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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回 新官断案 ...

  •   话说回城的马车刚行了没多久,忽猛得停住了。宝钗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外头同时响起了车夫的责骂与女子的哭喊声,他和黛玉相视一眼,皆有意探个究竟,便一前一后从车里走了出去。
      这会儿他们正停在乐宁县内的一条主道上,路边的百姓们闻声而聚,有的肩上扛着扁担,有的腰间挎着竹篮,三三两两地在马车四周围成了一个看热闹的圈。
      宝钗扶着黛玉下来,就见前头的车夫正把一个衣着华贵却蓬头垢面的女子从地上搀起来,那女子浑身不住地颤抖,嘴里反复念着“救命”。忽又见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喘着粗气的男子,气急败坏地冲着车夫大喊:“放手!她害了疫病!我看谁敢碰她!”
      车夫听了这话,吓得直要撒手,那女子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哭道:“求大爷行行好!将我带到官府去罢!我现下虽无分文,他日必当犬马相报!别、别让他过来!他会打死我的!”

      “嗳哟,这不是童二爷么……那就是他新娶的婆娘啊?”
      “听说是京城里的什么大家小姐呢!瞧着蛮好的模样,怎么疯疯癫癫的?”
      “死形咧!好端端的把家里事闹出来,准是这骚头跟旁人勾三搭四的叫童二撞见去了!”
      “瞧着就是这么回事……”

      听着众人的议论,那男子更像是平白占了几分理,扬眉吐气地向那女子道:“贱种子!还不快过来!跑到这街上是想挨万人攮的?”说着走上前要来抓人。
      宝钗见那女子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躲,泪水涟涟,形容凄惨,便上前一步拦道:“且慢,大庭广众之下,为何要辱人至此!”
      童二打量了来人几眼,并不熟悉,又见其衣着光鲜,只觉得是哪家跑出来管闲事的小公子,便在话语里留了几分,笑道:“这位小爷倒别为了甚么虚名来管旁人家事,那贱妇与底下的奴才通奸,被我拿住正要行家法,竟被她跑了,如今正要抓回去。小爷瞧着是个尊贵人,还是千万走远些罢!”
      “不巧,若这位夫人当真害了病,我是万不能放她回去了。”宝钗拿出官牌向童二示意道,“如今上头规矩定得死,凡是疫病疑疾者皆要带到医坊隔治,夫人自然也不例外。倒不妨等她痊愈后,再让你接回去细论私事。”因向远处那女子道:“夫人莫怪,并非我不肯上前帮扶,只因家中幼弟体弱,怕他受病气,还请夫人亲自起身来轿里坐下,我等在轿外随行,先往医坊去。”

      那女子听了这话,真像抓住了根救命的稻草,忙挣扎着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向车轿这边挪过来。
      那厢童二又想上去抓人,又念及一旁有官差在此,不好肆意妄为——他大哥的老丈人周知府才将倒台,这会子正应夹着尾巴做人,静待事息。可这半路截人的小子也着实令人气恼,不过是个管盐的,哪来这么大的派头?心里琢磨一番,想着不能失了面子,便只拣软柿子捏,向他婆娘咬牙放话道:“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等我回了知县大人,看你这贱人还能躲到哪儿去!早晚有落在我手里的那日!”
      宝钗无意分心于他,见女子已坐进轿里,便令车夫稳稳地赶车,自己则携黛玉缓步跟在后头。没走几步,在路边瞧见一家药铺,想着先让里头坐诊的大夫替那童二夫人初诊一回,因命暂且停住,一行人走入铺内。

      一径来到堂后,正见一位大夫坐在榻侧与人诊治,宝钗遂向他道:“这位夫人疑是染了疫病,虽有大防,如今也顾不得了,你且替她看一看。”谁知话未说完,坊内众人皆大惊四散,那坐诊的大夫也紧捂着口鼻挥手道:“去去去!谁让你们进来的?我这里不能看,送到医坊去罢!”
      “我见店外有官府赐药的挂牌,这铺子里又不甚忙碌,怎么就不能看了?”宝钗问道。
      “赐药?只求官家别把我这儿搬空了才是!”那大夫冷笑道,“当初那样的捉人封口,为这大疫已陪下多少条人命了?说是要赐药,谁知那位一倒台,药不往下发也罢了,还反派人来低价收药材!无方无材,何以防身?自然是不能看了!”

      “既有此隐情,何不向上禀报?听说本地新上任的知县是英才之辈,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定是要做出一番事迹的。”宝钗道。
      “莫提莫提!”那大夫摆手叹道,“且看他手底下的小吏如何横行罢!假威之狐已令我等消受不起,何苦招惹那睡虎!”屋内众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竟都是深受其害的模样。

      宝钗看在眼中,刚想细问,忽见一旁有个自始至终未曾移过步的年轻人走上前来,不知从哪儿拿了块药熏过的棉布蒙在脸上,闷声向那形容凄惨的童二夫人道:“将你那发患处同我瞧瞧。”
      女子依言捋起衣袖,手臂上一片又红又密的点子。
      那年轻人看了片刻,一把摘下布,摇头道:“并非疫疾。”又问:“近日可受风了?”
      “……昨日去庙里,山路上日头大,方出轿在溪下歇了歇。”
      “这便是了,气血虚亏,风热积邪,你患的是风疹。”年轻人点头道,“疫病所生之红疹轻触即破,不似这般轻浅。”

      那大夫闻言,也凑近瞧了瞧,笑道:“当真是风疹!我给夫人开个方子,回去莫抓挠,休养几日便可好了。”又向那年轻人道:“原以为公子是因家中有患子才每日来抓药的,今见此望闻手段,竟是同行不成?”
      “班门弄斧之技,见笑。”年轻人面色如常,“倒并不以行医为生,如今只当爱好罢了。”

      宝钗因向那女子道:“夫人免遭疫病戕害,实乃万幸。只是方才一时情急,还未得空问清缘由……若有顾虑,也不必强言。”
      那女子站起身向他深深行了一礼,道:“恩公垂问,岂敢缄口?我原是京城柳家之二女,因是庶出,婚配不好,嫁到这偏远小地方来。我丈夫是维扬童家的少子,为人刁钻阴狠,见我过门后仍不肯委身于他,便屡次对我辱骂毒打。前几日我家一个仆役害了疫病死了,今早他见我身上起疹子,便污蔑我与下人通奸,把我拉到祠堂里要当即打死,我便逃了出来……”
      “那你可要告你丈夫?”那年轻人忽插言道,“只是按我朝律例,你便告了,他顶多也不过受些皮肉之苦。去岁就有个打死妻子的,娘家人虽闹上知府,仍被添了些银两草草打发了。”
      柳氏含泪道:“我与他从无情意,何不当断即断?即便被休了,也好过被活活打死!总不过我就这一条命,早晚要去的!若告不成,大不了以死明志,下了地府才知道谁是清白的!”

      年轻人还要说什么,忽听外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人马脚步声,有人边嚷嚷着“奸夫何在?”边闯了进来——竟是童二领着一队身着官服的兵吏在药铺里扫荡,见众人聚在一处,忙冲进来围住了里间。

      童二洋洋得意地指着宝钗道:“大人,就是他!这奸夫勾引我娘子私奔,虽一时躲藏在此,到底是逃不过诸位官差的法眼!”

      黛玉听了这话,不由在心里叹道:光天化日之下尚敢如此勾结构陷,寻常百姓又有何置喙的余地?
      宝钗则暗道不妙——方才见童二样貌熟悉、兼听街坊议论,他便猜出此人正是那盐商童氏的二公子。先前“薛蘅芜”已在童家人跟前打了个照面,若再和童二对上,大有泄露身份之危。可柳夫人不得不助,便想着先将其送到医坊另行脱身……这会子怕也不可行了。难道真要在此处破功不成?

      未及辩解,就见那领头的典史在屋里扫视了一圈,忽神色大变,道:“太爷怎么在这儿?小的们找爷找得好苦!”

      “正要回去。”那岿然不动的年轻人点头道,“尔等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原来此人就是乐宁任上知县郑行思!宝钗顿生“柳暗花明”之感。

      郑行思其人,出身寒微,却有惊世之才。他原是太医院培养的学生,医术了得,兼修文史,据传是因替公主治病得圣上青眼,遂入太学读书。他本可趁此机会攀附上几门豪贵、从此平步青云,却偏巧是个仗义执言的愣头青,还未及宦海,便不知因何得罪了一位朝中宠臣,被打发到这乡野之地。

      宝钗曾读过他的文章,觉得此人面面俱到、心思缜密,与传闻中并不相符,此时仔细想来,越发生疑,便按下腹中多道计策,静观其变。

      听了那典史的一番耳语,郑知县大手一挥:“既是婚媾细故,怎的惊扰乡民?都带到堂上去罢。”随众人走到外间,又落下几步,在宝钗耳旁道:“姑娘家莫要带去了,不如先到舍下歇一歇,家中亦有一小妹,极顽皮的,可好相与消遣。”

      宝钗知其既通医术,定然也看出黛玉实为女子,听他语气和善,又有帮忙遮掩之意,心下适意,忙道:“多谢大人。只是舍妹娇养,烦请差一位妇人前来领去,好生护送。”

      郑行思点头道:“自然。”遂命人喊来家中车轿及仆妇,先将黛玉扶送前去,再领一行人来到官府,更衣升堂。

      “童二,你说柳氏与下人通奸,可有证据?”

      “太爷在上,前日小人家中一伙夫害疫病死了,火化时没见着亵衣,以为让野狗叼了去。谁知今早见这贱妇竟过了病,又从其枕下搜出那亵衣,可知证据确凿,还请太爷为小人做主啊!”

      郑知县又问:“柳氏,你有甚么话说?”

      柳夫人含泪道:“小妇人从未与那伙夫相识过,谈何通奸?亵衣一事,更是不知!成婚后,小妇人以嫁妆之三成赠与童二,约以不行夫妻之实,每夜只睡在外间长椅上。既无枕席,又无裘被,如何能从‘枕下’搜出他人衣物? ”

      郑知县一拍惊堂木,转向童二喝问道:“童二!还不从实招来!那药铺里的大夫已诊明柳氏未得疫病,这书生与柳氏也不过萍水相逢、仗义搭救,你方才大庭广众之下反咬他与柳氏有染,岂非欺瞒本官?该当何罪!”

      童二虽被吓得面色惨白,仍不肯松口,辩道:“小人一时情急,误会了这位公子,自当重礼赔罪。只是这贱妇满口胡言,太爷莫要轻信!小人从未动过她一环一坠,只因知道敬重,念她是个原生货,故将周公之礼暂缓些时日。偏这贱妇平日里尽爱卖弄风骚,或早破瓜也未可知!如此不守妇德,按我童氏家规,要拉到祠堂鞭责至痛省才好。太爷不若行行好,令小人自领家事,小人定将这贱妇料理妥当,不敢烦扰太爷。”

      郑知县见此人死猪不怕开水烫,心中冷笑,因向那柳氏问道:“你既是京城柳家之女,彩礼定然不薄。你予以童二之三成,是银钱还是物品?”

      “回太爷,皆是环镯之物。”

      好个聪明女子。郑知县即命将本地典当行的掌柜带到堂前,先令柳氏在纸上一一写下所赠之物的名目数量,再令那掌柜将账本呈上,两下一对,果然对出某日某趟所敛之物与柳氏所写一字不差。

      郑知县冷眼斥童二道:“还不招?”便要吩咐左右掌嘴。童二早觉不妙,见此情形,慌忙伏身道:“小人招了!小人招了!通奸之事亦只是小人猜测,实无凭据,再不敢造次了!”

      “童二,你在本官跟前讹言谎语之罪另论,折辱发妻柳氏,贪图钱财,背信弃义,更招民愤!”郑知县沉声道,“为求情法两尽,本官特批你二人‘恩断义绝’,就此和离!”便命童二先写书放妻,又命柳氏托人传话娘家,早做回京打算。童二之旁罪,则押后再审,所谋财物,也须折了银两悉数归还。

      判决一出,围观四行皆抚掌叫好。宝钗亦对郑行思颇为赞赏,心头却仍紧记着黛玉下落,见那知县大人已然退了堂,便忙迎上前去要问个清楚。

      不知那阿颦在郑宅又有何奇遇,且待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回 新官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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