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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回 郑氏小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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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郑知县巧断家事,博得乡里父老盛赞。一时退堂,见薛宝钗已迎了上来,心中有数,忙安抚道:“车马已备在门口,你随我一同家去,不出一刻便能见到了。”
“多谢大人。”宝钗从善如流,更为先前相遇之不足补上一句:“在下薛宝钗,今日与义妹来县里游玩,不承想牵扯进这一事端里,令大人费心了。”
“好说。”郑行思点头笑道,“久仰薛兄大名,今日一见,才知道何为俊逸人才……从前在都中念书时,因多受徐晋徐大人照拂,便拜其为师。老师总与昔日京营节度使王大人交好,又是保宁侯之婿,几家每每往来,论起小辈,必然要点出薛兄事迹大加赞赏。薛兄之文采涵养,早令我等拜服,方才小事,岂敢矜功?且我初见薛兄便如旧识,想来也定是志同道合、冥冥之中或早与薛兄一心也未可知。”
薛宝钗虽不知这郑行思是否真是“自己人”,也不得不架起招式,回道:“郑兄谬赞,既是徐门子弟,你我自然同道。只是郑兄如今仕途不畅、拘于这乡田之间,真真叫人惋叹。若有在下能帮到之处,还望直言,在下必定倾囊相助。”
若他是为着攀附关系才出面解围的,这一莽试便有答案。
郑行思却笑道:“于乡田间寻得安身处,便是吾道。薛兄,等你哪日在城中呆倦了,才晓得这山间田野的好处!”话锋一转,又问:“原来方才那位姑娘是薛兄的义妹,我初瞧还以为是扮了小厮的丫鬟,真是有趣。先前在那药铺子里,薛兄连本地土话都能听得用得,可是曾在维扬久居过些时日的?这一趟又要停留多久?”
“义妹很懂规矩,是我不知分寸,私自带她出门游乐,郑兄见笑。”宝钗道,“要说这维扬,幼时曾住过一些日子,略通方言。这趟也不急回,再留数月亦可。”
“甚好、甚好!”郑行思抚掌笑道,“眼下疫情稍缓、放粮及时,想必不日便又是一副桃源乡景啊!薛兄不知,当年我在京时托人算了一卦,正指此处合宜、风水极佳,是我郑某人的福寿宝地,更赠‘终老乐宁,方得安宁’八字真言。哈哈,如今便是请我去旁地,也恕难从命了!我家小妹最爱此地特产‘衔春饼’——‘揽春’招牌,你定知道的。可惜我这初来乍到的、没甚么派头,向他家掌柜的打听多日也没问出这做饼的秘方,倒是将揽春名点吃了个遍,倒赔了好些银子。唉,若能从他家包个厨子,每日给我家小妹做面点,岂不更好哄她?”
这人……究竟是随口闲聊、还是话中有话?
宝钗一时摸不透郑行思这一番话究竟有何用意,只好点头应和几声,权当一路上同这位“言语投机”的县令大人打发时间罢了。
回至早前,且说那林黛玉先随婆子来到郑宅,过了小门、刚从前院跨出,就见右旁过道上窜出两个神色紧张的瘦小丫鬟,一个捧着脸大的铜盆、一个提着冒热气的木桶,脸上身上都沾着柴房里蹭来的灰。
“慢!”站在黛玉前侧领路的婆子重呵一声,“眼珠子瞪天了!没见贵客在此?过来回话!”
“嗳哟!老妈妈!从前也没见你得权,这会子又摆脸给谁看呐?我们可没工夫管什么‘金客银客’的,里头主子催着要东西呢!”那两个丫鬟竟不停步,边说边飞也似地往后院去了。
那老婆子又气又臊,眼瞅着后头又走出来一个人影,便不由分说地上前拦住,大骂道:“娼妇养的!好个刻毒东西!叫你奶奶没脸,你们这群蹄子也别想好过!怎的就不能回我的话?也不瞧瞧主子们是谁的奶养的,论资排辈可轮得着你们使性子?”
“李妈,快别嚷,若让小姐听见,怕又要使法子治人的。”来者是个有模样的丫鬟,一身鸭绿短袄长裙,环佩齐全,容妆鲜亮。虽白受了那婆子的一通排揎,眉毛也不皱一下,即命众人:“不必跟了,我来侍奉客人。”见婆子们答应着退出园子,方走到黛玉跟前,笑请道:“姑娘随我来,先去客房换身衣裳。后院正清扫着,不好迎客,待我家小姐收拾妥当再来会见。”
黛玉只好随这侍女往宅院的另一角去,先至里屋换了一身裙装,而后被引到前厅吃茶点。
不知等了多久,忽听午时敲钟,片刻后,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群丫鬟拥着一位小姐走了进来。
黛玉起身见礼,细瞧对方相貌,但见她上庭饱满,五官玲珑,生得圆杏眼、小鼻头,肤白齿皓、双目有神,一副青春靓丽的刁蛮相。
问了安,两人互道姓名来处、各自坐下,郑家大小姐郑行敏因笑道:“林姐姐,今日我俩相遇,想来全凭着一份机缘。论理我们这些小女子是没甚机会见外客的,我哥哥就是再疼我,也不会放我独自与生人相处。你既是被请到家中来,想必你或你那同行人是得我哥哥信任的,我也不拿你当外人。我从小没爹没娘,唯有倚靠哥哥生活,虽温饱无虞,仍不免闺中孤寂。你一来,我也算多了个姐妹,往后可好常来走动。”
“这是自然。”黛玉点头,又问,“郑姑娘方才说到名讳,你那‘敏’字可是‘敏而好学’之‘敏’?”
“正是。我与哥哥皆是行字辈,这‘敏’字直取‘敏茂’之意,乃是先父所起。”郑行敏何等灵巧人物,解释罢了,更添问一句,“林姐姐是从这‘敏’字发散到何人身上去了?且不急回答,叫我猜一猜——定也是位知书达礼的大家女子,也不埋没这好字、也不枉林姐姐睹字思人之真情了。”
黛玉被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哄去大半的愁绪,直笑道:“很是、很是。”
正说着,先前那个绿衣丫鬟从后屋绕出来,向郑行敏回道:“小姐,饭已备好了。”
“林姐姐先请。”郑行敏站起身来,先请黛玉。后者谦让无法,只得先随丫鬟来到后屋坐下。
一时摆饭,不分冷酱热卤,全是些家常菜色,不重油盐。黛玉本就口淡,吃着尚可,且其中一道清煮河鲜佐醋更美,只不敢多用,如此打发了一餐。饭毕漱沐,再上新茶果碟。
两人闲话少时,郑行敏忽想起了什么,便命人取来一个竹篮,招手叫黛玉来瞧——竟是一只白猫及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崽。
“起初怠慢,只因给我家猫儿接生,沾了一身污秽,不好见客,还望包涵。”郑行敏款款道来,“郑氏祖上虽不敢称世家,到底历代皆以行医为生,精通岐黄。到我们这一辈,偏巧我哥哥又被点去做官,把那手艺丢了大半,只得我一个女子捡起来,拘在这一方小院里施展。要说寻一个机灵小童作徒弟、传承医术,也非难事。只如今世道变了,人人眼里只有银钱、没有道义,谁家又舍得把命根子送出来做赤脚大夫?若要添补些银两去求人家,我哥哥又不愿。他心内有傲气,我都知道,可这施善救人的活计终究上不了台面——便是做到御医又如何?人人都当那是跳板,跳不出来的都被视作与阉人宫妇无异,哪里有什么可敬的道理?”
黛玉亦有所感,道:“行医虽为营生,却是善举。我想这望闻问切总是有道理的,既是追根溯源、有凭有据,又怎能归入巫蛊卜筮之流?”便将方才在药铺所见之事一一道出,“令兄对凡俗病症发病之状貌了若指掌,方看出那妇人病灶、对症下药,岂不为高才?我如今觉出,这天下技艺手段应不分高低的,便是哄人逗乐,不自作践,又与旁人何干?”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说的正是此理。可知这古人之言,贵在躬受亲尝啊!”郑行敏笑道,“林姐姐,你我着实投缘……”话到一半,那篮中的猫儿纷纷奶声奶气地叫了起来,惹得一旁的丫鬟们都忍不住想凑近了瞧。
郑行敏遂把话收住,转问黛玉最喜欢哪一只。黛玉见其中一只通体雪白、唯有腹下一点黑的小猫翻身不得,急得嗷嗷直叫,便要伸手去帮它。
“唉!碰不得!”
“林姐姐!”
“姑娘莫动!”
“呀……”
夹杂着几声惊叫,黛玉推着那猫儿的一侧肥肚翻过来,这“一点黑”终得四脚着地,双目还未睁开,就已寻着本能找奶吃去了。那大白猫见黛玉伸手而来,竟也不抓挠,只双脚一叠搭在竹篮边上,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姿态悠闲,旁若无人。
“……这可奇了,我家猫儿平日里凶得很,从不让人近身的。这崽子也有趣,‘胸怀点墨’,还是个‘猫状元’呢!”郑行敏笑道,“如此便妥了。我正愁没有见面礼相赠,这猫崽虽不足配你,尚可做个陪伴,等足了月我便差人送到你府上,亦是善缘。林姐姐,切莫推脱,可别叫我没意思。”
黛玉体谅她的心意,并不为难,欣然应下。
一时外间通传,太爷携外客回来,已在前厅吃了一盏茶。如今车马备好,薛公子请林姑娘不急做归家准备,日头方长,足可尽兴。
黛玉还未给话,郑行敏倒先会了意,忙起身笑道:“可不是来日方长么!是该散了。林姐姐,过几日我再来看你,我们有来有往的才好。只是这位薛公子看人看得忒紧,殊不知‘近而意远,远而心近’,亲昵者更易生嫌隙、更难解心结,不如近日彼此疏远些为好,否则往后折腾起来,还不知道要生多少事端呢。”
她这一行话正说中了黛玉心事,欲要再论,却已行至院门口,只得简简作别。
回到家中,因去时车轿载过那“遭了瘟病”的妇人先行回府换车、正被如海撞见,二人出门之事就此走漏。如海虽平日里并不约束女儿,细想这当下染疫风险不免心惊,兼听车夫将今日所见所闻讲来,更觉忧惧。
宝钗是客,不好管教,如海便责令黛玉近日在屋中闭门静养,除贴身丫鬟外、不得见旁人。
这禁令本就有“一箭双雕”之意,宝钗不得不领情,当日便收拾东西搬到玉芙轩去住了。
展眼过了数日,乐宁又出一桩大事——童二在狱中突发疫病,救治无用,不出两日人便没了。
原来当日放在柳夫人枕下那亵衣,是童二私自去病仆房里偷来的。嫁祸妻子不成,反害了自己性命,连童家人为他在狱中上下打点的钱财也宛如扔进火炕、有去无回了。童老爷为此事一病不起,遂由童大暂领家业,主管粮盐商事。
要说这童家生意,虽看似绵延,却都因童老爷一人支撑,并未将个中门道传授给自己的儿孙。童大匆忙接过,满眼疏漏,还以为自己发现了其中大弊病,顿生“壮士断腕”之感,忙不迭地要将众多产业变卖、填补亏空。
正愁兜售无门之际,忽收到“薛蘅芜”之拜帖,而后窝根售尽,诸事顺宜。等那童老爷回过神来发现大势已去,震怒之下要将童大逐出家谱、不知如何最终成了个半瘫,已是后话。
单说宝钗一连数日奔波,只为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到底是耗费了心神,免不了又勾出他那旧疾来。
是夜,天寒地冻,屋内炉火烧得极旺,半卧在床边闭目小憩的那人却还是手脚发冷、头晕目眩。
“歇下罢,若不好睡,夜里我再叫你起来喝一副药,过一晚便能好的。”莺儿端着盆热水进来替他略洗一把,又道,“算算这药也吃了许久,见你好像生出些耐性来,总不如那‘冷香丸’管用。偏是咱们算计不周,早早在路上吃尽了,再补不得。”
“你先去歇罢,有事我自会喊你。”宝钗扶着床沿坐起,指着书柜道,“我还不困,替我随意取一本书来。”
莺儿也知拗不过,只得替他披上裘衣,又从书柜里抽出一本递上。宝钗接来一瞧,竟是本从未翻动过的《西厢》,转念一想,应是早年从金陵家中带来的。
翻阅几眼,句句熟稔,因在心中自叹是“歪书”的行家,且有前世一遭在此,更不敢忘了。又想那张生夜半入院所谋不轨,实不知廉耻,万不可效仿;但倘若自己此时康健,也必要使些“高明”手段与颦儿见上一面、聊上半日,以图安心。
虽无邪念,可将这读圣贤书、明千古理的头脑尽用在儿女私情上,实在忘本,更于前程无益啊!
不应当……
夜已深昏,宝钗终还是爬起来坐到桌前,飞笔写下两封一长一短的书信,遣人送到郑行思家中。
隔日,盐政府便迎来了一位新客——郑氏小妹郑行敏是也。
为这两封书信,究竟又要演出何事?且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