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回 多事之秋 ...
-
话说小雪那日晚上，林府大摆宴席，薛蟠向来是喜欢热闹的，自然喝了不少酒，若不是宝钗拦着，只怕得让人抬回去。宝钗见哥哥喝多了似是要说胡话的样子，忙让丫鬟们上前扶住，寻了个由头向如海夫妇告退，便乘轿回别院去了。
次日早上，薛蟠起了，先喝了一大碗醒酒汤，又随意吃了些早饭，便到宝钗房中看他。宝钗正写信，见薛蟠来了，笑道：“哥哥来的可巧，待我写好这信就交给你，你帮我带回去给母亲。”
薛蟠道：“你那‘冷香丸’不是凑上了么，还不随我回去，你不在家，都没人拦着妈妈念我。”
宝钗将信仔细封上，递给薛蟠，道：“我还有些事，须要在这儿长住些时候，你替我照顾好母亲，莫再惹她。”
薛蟠接过信，揣在怀里，又道：“这也罢了，只是我听说近日舅舅那事颇为不顺，京城那边的铺子也不安生，我预备着要去看看。”
宝钗点头道：“正是这话，我先前就说那些离得远的不好指派，父亲在时，还能镇住些，如今父亲去了，保不定要生多少事端呢。”
如此两人又商议一回，薛蟠在维扬呆了几日，与朋友喝了几回酒，便置办了些物什带回金陵去了。
那宝钗仍是留住扬州别院，每日和黛玉一同读书写字，相伴玩耍，两人日益亲密，竟像亲兄妹一般。贾敏亦爱宝钗，素日总要留他吃饭，只是自己身子愈发不好，下床走动已是勉强，只能逢年过节时与钗黛等同桌用饭，其余不过让厨房多做些宝钗爱吃的点心，叫他带回去罢了。
转眼到了次年二月十二花朝节，亦是黛玉生辰，林家自然要办一场酒戏为她做生日。这日也不用上课，宝钗早答应了黛玉要带她去踏青游春，两人一大早便坐着马车往城郊的保障湖去了。
这日天气很好，湖边草地上已围聚了不少人，或饮酒作诗，或欢歌起舞，更有不少年轻女子正往湖边花树上悬彩赏红。宝钗扶黛玉下车，两人找了一方空地坐下，将带来的酒肴一一取出，刚要小憩一会子，就听一旁有敲锣声，众人皆往那处聚了，又听有人喊道：“可还有人要参加？赢了有奖赏！”
黛玉觉得有趣，便起身去瞧，只见那湖边亭子上挂了一块写有“飞花令”三个字的绢帛，里面一张石桌上放了个红布遮住的竹篮，几个青年男女站在一旁，是要一决高下的样子。
宝钗笑道：“颦儿近日也念了不少诗，何不去试试呢，我看着喜欢。”
黛玉早动了念头，听他这么一说，忙一人先往那边去了。宝钗瞧着她的背影，只抿嘴笑，也丢下一地的吃食，去看黛玉比的如何。
只听那令官道：“我们不行雅令那套，也不限韵的，只从第一字开始，每人说一句带花的句子，但万不能随口造的，得有些典故。”
一旁有人道：“这便是了，怎么吃酒呢？”
令官答道：“三声锣响后接不住的便吃酒，说重复了的也吃。”又指了指地上搁着的一个大缸子，“从这儿舀一杯，须一气儿喝完才算。”
宝钗见那缸子里盛的是农家自酿的土酒，味道极冲，料黛玉必定喝不下，便上前笑道：“在下见这里有一位年纪尚小的姑娘，不便饮酒，不如由我代饮，也不扫大家的兴。”说着，向黛玉假行一礼道：“还望姑娘替在下好生答着，莫要辜负我了。”
众人皆鼓掌说好，不少姑娘更是拿绢子遮着脸嬉笑起来，一时气氛好不热闹，于是令官敲三下锣，道：“开始！”
第一个男子便道：“维扬以云液酒最为出名，我便以此起个头，‘花前白酒倾云液’。”
黛玉接道：“‘乱花渐欲迷人眼’，花朝踏青以此为宜，且有理趣。”
下面一人又道：“‘草满花堤水满溪’，大俗即为大雅。 ”
“……”
如此行了几轮，宝钗竟然一口酒也没喝上。黛玉反应极快，有时锣还未敲便有了一句，直叫那令官后悔没加上一条“说的太快也得罚酒”的规矩。飞花令行到最后一轮，竟只有黛玉一人将整轮七句连完了，当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了魁。
黛玉接过了令官递来的竹篮子，掀开一看，里面只是一篮子的花糕煎饼，没甚意思。她走下亭子来到宝钗身边，赌气道：“早知道就不比这第一轮了，头彩竟还没有后头的东西好。”说着指指那边又被红布盖上的酒壶，“宝哥哥瞧见没，那才是真的云液酒呢。”
宝钗笑着拧她一把道：“你这丫头，平时也不见你要喝酒，这会子倒馋起人家的奖赏来了。”
黛玉把手一拍，道：“这就算了，带回去给小丫头们尝尝也好。”于是两人原路走回方才找的那块地方，却发现本放在地上的吃食全不见了，只留着几个空空的盘子和一地碎屑。
宝钗叹道：“这是我的不是，谁想他们竟连饭盒子也能偷了去。”转头对黛玉道，“颦儿且赏我一块糕吃，其余再给雪雁罢。”说着两人对视一眼，皆大笑起来。黛玉便拣了篮里一块用糖水煎得油油的撑腰糕递给宝钗，宝钗几口吃了，又拉黛玉去那边投壶玩耍。
两人在外玩了一天，到下午见天有些阴阴的，怕是要下雨，便坐车回林府了。行到后门前，黛玉被嬷嬷牵下车，先往屋里换衣服去，宝钗也跳下车，刚迈进门，就听天上“轰隆”一声响雷，顷刻间，大雨滂沱。
莺儿从后院撑伞走出来，见宝钗呆呆地站在门檐下，忙将伞举过去，拉宝钗走回屋里，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傻站在那儿呢，若是淋了雨只怕又要发热了。”
宝钗摇头不语，只跟着莺儿回了厢房内，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不久就有婆子来说传饭了，只得收拾精神，无事一般地往饭厅去了。
“钗儿，来，坐近我些。”贾敏见宝钗来了，笑着喊他，“今日又叫了正月里给你过生日的那个戏班子，我已点了几出，你也去拿那戏单子看看。”
宝钗推脱，让黛玉点。黛玉道：“我不爱听那嘲哳玩意儿，还是宝哥哥点罢。”于是宝钗便又点了两出作数。
桌上先摆了数道冷菜，后才上了一道火锅炖的热菜，黛玉便叫奶娘给她夹些吃。那王嬷嬷年纪大了，手也抖，一不留神把热汤滴到了黛玉捧着饭碗的左手上，黛玉“嗳哟”一声，失手摔了碗。
贾敏自然心疼，也不好发作，只叹道：“快把我屋里那瓶玫瑰膏拿来给小姐擦擦！妈妈也累了，只回去好生歇着罢！往后叫雪雁在一旁学着服侍。”众婆子答应着，忙推着王嬷嬷下去，又把屋外的雪雁叫进来。
宝钗让丫鬟们新拿一个碗上来，亲自夹了些菜肉，见黛玉洗了手，又擦上了膏药，便把碗放到她面前，道：“这碗我给夹了些菜放凉了，你且用着罢。”
黛玉接碗过来，就着糯米饭堪堪吃了几口，便下了桌。宝钗知她吓着了，也不好多劝，只盘算着一会儿看戏时哄她再用些点心茶水方不伤脾胃。
外头的雷雨来的快，去的也快，等众人皆用过饭后便停了。林府众人坐在后院新搭的戏台前看戏，一些手上没活的小丫鬟也偷偷倚在门边，不时和身旁的人讨论几句台上花旦的唱腔。
贾敏久病不愈，看了两出戏便乏了，先回屋歇下了。黛玉也没了兴致，见余人正看的高兴，也不便告退，只拉了宝钗偷溜出了院子。
宝钗跟着黛玉走到前庭中，问道：“怎么不多看几出，是困了么？”
黛玉答道：“我只觉得没趣罢了，那戏总也就那么几出，初听个热闹倒还好，再听便过了味了。”
宝钗便道：“既用了饭，又听了戏，我便回了。”见黛玉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又笑道：“好生奇怪，颦儿原不是赶我走的意思？”
黛玉气急了，跺脚道：“宝哥哥尽会编排我！我何时要赶你走了！你若要这样解我的意思，还不如回去和那些老婆子们一道儿听戏罢，我也回了！”说着就要往屋里去。
宝钗忙笑着拉住她，道：“好颦儿，全当是我错了，再不提了。只我前些时候听说今晚花神庙前有灯会，颦儿可能赏脸同我去看呢？”
黛玉回过头来道：“可不是你错了么！惯会说好话哄我呢。”便也笑了。
花神庙离林府只隔了两条街，宝钗带着把油纸伞和黛玉一起从后门出去，走了片刻就到了。这日道路两旁都挂满了花灯，不少孩童一手举着糖人一手牵着兔子灯跑来跑去，庙旁还有些做得逼真的灯塔，上边接着一道道彩带挂着的小灯笼。
宝钗上前看了看，那些小灯笼下都吊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些谜语供人消遣。宝钗心想：这些东西平日里看看也罢了，若诚心来解，只怕一语成谶，犯了庸人参禅的大忌了。便想叫黛玉去别处玩，却见她已伸手扯了一个下来，正猜得入迷。
宝钗只得走到她身旁去瞧，只见那谜面写的是：人间四月芳菲尽。猜一药名。
这宝钗自幼用药调养，再加上前世累积，此时怎会不知这谜底乃是“春不见”一味药。只是此时此景，正是二月风景正好，竟得了一个春不见……
黛玉抬头见宝钗面色惨惨的，只当他是累了，便道：“宝哥哥，出来也久了，我怕丫头们急的要去回母亲，我们快些回去吧。”
宝钗已无话可说，只送了黛玉回府，自又昏昏沉沉地回别院去了。不知后续如何，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回 多事之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