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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回 旧友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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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黛二人下了车,见邢夫人已候在门口,忙上前行礼。邢夫人一把搂过两人,笑道:“我的儿,这天寒地冻的,难为你们都还记挂着我,快进来屋里说话。”因携了两人的手进到房内,往正厅上坐。
黛玉只见满屋的金纱绣帘、烛光熠熠,四壁浮雕彩绘精致非凡,各色年轻貌美的丫鬟侍立一旁,为众人端茶布筷。宴上菜色丰盛繁杂,且口味都很好,她就着面前的几碟菜用了些,就听邢夫人叹道:“我这里平日冷清得很,琏儿是成家的人也罢了,便是二姑娘,都极不愿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何怠慢了,保不齐在老太太面前派我几句,这又叫我往哪里说呢?”
“伯母何必多虑,二姐姐那是老祖宗紧着不放,已请了我两个过来赔罪了。”不等黛玉答话,宝玉先行一步将这话头岔开,笑道,“倒是琏二哥哥前几日和我夸伯母这里的酿虾元极鲜美,若不是他平日经营忙碌,定要多讨几口吃。”
邢夫人只笑道:“你惯爱这些玩意儿,我早让人备下了。”便叫厨房现蒸几罐,端到桌前大家各自尝了尝,都说很好。
饭毕,宝黛二人不受留,早早回了,又闻今夜风雪大,已将戏台子撤了,只得回屋说话,此处不赘。
这林黛玉本是个多心人,却因幼时有薛宝钗作伴,凡起心事,皆向其托出,每得提点宽慰,便好将愁绪搁下。如今来到此处,虽有几个清秀姊妹,再配一个灵巧宝玉,终究比不上宝钗之完珍。此种遗憾,自然不能向外人道也,不过,若是在信中娇言几笔,倒也不失为美事。故黛玉才刚在贾家安顿几日,便已写满了一封信要寄往维扬,本想数着日子盼回,谁知这日去信刚走,紫鹃便拿了一封新信回来。
黛玉瞧一眼信封上的字,知是宝钗寄来的,便将信收好,抬手在棋盘上再落一子,笑道:“还敢不敢同我斗了?”
迎春坐在一旁亦笑道:“好神气的招数,二弟弟可不许赖。”
宝玉边笑边佯装懊悔道:“糟糕糟糕,我‘常胜将军’的名号竟折在妹妹手里了!果然应趁她方才收拾东西时克扣她几个子儿,下回莫要拦我!”又问:“妹妹家里人来信速疾,怕是有要紧事?不如我和二姐姐回避一会子,让妹妹看过后再论。”便起身要走。
黛玉连忙留住,道:“无妨,不是甚么急件。”停顿少时,又笑道:“如此说来,这人你也应是知道的,他小时候同我一道儿玩,已被我爹娘认作干儿子,论来却是同你更亲。正是薛家那一位宝钗兄弟。”
宝玉一听,兴致大起,忙坐下问她:“原是那位薛二哥哥么!我自然是听母亲说过的,只未有幸见过罢了。他既同妹妹交好,想来也不是寻常凡夫俗子,很可一见。究竟是英才灵秀少有,何至我身旁一干懒泥蠢物?往后我便近着妹妹过活,也好多沾染些仙气、多识认些兰草精华之人。”
“二哥哥实乃虚溜拍马的好手,这话也就他说出来不臊的。”正说着,探春从门外进来,笑着同众人问好,又道:“我见外头雪停了,若要玩乐便趁着这时候,你们谁想一道儿的?”
宝玉笑道:“有我一份。”便张罗着穿衣戴笠。
迎春站起身来,道:“我可不爱弄雪受冻,正好回了,随你们一同走。”又问:“林妹妹可好出去走动走动?”
“我已有些乏了,只在房中歇歇罢。”黛玉回说。
众人散后,黛玉一人在屋内小憩,忽听得外间有人交谈,又听见雪雁说“姑娘睡了”等语,因知是有事找她,便向屋外喊人进来。
“姑娘歇着还好?”跟在雪雁身后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宝玉的大丫鬟袭人。
黛玉见她上着银灰条儿对襟夹袄,下着一条藕荷色弹花长裙,身量苗条,行步款款,手中另托着一方锦盒;再看眉眼,柔而不媚,素而不淡,色色是极标致的,活脱脱一幅美人画。因回道:“姐姐有什么事?快上来坐。雪雁,倒杯茶来。”
袭人忙道不用,只将手里的小盒奉上,笑道:“我才用过茶的,姑娘不必张罗了。这是老太太命我交给姑娘的。”
黛玉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对顶好的翡翠贴金镶宝石镯子,她知道这是贾母口中那“另外的东西”,便交给雪雁让她收好,又再请袭人稍坐,道:“前几日里诸事忙碌,还未得空同姐姐坐下说话。我见今日外头无事,许是过年节的已备妥了不成?倒好叫你们往屋里歇歇。”
“往年一贯的物什早已备上了,今岁拿进来的东西略少些,各房每日点卯又不仔细,多出不少事端。”袭人道,“只因今日老爷斋戒回来,他平素喜静,看不得下人胡闹,便令他们一个个都轻手轻脚起来。姑娘若在房中无聊,叫外头那位玩雪的爷进来打趣便是,他纵有些痴性,对姑娘到底是真心敬重的。”
“宝哥哥待我自然很好,究竟他那玉不知是怎么个来历?上面还有字迹?”
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上头还有现成的眼儿,听得说,落草时是从他口里掏出来的。等我拿来你看便知。”便从外间拿了一个手绢裹着的物什进来,“正巧方才玩雪换下了,收在我这里。”
黛玉接过那玉细看一看,又递还给袭人,遂与她闲聊起来,便知两人生辰竟是一日的,愈加亲密,连宝玉都一时醋妒不及。
转眼过至开春,宝黛二人仍是随贾母住在一处。宝玉早不记得分房之事,自是安乐无忧,唯有黛玉记挂着,又怕众人嫌她多事,按捺了几日,终究向紫鹃道出了心事。
“收拾屋子不过片刻的事,哪里称得上烦劳?”紫鹃体贴道,“论理也该趁这时候安排的,姑娘且安心住着,待我明日回了老太太再论。”次日便往贾母处禀告,不提黛玉言及此处,只说年节过了,又听大夫说姑娘的病不好憋闷,碧纱橱里到底住着紧,府里也该为姑娘另收拾出一间房来。
贾母听后笑道:“你们倒真是为主子姑娘着想。前日袭人已来回过了,说宝玉成日扰得玉儿不安静,时有拌嘴吵架的,不若当下分房来得妥当。我原想着他兄妹俩个住近些更亲,既如此,是该分开些,冷一冷脾性为好。况且他们做主子的也应早些学着管事,往后不至于叫丫鬟婆子糊弄去了,岂不成了笑话。”
如此,便命打扫出院内左右两个小套间,宝玉的丫鬟袭人、媚人、绮霰、麝月、茜雪,黛玉的丫鬟紫鹃、雪雁、春纤等,皆随各自服侍的主子住了进去,另有些外间洒扫传话的婆子丫头不提。
这日午间,众姐妹在黛玉房中说话解闷,忽见鸳鸯掀了帘子进来,笑说:“你们快去瞧谁来了!多日不见,竟不知盛了几筐子话没讲,一个院子还不够她嚷的!”
探春笑道:“原来是她么!算算是也该来了。”因向黛玉道:“林姐姐有所不知,我们家里先前住了史家的一个小子,同二哥哥关系极好的。这两个人但凡凑到一起,定要上天入地、兴风作浪。有时闹得老祖宗都爱恨不得,直叫他们作‘哼哈二将’呢!”
黛玉心想:她们口中说的这样亲厚,可见来人并非“真小子”了。史家的情状也曾听宝哥哥说起过的,保龄、忠靖二侯家没有小姐,这位史家千金莫不就是前保龄侯之女史湘云?
众人出了门,穿过回廊,绕过暖阁外的影壁,一眼便见到座上贾母怀里搂着一个说笑不停的女孩儿,宝玉尚且坐在一旁。屋子里另有好些从没见过的丫鬟婆子,与琥珀、平儿等相谈甚欢,想来也是有故旧交情的。
贾母见黛玉到了,便笑向她道:“玉儿过来,见见你云妹妹。”
黛玉走上前同湘云互问了好,亦被贾母搂在怀中说话,便在谈话间打量那史姑娘。只见她头上的虎耳风帽还未摘下,一身缃色盘金云纹袄裙,脚踩着花罗彩绣小履,手里正把玩着一个珐琅珠荷包,喜欢了一会儿又扔给她奶娘不要了。
宝玉见了笑道:“还是小姐脾气。这东西统共两个,别家再没有的,怎么到你手上又捱不过一日便腻了?”
“不过是个西洋玩意儿,再比这好的咱们也见过、也有的,怎么就稀奇了?”史湘云笑道,“宝玉哥哥,你好没意思。我多久日子才来一回,你不是拉着我讲林姐姐,就是排揎我长了脾气。这当下林姐姐也见过了,好不奇怪,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一尊大仙,我瞧着竟是个活生生的人呢!”
宝玉一时哑然,惹得众人纷纷拍掌笑道:“到底还是她会说!他两个这一对上,往后竟不知要怎么热闹的!”
贾母笑道:“云儿仍像往年那样随我住,同你哥哥姐姐在一个院子里,横竖大家一起热闹就完了。”便让湘云的奶娘随琥珀进里屋放行李,又命取来前几日新进的一件绿沉缎雀翎轻裘让她披上,另有手炉并一匣奇南香料及一对装饰用的银小灯,也都在屋里置备妥当。
凤姐见办事的人一出去,屋里竟空了下来,便笑道:“咱们家里人到底省俭,我听说那江南甄家,光一个小主子就要二三十个丫鬟来伺候的。宝兄弟平时娇贵万千,老太太也疼,我们也来不及爱,可这拿出去一比,究竟要输了排场呢!”
贾母道:“怎知他家不是真需要那些人呢?如今哪里都比从前更讲排场、讲阔气,没见日前年节那时候,我屋里收拾出些看腻味了的器物,便叫他们拿到外头集市上卖了,也好补贴些零钱。等卖尽了回来一问,竟都是些市井百姓咬牙买回去的,我们这样的人家也罢了,寻常小户要玉石卧兔作什么呢?原是为了过年充场面。他们这糊涂一回就要大散家财,甄家不过买些丫头,又值几个钱?可见家家是不好比的,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罢了,那些计较话若被有心人传了出去更不好,不许再提了。”
凤姐笑道:“老祖宗说的正是呢,可见越殷实的人家倒越发不在意那些。只是这屋里使唤的到底少了,先前去的几个婆子不说,便是丫鬟也有好些已许了人,等青黄不接又晚了。正巧赖大家的昨日上来,挑了一批极伶俐的女孩子,我瞧着不错,便做主留下了,老祖宗可要挑几个?”
贾母点头道:“明日带过来我瞧瞧。”又说:“倒是那日赖大娘带进来的那个模样不错,只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若家里人不愿意给也罢了。”
凤姐道:“这我倒清楚,她原是赖大家的买来使唤的,上回见老祖宗喜欢,已知会了她姑舅要领进来了。那孩子身量苗条,活计又细,是个好胚子……”正说着,又别有深意地瞧一眼宝玉,笑唤他道:“宝兄弟,你先和你几个妹妹去外头逛逛,我们这里有要紧事说呢。”
宝玉遂和几个姊妹一同回黛玉房中去,湘云跟在后头,见宝玉围在黛玉身边嘘寒问暖,又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大痛快,便几步上前挤开他两人,居中向宝玉问道:“二哥哥,袭人姐姐还好么?我听嬷嬷说她已跟了你,不如我把翠缕给你,你把袭人姐姐给我可好?”
宝玉笑道:“你袭人姐姐正在那边屋里歇呢,你去找她说说话。”又向黛玉作搀扶状:“妹妹小心门槛。”
湘云心想:她还不至于连门槛都跨不过去的,这是哄娃娃还是照看老者呢?因在心里偷乐一回。忽听黛玉道:“不用你殷勤!云儿来,随我坐在床边上。虽说过了立春,屋子里还是透冷透冷的,当心冻着。”又对宝玉说:“去喂喂那雀子。”
宝玉听了大喜过望,忙不迭地抓了一把瓜子跑到窗边喂鹦鹉去了,湘云见了不解,就听探春在一旁笑道:“可算是过了这遭了!云妹妹不知道,前日二哥哥提了林姐姐的宝贝雀子去老太太跟前逗趣儿,不留神叫那雀子顶开笼门逃之夭夭,急得老太太和他祖孙两个满屋子找,还叫我们瞒着林姐姐。到了晚间终究瞒不过,还是林姐姐一声口令把那雀子从插屏后头唤出来的,君不见今日如何谄媚!”
“不过是平常家兄妹相待罢了,说什么谄媚。”宝玉笑道,“云妹妹请喝茶,也用些茶点,方才那边茶水过酽,还是这里的龙井好。”
湘云方解了心结,端起茶盏小饮一口,确实清香甘甜,又拿了一块蜂糖酥吃着。忽见袭人拿了一封信进来,料是给宝玉的,不及和袭人问好便一把夺过来,含混不清地说:“‘爱’哥哥,‘里’又和什么人‘东’信呢!”
宝玉眼尖,见那信封上缀着黛玉的名讳,忙跑过来要夺信。湘云扬着手后退几步,一时脚步不稳,后仰着要倒下去,便忙急忙慌拉了一把手边的架子——只听“哐啷”一声大响,那木架子连同上头摆着的白釉鱼缸一并在地上摔了个稀碎,几条小鱼在瓷片间乱蹦。湘云虽勉强站稳了,可手中的信却淹在了地上的一摊水里,等宝玉捞出来时,已化作一片浆糊。
“云姑娘没事吧!可伤着哪里了?”袭人忙上前扶稳她。
湘云只摇摇头,好似被唬住了,话也说不出来,众人忙将她搀到床上歇着,又捧茶来让她抿几口压压心。
“这信怕是看不了了。”宝玉长叹一声,“你平时同我顽也罢了,怎么岁数长了还不见周全些?”
袭人亦说:“那是林姑娘的信,只因方才这屋里没人,才一时被我拿着。可知不该白日里浑闹,怕是要误了大事了!”
黛玉心知那定是宝钗寄来的,只是这月来信极晚,竟不知为何,如今也无处寻觅了,只等下月收信再看罢。便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安慰湘云道:“云儿无碍便好,这信只是友人寄笔,时常来的,切莫担心。”又向宝玉道:“快叫厨房拿碗安神汤过来,我看云儿是吓着了。”
宝玉忙吩咐外头的丫鬟去熬汤,在门口又正遇上贾母派来瞧的鸳鸯,只好将事情尽数托出。
鸳鸯听了,笑道:“老太太要我过来劝慰调解,说做哥哥姐姐的也应让着小的,便是砸了什么心爱物什,也不要急,只管找她报账便是了。我还想着这屋里最横行的正是那个人,可怜你们一群‘老的’了。”便转身回去禀告无事。
这边湘云喝了安神汤,又被几个姐姐搂着顺顺头发,好容易回过神来,顿觉羞愧难当,红着脸忙把众人往外推:“罢了!罢了!我又不是小娃娃!我好了!全好了!”见黛玉望着她笑,又小声道:“林姐姐,全是我的错,你罚我罢。”
黛玉见她妥妥帖帖地窝回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额角,模样甚是可爱,因笑道:“云儿怕了便是罚了,我这里宽明的很,从不用私刑。”又向雪雁说:“去回老太太,就说云儿今日同我一起住了。”
宝玉一听,忙蹬了鞋往床上一坐,笑道:“我也同你们一起,我们一会子就在这上头摆个桌吃饭,晚上大家说说话。”又邀迎春探春等一并入席。
迎春摇头笑道:“我可受不了云丫头的疯话,你们也当心整夜听她念经。”遂和探春一道儿回了。
袭人见那两人赖在床上不动,倒是原主人只能坐在一旁熏笼上,便笑着叫宝玉起来:“你先随我去换身衣裳再过来,省得李嬷嬷又寻个由头说我们偷懒。”
宝玉方回自己屋里换了身衣裳,先往贾母王夫人那里问安,又快快回来拆了发辫,亲自端着一壶新沏的银针茶到黛玉房中来,就见黛玉和湘云已摆了一副棋下着玩。
见他来了,湘云嫌恶地皱皱眉,道:“怎么当真过来了?林姐姐,咱们床上还挤不挤得下他?”又支使道:“快倒两杯茶来。”
宝玉一边倒茶一边打趣她:“不过见了半日,竟缠上人家了,还‘咱们’呢?好大的口气!论理我和林妹妹才是‘咱们’,你这做小妹还得再下一级呢。”
湘云不理他,只片刻后,小声说了一句:“林姐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