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回 摩诘文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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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钗当夜留宿林家，睡前命莺儿留了一盏灯在床边，随意翻些诗词看，不一会儿就有了些困意。正要解衣睡下时，外间突然传来莺儿与人小声说话的声音，然后就见门口的软帘被人掀开，莺儿走了进来，后头跟着一个穿着单薄中衣的小丫头。
“颦儿，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宝钗忙坐起身来，眼神示意莺儿将房内几盏油灯都点上，“外头冷，快来床上暖着。”
黛玉是见嬷嬷和雪雁都睡下了偷跑出来的，自然连外衣也没披上，一路上过来冻得直吸气，一听宝钗这话，便立刻走上前去。
宝钗把黛玉抱到床上，让她躺在里边，边给她摁被角边道：“只在我这里歇歇便回，再不许闹了。”
“宝哥哥，我吃了茶睡不着，你同我说故事听罢。”黛玉指着宝钗枕边的册子道。
宝钗笑道：“我哪里会说什么故事，这只是个打发空闲的玩意儿，甚是正经，你可要听？”
黛玉点头道：“正经些的听了才困呢，我在这枕头上靠着，也好瞧书上的字。”
宝钗便把一旁的册子拿起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慢声读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又念《鸟鸣涧》、《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等。黛玉起初还能看着书上字词胡乱想些景物情形，听了一会儿后便掌不住困意，渐渐歪在枕头上睡了。
宝钗把正读的这首念完了，便让莺儿进来把灯都熄了，回头给黛玉盖上被子，也合衣睡下了。
转眼到了第二日，黛玉被窗外叫个不停的鹩哥给吵醒了，便睡眼惺忪地爬起床喊道：“雪雁，把那鸟笼挂远些，别每日吵我了！”
“小姐醒了，快洗漱吧。”雪雁忙从外头打了盆水进来，服侍黛玉起床，“你昨晚怎么跑薛二爷这里来了，叫我好找，若不是莺儿姐姐告诉我，我还不知要被王嬷嬷怎么说呢。”
“嗳哟！”黛玉才想起昨晚自己竟睡过去了，止不住后悔地向雪雁问道：“宝哥哥在哪呢？我有要紧事找他！”
“薛二爷今儿个一大早便走了，还拦着夫人喊你起来呢。”雪雁道。
黛玉愣了愣，从怀里拿出那个新绣的荷包，仔细看看，又收了回去，道：“如此，快随我去书房罢，贾先生今日怕是久等了。”
那边宝钗回到家中，又一头扎进书房里，直看到日头正当午。莺儿料他不肯再出来用饭，便盛了几个小菜并一罐人参野鸽汤给他端去，让他吃些再看。宝钗眼不离书，只伸手去拿汤匙，一下摸到了滚烫的瓦罐，被烫了个正着。饶是镇静如他，也吓了一下，手头的书也丢了。
莺儿“嗤”地一声笑道：“该！可算放下了。我以后便天天用汤罐子烫你一下，全当是敲钟喊你吃饭了。”
“以后放凉些再端来，且别再加那些当归田七的，我吃着太苦。”宝钗喝了口汤道。
“谁叫夫人让带了这么些东西过来呢，单熬药更苦，你也不吃，放到汤里只当是药膳了。”莺儿道。
宝钗三两下喝完了汤，又就着饭吃了几筷小菜，便搁下碗箸，对莺儿道：“前几日答应给你添个镯子，今日我带你和文杏去街上逛逛可好？近几日书看的也乏了。”
“也是巧了。”莺儿笑道，“我昨日刚丢了只玛瑙镯子，正等着你给我补上呢。”于是便替他收拾了桌子，又喊了在池边喂鱼的文杏过来，主仆三人便出了门，上街去了。
在街上逛了一下午，宝钗给莺儿添了一对累丝银镯子，给文杏买了些糕点，并去布庄点了几匹新缎子，预备着裁些过冬的衣服。一路上，只有文杏得了一串糖葫芦吃，宝钗和莺儿忙着采买，还没顾上喝口茶歇歇，天就晚了。
宝钗让车夫先把东西都拉回去，带着两个丫鬟找了一家酒楼歇脚，先上了一壶茶喝着，又点了几个菜。
莺儿坐在宝钗旁边给他剥盐水花生，抬眼一看，就见大门口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那叫花子先往门口的几桌去了，乞讨不成，又往宝钗这桌走来，莺儿刚要提醒宝钗一句，就听那叫花子道：“这位公子，我且替你算上一命，说准了你赏我几个酒钱，说不准我便走远些可好。”
宝钗抬头见了，便道：“你且说说看。”
“我看公子小小年纪，在这酒楼之中却怡然自得，必定是当地名门望族子弟，在家中是为小辈，受到父母爱护吧。”
“继续。”
“公子天生命相好，一定还未经历过什么苦难，家境又如此殷实，今后定能一帆风顺，坐享其成。”
宝钗听了这话，便收了一脸的笑意，道：“我只当你真懂些道理，原是信口胡说。我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只凭祖上基业勉强生活罢了。我从小勤学苦读，正是为了不再像父辈那样‘坐享其成’，后患无穷。你若说些奉承话，我也赏你几个子儿……你只快些走罢，我便不收拾你。”
那叫花子却不离开，两只眼珠子死盯着宝钗的面孔，片刻后说道：“公子是有缘人，我便说些真的。我看公子气色，想必是先天带了些不足之症罢？若要解此热毒，必得配上一副千金难求的‘冷香丸’。公子听口音是金陵人，却在维扬酒楼小憩，可是来寻药的？”
“不错，竟有几分真话。”宝钗笑道。
“公子莫笑，我还有几分话未说。”那叫花子只摇摇头，又道：“我还知你此番来扬州，正是要收这‘冷香丸’中一味药材，即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吧。”
宝钗心下一惊：竟被他说了个全中，不知他到底是何方人士，莫非又是什么道士真人化的不成？
那叫花子又道：“金陵每逢雨水这一日便放晴，数来已有五年，今年亦是如此。普天之下，也只有这小小的维扬还可寻到这一味雨水。前日我听那些略有规模的铺子无一不在打探这东西，便知是有贵人来此了。”
宝钗面色一时变了，道：“那老先生可知这雨水何处能寻到？若能凑齐这味药，在下必有重谢。”
叫花子哈哈笑道：“我确有一法子，公子请听我细细道来。”
却说黛玉听先生讲了一天的课，又自在书房内看了一本《王摩诘文集》，有些得趣。一时贾敏那边传晚饭，雪雁过来喊，黛玉只得将书先放一放，随雪雁一同往母亲房中去。
走到中庭，一个小丫头忽然跑来将雪雁叫住了，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并递给她一个包起的手绢。黛玉见雪雁把那手绢一打开，里头放着一只红玛瑙镯子，便问道：“这是谁的镯子丢了？怎么送到她手上来呢。”
“回小姐，这是我今儿早上在客房打扫时拾到的，也不知是哪个姐姐落下了，便交给雪雁姐姐让她保管着。”那丫鬟答道。
“我想这原是莺儿姐姐的，我昨日瞧她端茶时腕子上还有这么一支镯子。”雪雁道。
“那你且收好，过几日我们去宝哥哥家拜访，你再把这镯子给莺儿。”黛玉点头道。
“小姐又要出门？”雪雁心中很是奇怪。黛玉从不爱理那些姻亲兄弟，可这薛二爷一来，立刻变了态度，出门也勤快了。
“你忘了，昨日我得了宝哥哥一块玉锁，也备了一礼要回送，只是耽搁下了。况你不是要问莺儿学一个勾线花样，我去宝哥哥那里还礼，你也好向莺儿学学手艺。”
“是。”
黛玉来到贾敏房内，见父母都上桌了，忙快步上前坐下，就听如海向贾敏道：“我见钗儿初来这里，学业是未曾落下，只少了先生指点，不如让他每日来此向雨村兄讨教几句。”
“也好，你明日便差人去玉芙轩同钗儿说一声，且把今日厨房做的糕饼点心攒几盒送去。”贾敏边说边咳嗽了几下。
“母亲怎么了？仍是如往年一般伤风了？”
“也不碍事，多歇歇便可好了。”
如海道：“明日我请张太医来给你瞧一瞧，开几副药预备着。你也别做那些针黹活劳神了，近日就照看着黛玉读书写字也好。”又问黛玉：“如今正学什么呢？”
黛玉回道：“刚念到《孟子》，今日先生还给我讲了些王右丞的诗文，也觉得很好。”
如海笑道：“雨村兄深通孔孟之道、佛老之学，若能叫你融会贯通、修养心性，倒是好事。平日里若课业重了，只管和他说，休息几日也不碍的。”
“是。”
黛玉见母亲不再动筷，自己也没了胃口，只胡乱吃了些便回房了。雪雁跟在后头，只当她是饭菜不合胃口，便问：“小姐，一会子我叫厨房给你炖个冰糖金叶梨可好？都是这季新摘的梨子，很是鲜甜。”
“不必了，你只给我……沏一壶茶来，我今日就将那书看完。”
黛玉回屋坐到书案前，又捧起那本《王摩诘文集》来，想到今日自己让先生讲些“木末芙蓉花”之类的，倒让雨村为难住了。
“小姐为何临时想听这些呢？我这、这未曾准备，讲起来也不大周全。”雨村问自己的女学生道。
“先生随意讲讲，我只当故事来听，打发空闲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回 摩诘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