,只见里头装了四碟吃食:香糟鹿舌、酥炸蟹糕、腌鹑脯和酱杂胗,因天冷都已热至喷香。宝玉见了喜不自禁,忙先夹一块胸脯肉放到嘴里,又自斟一杯甜白酒一口喝干,好不痛快。
贾母一面让小丫头捶腿,一面同黛玉闲谈,并不提伤心之语,只说些维扬风光、家中琐事罢了。一时凤姐又过来,原是要让黛玉选些布料花样做衣服,见了宝玉作威作福的派头,难免又嘲弄他一回。
众人在房内说笑少时,凤姐杂务缠身,并未久留,喝了几口茶便回了。贾母遂命鸳鸯将棋具摆开,因向黛玉道:“这原是外朝进贡的玩物,二丫头特作礼与你,你只管收下,也不值什么。倒是你舅母嫂子们的金银表礼都齐全了,暂且替你收着,我另有东西给你。”
黛玉见那玉子成色翠润、青白有致,非寻常瓷质可比;只棋盘是花梨木的,远不及侧楸香榧,应是散逸拼凑而成,便未有推脱,只是令雪雁将家中带来的纸笔珠扇分送到三春房内,聊表心意。
如此,宝黛二人便在贾母房内下了一局棋,又一道儿读书,中午叫人捧了饭盒来随意吃了一回。饭毕,黛玉便回屋歇觉了,宝玉不敢打扰,正愁没个去处,忽见探春的丫鬟翠墨掀了帘子进来,笑向他道:“二爷上月里作的那几首诗,姑娘都已誊好了,还请二爷前去瞧瞧。”
宝玉喜得连说几声“好”,袭人便拿了架子上的氅衣替他披上,嘱咐道:“外头风冷,来去步子快些,到屋里先暖暖地烘一回才好,仔细着凉。”
“只怕他在那边暖昏了头,不记得回来罢。”媚人踮着脚炉坐在炕边剥银杏果,头也不抬地接话道,“前儿到太太跟前请安,我还奇怪,怎的去了半日也不见回的,原是被金钏儿那小蹄子笼络住了。他也不管旁人在这里着急火燎的,到底蹭了一嘴胭脂才晃回来,气的茜雪那呆子茶也不爖,白渴了一屋子的人。”
翠墨嘻嘻一笑,领了宝玉往屋外走,至门口又边打帘儿边回身道:“你们谁有功夫替我打个花样?翠缕既去了,也没个接应的,偏我们姑娘爱她那缂丝勾花的手艺,近日少不得要赶出块绢子来。”
媚人笑道:“只管往外头找人去,这里一位爷还不够我们受的!依我的主意,须得再买几个粗使丫鬟分了你的月钱,才好解你的忙。”
“呸!”翠墨佯跺了跺脚,便随宝玉往探春处去了。
这里黛玉歇了一个时辰的中觉,自觉再躺更要不好,遂起来坐到桌前,提笔给宝钗写信。紫鹃在一旁替她研墨,见她起笔难定,落笔难收,只当是给族亲姊妹报平安消息的,也没有多问。
至到晚间,邢夫人派人来请黛玉过去用饭,业已备了轿子在门外。可巧宝玉回来,见了便要往里头钻,凭人怎么劝也不下来,只笑道:“你们还不快去回老太太,就说我同林妹妹一道往那边去,不必留饭了。”见黛玉走过来,又忙替她掀上帘子,请道:“妹妹往里头来,当心磕碰了。”
黛玉被婆子们扶上轿,与宝玉并坐,还未及开口问好,便听他道:“妹妹可安心了。我想着妹妹刚来家里,也没个知心亲近的,若要独去伯母那边更要不自在,便做主跟了来,好替妹妹解闷。”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亦惊亦奇:只当他是个口无遮拦的呆子,竟也能为我想到如此,到底是个有眼缘的,正经相处起来也未尝不可。便向他笑道:“多谢费心,舅母待我极好,且昨日已留了我一回,今日去也不甚为难。”
宝玉点头笑道:“如此更好,这会子天色还早,我们快快吃了回来,还能赶上园里听一回戏。”正说着,车已驶到了旧园,二人各自下来,邢夫人早就候在门口。不知端详,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