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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回 死别生离 ...

  •   且说花朝过后,贾敏的病一日比一日重,黛玉和宝钗便停了课业,每日在贾敏身旁侍奉,陪她说些闲话。
      如此到了孟秋之月,暑热退去,天气凉了不少,这日宝钗又往林府探望,留住一晚,睡到子时忽然入梦。梦中景致恍惚,似有一团迷雾罩在眼前,宝钗伸手挥开,发现自己竟孑然站在前世久住的梨香院中。时值正午,院内却空无一人,静谧异常,庭中一草一木皆像是新种上的,长势很好,透着一股富贵之气。

      宝钗正站在书房门前,便信步而入,只见各处书架柜格上堆满了自己未曾见过的奇巧摆件,厅堂正中央置有一个六足香几,几上炉内点着沉香,其香凉而清甜,细闻却近似无味。他欲上前观看,忽听右边珠帘内传来一阵响动,猛然转头一瞧,里面竟坐着一个未笄的姑娘,正半蹲在书桌后的圈椅上,一手提着袖子,一手举着毛笔,有模有样地写着什么。
      “敏儿,我要走了,你快出来。”这时,屋外传来一声老者的叫喊。
      “祖父!敏儿和你一起走!”那姑娘便急忙放下笔,飞奔出来,像是无人一般从宝钗身旁跑过,直往屋外去了。宝钗这才看清她的面孔,其眉眼神态,赫然是与黛玉有八分像的模样!
      不好!宝钗心中大悸,忙要抬脚去追,却发觉自己已站僵了,动弹不得。周遭景物刹那间都如同黑影一般往地下陷去,连带着他自己也失去了脚下的支撑,直摔往深渊之中。
      “啊!”宝钗吓得大喊一声,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外头莺儿听到房内动静,忙点了灯进屋来瞧,见宝钗正满身大汗地坐在床边,心慌气短,面色惨白。
      莺儿诧异道:“怎么样的竟唬出一身汗来!可要用些茶水?”
      宝钗只道不用,见屋外也亮了灯,更有些许吵闹声,便忙忙地披上一件衣服出了门,却不知往哪儿去。莺儿从后头提了灯跟上来,只道:“爷,都是往正房去的,怕是林夫人……”
      宝钗一听这话还得了,正是撞了心头一件最惧的事,气得两眼发直,已顾不得数落莺儿,只快步往正房走去。到了那边,正撞见张太医从屋里退出来,见宝钗来了,便冲他摇摇头,道:“薛公子快进去瞧瞧罢。”
      各房的姨娘都守在门口,按礼数虽不能叫外人先瞧,但宝钗此时已不做他想,见屋门口的两个丫鬟把帘子掀了起来,便往里屋去了。

      到了那边,只见黛玉跪在床边,哭得已没个人形;如海垂手站在一旁,更是悲痛万分;最后再看床上的贾敏,一手拉着黛玉,满脸泪痕,已不能言语。宝钗顿觉触目惊心,一时站立不稳,心想:这便是来折磨我了,是罚我了。
      此情此景,与当日黛玉死前有万般相似,宝钗心中千种凄苦,竟无一人可以诉说,只自定了定神,含泪跪到贾敏床边,道:“姑母,钗儿来了。”
      贾敏望向他,握着黛玉的手微动,黛玉心里明白,向宝钗哽咽道:“宝哥哥,母亲、母亲应你了……”
      宝钗登时泪如雨下,上前拉着贾敏道:“姑母放心,钗儿谨记姑母的教导,将来必挣得一个好前程。姑母平日视我若己出,颦儿亦与我甚亲厚,我定照拂她如亲小妹……”话到这里,宝钗便听贾敏长叹一声,手失了力,更显冰凉。再看已阖上了眼睛,气息全无,魂归九天。
      黛玉见状哭到痛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顺不过去,大咳一阵,竟是痰中带血,染了一帕子,身旁的雪雁见了吓得也大哭起来。一时间,满屋子的人都失了魂。

      宝钗见如海木在原地,任由婆子们替亡妻清洗更衣,料他自身尚且难过这一关,更不必说抚慰女儿,便亲自扶起黛玉,向如海道:“姑父千万要保重身体,我先带颦儿回去歇息了。明日停灵后还有诸事需料理,姑父即便心痛,莫落了不相干的口舌。”
      如海叹道:“去罢,好生歇着。”仍是不动。
      宝钗便将黛玉扶到她房中,让雪雁服侍着躺下了,又照看了一个时辰,直至黛玉睡了,方回到自己屋中。
      莺儿在暖阁里打瞌睡,听到房门响动,睁眼就见宝钗正收拾东西,忙问:“这会子不在这儿将就一晚,怎么还回去?”说着,接过宝钗手里的包袱替他打理起来。
      宝钗答道:“白事本不该让亲戚撞见,是犯了双方忌讳的,况我们与姑父并非血亲,更不便此时叨扰。”顿了顿,又道:“这林氏不比我们,乃钟鸣鼎食之族,姑父家的远亲必有身份尊贵之人,若明日都来吊唁,见我们先于他们,必有疑于姑父,这更不好。”
      莺儿将这话反复在心里琢磨了几遭,心里有了数,连忙替宝钗打点好,又叫来一个丫鬟去回林如海,主仆二人便趁天蒙蒙亮之时赶回了别院。

      话说宝钗回到家中,虽是累了,但全然没有睡意,在床上胡乱歇了半日,眼看着快到午时,便出了卧房到园中透气。
      “公子可方便一叙?”
      宝钗回过身来,见是来人,忙笑道:“苗老先生出门行医,我原以为要月余,怎的三日便回了,是有要紧事商量?”原来此人正是留住宝钗家中的叫花子,如今俨然改头换面,成了个江湖郎中。
      苗大夫便道:“也无甚急事。只是我昨夜回城,听酒楼伙计说林府的夫人没了,便来回公子一声。”
      “有劳了。我近日正在林府小住,也是昨夜才回的。”宝钗叹道,“我那日请老先生特去林府一趟给姑母瞧瞧,已看出些征兆,如今也算备着了。”
      “公子倒不必伤心,这生老病死自有定数,林夫人一世安平,也是造化了。”苗大夫应道。
      “理是如此,正所谓世事难料。只是料亦如何?终究是败于天数。”宝钗叹一口气,复又说道:“这话不提。那日除了姑母,先生还瞧了林小姐,怪道我一心打探姑母的情况,林小姐怎样的也没说个明白。”
      苗大夫道:“林小姐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再加上平日愁结于心,久积不愈,每每滋补又用大药送服,实不是根治之道。好在小姐年纪尚小,容易调理,我可开一副药方令小姐长期服用,若小姐平定心绪,定能回复体魄,再无病痛之虞。”
      宝钗听后大喜:“既如此,还请老先生快些写下,我好到药房里调配。”
      苗大夫却摇头道:“此时不可,这林小姐初历丧母之痛,正是病心大乱,贸然用药怕是不好。”
      宝钗因道:“便依你,我且记着,日后再议。”说罢,独自回屋看书去了。

      那边林府一夜之间已收拾好了灵堂,如海在房内枯坐许久,直到小厮来提醒,才忙赶到厅内处事。除遣往报丧者,如海特修书一封派人快往都中送去,好让贾敏娘家也得知此事。
      如此过了大半月,丧葬事宜将尽。期间各家亲友陆续前来吊唁,宝钗也常往林家安抚黛玉。黛玉身子仍是不受用,但因有宝钗成日细语慰藉,也未落下些孤寂郁结之症。
      是日,林府忽然来了一队人马,原是贾府派来要接黛玉过去的。如海本无续弦之意,正愁女儿无母辈管教,如此倒是解了心头一件大事,便安排来人先在南房住下,转而叫来女儿询问。
      黛玉自小跟在父母身旁,从未出过远门,更何况如今丧母,如何还能别过父亲去到外地,忙借病推脱道:“女儿近日又犯旧疾,多有劳而愈重之兆。况课业未尽,若即刻启程,恐有背先生‘不得半途而废’之教诲,还望父亲再留女儿多日,好让女儿尽孝。”说着,不由落下泪来。
      如海亦有感伤,因道:“也罢,此事不必过急,汝父自当细细打点。”又叮嘱几句,便让回了。

      黛玉快步走回房中,见宝钗已来了,正坐在窗边看书,便向他哭道:“宝哥哥,这可不好了!父亲要赶我去外边,只怕再不能回来了!”
      宝钗听了,忙引她坐到一旁,笑道:“好容易又哭得这样,你这丫头怕不是水筑的。”又问:“可是要去你外祖母家里?”
      黛玉伸手擦了擦眼泪道:“正是。我曾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气度如何不同、规矩如何繁复。我独往都中去,若不懂礼数受了委屈,四下也再无一个可说话的人了。”
      宝钗道:“颦儿不懂事。我听说贾府姊妹众多,且都是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你何愁找不到一个知心的?若执意呆在家中,不仅叫你外祖母寒心,更要令姑父日夜担忧,你也不在意的?”
      黛玉听至此,方低下头不再说话,似有所思。宝钗知她是个通透的,见她听进去了,也省下心来,便说了几句玩笑把话岔开了。两人闲聊片刻,宝钗吃了几口茶,见外边张太医要来问脉,便自先往书房去温书,等黛玉诊后一同用饭再回。

      走到书房,宝钗打发莺儿和小丫鬟们一道儿在门前做些针线活,自己则坐回书桌前,从怀里拿出一封已拆折过的信,细看起来。
      原来早在苗大夫替贾敏看过之后,宝钗便知这一世贾敏仍是早早亡故,不免忧心起黛玉的将来,于是写信向母亲问能否将黛玉接回金陵,由母亲代为照顾。不成想,前日薛姨妈遣人退回了书信,并托话道:“宝儿平日也不糊涂,怎么这会子不通了。我们与林家隔着一脉亲戚,本没有血缘,怎能先于别人家外祖母把林姑娘接过来照顾呢,更何况你和蟠儿皆是男子,更须避嫌。此事不可再论。”
      宝钗念着母亲的话,此时再看自己的书信,也觉得有些可笑。前世如何羡慕男子,今生真做了男子,反倒觉得不如意了。
      正想着,外头莺儿忽然进来道:“少爷,林老爷说是有事商议,在厅堂里等着你呢。”
      宝钗忙起身整理仪容,往厅堂去了。不知是有何事要议,且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回 死别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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