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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回 旧识新交 ...

  •   话说这日郑行敏依约至林府看望黛玉,一进屋内,二话不说便拿出一封厚信递来。
      黛玉接过一看,那信封上“颦儿亲启”字样无疑是宝钗所为,便也不顾外客在此,忙拆了信速看一回。
      此信开头便道平安诸好,而后是近日所忙之事、所见趣闻,还有些许不足为外人道也之官场密情,再往下,点点顿顿,却只留一句“得空拜望,万望珍重”的客套话,再没别的。
      这信足足写了七页,不可谓不费心,然而黛玉未见其所欲见,自然心生冷意。

      她心知宝钗是为了给自己解闷才搜肠刮肚至此,可其一,她因被关在家中而思虑成疾、终日郁郁,他倒是“诸事顺遂”,可见并未将她放在心上;其二,这信也不诚心,其中关乎官政之言,显然是要她去传话给父亲的。
      如今形势,直接寄信到盐政府上恐要暴露亲缘,曲折相托,方为妥善。
      可既是有事所求,何必添上那些琐碎家常?便要传情达意,何故行文匆匆、笔形飞逸更有断墨之处?
      想来他大约是忙于政务,忽打听到郑行敏要来此处,正中下怀,便匆忙写下这“光明正大”之“家书”——这人因昔日受母亲所托,从来以兄长自居。此番行动,既不生疏了“兄妹”感情,又好传递情报——好个玲珑人物!真真可恨!

      其三……

      想到此处,林黛玉将面上喜悦一扫,沉下眉眼,向郑行敏淡淡回道:“多谢。”

      其三,你我既是“兄妹”,为何中间又多出一人来?郑行敏本就极有主意,若真有心觅良缘,只需向她哥哥开口便能成事。我们与郑氏兄妹相识不过数日,她便能代为传信,俨然已是在我之上、离你更近一层。平素谨慎,偏不对她避嫌,你究竟又是何心思?

      郑行敏也很纳罕。
      以她之敏锐,早察觉出钗黛二人并非寻常“义兄妹”,中间当有情意。可这林姐姐如今看了其书信,怎的反有怒气?忽一转虑,又想到在话本上瞧见的小夫妻吃醋之事、情形比此时何等相似,才觉恍悟。
      她此行原是受哥哥所托,既未亲眼见过薛宝钗,亦不知他本性如何,自然不会有甚么想法。
      况且这位薛公子已得了旁人的钟意,她可不做那夺人所好的勾当。黛玉之多心防备,到底是错看了她郑行敏的傲气。

      四下一想,也不点破,只没头没尾地问:“林姐姐,你可知我哥哥为何丢了大好前程、被打发到乐宁这小地方来?”
      黛玉摇头道并不知晓。

      “只因朝中一位大人看重他、要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我看不上那女子,他便不娶了。”郑行敏神色平静,“我哥哥万事以我为第一,便是我的亲事都可自己做主,想来也是古今没有的。此外还有一句:我们家虽是小门小户,却也不爱捡人用过的东西,凭他是宝贝还是破烂儿,我才不稀罕!林姐姐,我虽年纪小,也懂得所谓姻缘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若已有了良缘,好生呵护便罢;若没有,我又何尝过得不快活了?”

      听了这一番话,黛玉明白郑行敏是在向她暗示其绝不会和宝钗有任何牵扯,面上不由辣辣的。
      想来他薛宝钗也非甚么世人皆爱的宝贝、听个名儿就遭争抢,而人之内在贤德,也必然是要经过长久相处才可得知的。况且,郑行敏即便离开她兄长,尚可凭行医问诊谋生,自然对终身大事持“随缘”态度。
      再看自己,因是世家女子,反无可傍身之技,只是在父亲、家族之庇养下苟且至今。虽懂得许多诗词歌赋、人情冷暖,却始终不明白人活一世究竟要如何“自主”?
      珠玉在前,还有一问:生在此地,身为女子,将来又如何能不依附婆家夫婿而有保障?

      “郑姑娘,我从前呆的地方没有你这样的人、也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黛玉叹道,“你不知道,我因自小没了母亲、先前又寄居在京城外祖家中,平日里总生哀戚,少不得长吁短叹、日夜垂泪。我所愁者,除当下之孤单,不外乎将来如何自处。我父亲尚在,婚姻大事自当由他为我主持,虽不知道将来所托何人,到底有个去处回处;可若父亲出了什么事,我又没有亲生兄弟帮扶,余生所求也不过是有一处所居、有一口茶饭,哪里还敢挑什么好坏精粗?”
      “林姐姐莫要作悲,将来易变,何不着眼当下?”郑行敏安慰她道,“你是名门出身,又有个做官的父亲,已比这天下绝大多数女子强出百倍,便没有一技之长,也足可享半生富贵。既有家私,未雨绸缪,未为不可。只这女子的营生法子究竟难寻,你又是这样身份,我一时也没个主意。”又道:“听闻那薛公子也是个精明强干的人物,怨不得你在意。只是依我的道理,女子与其指望夫婿、不如背靠娘家,与其倚仗娘家、不如自个儿有底气。你看我家中那些个下人婆子,大有一家里男人都不干活、全凭一个女人养家的。她们这样的,腰板儿也硬,说话音调比男人还粗呢!咱们身为主子小姐,既有不可做之事,也应有可做之事罢!倒要细细筹划才是。”

      于是两人在屋里好生“纸上谈兵”一番,因皆是出过远门、见识过各地风物的女子,话语投机,不禁又聊到其他轶事上去了。
      至散时,郑行敏忽想起一事,因向黛玉道:“这趟来前,我也从哥哥那儿听说了一些薛公子的消息。他近日病情绵延、一日只能打半日的精神,怕是为这才不好来见你的。你若是闷得慌,只管差人来告知,我即来与你作伴。”便家去了,不在话下。

      这厢黛玉送客回来,走到桌旁,转又拿起那沓信纸细看其中内容,果然十分生动有趣。看到字形飘逸之处,想到此为病中所书,更值回味,不免一边忧心起那人的病症、一边为这“唯不忘相思”之情意所感。
      文末那句可有可无之话,更似欲语还休、道不尽千种思念,只恐再写下去要泄露真心,才匆忙停笔。
      本来那人既要担着“义兄”之名,在外人跟前必是四平八稳的,从不轻率。只有在她面前,时或拈酸吃醋、时或撒娇讨饶,总也算漏了些底,叫她察觉出这两心或有相印之处。
      可他到底是如何想的?倘若是将她视作与探春、湘云等姊妹无异,只因自小亲昵,不好生疏,才应付至今呢?倘若他也有情,却因难违母命,偏要扮演成个兄弟呢?倘若……
      痴想了个天昏地暗,回神一看屋外夕阳已落,暮色四合。黛玉顿觉浑身酸软、眼冒金星,便扶着床栏杆坐下,又命人进来点灯,慢吃了半碗安神茶,方歇过来。此处不提。

      再说那薛宝钗为着商政诸事上下打点,一日起来,沐浴更衣后,便往两江巡抚徐晋所在之官邸前去。
      因宝钗舅舅王子腾与保宁侯两家为世交、徐晋又娶了保宁侯之女为妻,捎带上薛父一辈,四家可谓亲友相连。为不使称呼混杂,四家同辈皆以兄弟姐妹相称,宝钗与徐夫人更亲、称其为姐姐,便称徐晋为姐夫。
      徐晋素与两江总督卢河安针锋相对,此次前来扬州查办周亭一案,更是铆足了劲要借机参敌一本。
      万事俱备,但请东风,这便是宝钗那“两通关系”之另一。

      见宝钗前来拜望,徐晋夫妇自然欢喜,留他吃了一顿便饭,其间聊了许多家常。
      饭毕,徐晋单邀宝钗前去书房叙谈,将先前那过来通风报信的小吏之事梳理明白,又就卢郭之流近来动作一一分析,合流己方之思想对策。
      为不使其多心,宝钗假借王子腾的名号,将自己此番行事归为薛王两家属意扶持巡抚,只捎带提了几句与林如海的交情。
      徐晋不疑有他,大赞几家同心同德之余,更为宝钗之后生可畏所感叹,深憾若不是辈分出了岔子,必要将女儿许配给他云云。
      宝钗想到徐巡抚家那个流着鼻涕吃饴糖的小娃儿,哭笑不得,忙自谦几句搪塞了过去。

      快到晚饭时,两人才走出屋外。宝钗谢过徐夫人的一再挽留,告辞而去。
      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依约来到城中一家酒楼,径直往楼上厢房寻去。走过两间,忽见一房门前插着一支木钗,便推门而入,果见其中坐上已有两人,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豆儿吃,打发时间。
      见他进来,一人面上浮现出喜悦神色,忙起身相迎,另一人则先有惊诧、而后平静,一副静待引荐的姿态。
      宝钗见了这情形,心中也生惊疑——他原是受罗胜才的邀请过来聊正事的,对方虽也说了要给他介绍位朋友,孰知坐在一旁的竟是那郑行思郑知县?

      “薛兄,你可算来了!快快入座,我即命他们上菜。”罗胜才见礼后,笑指身旁道,“这位是我前些日子结识的朋友,他并非本地人士,咱们也莫用维扬话了。”又回身道:“郑兄,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薛公子。我想着你两个既皆有过人之才,不如大家一起认识认识,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岂不畅快!”
      宝钗笑道:“真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巧事!罗兄,我与郑大人早已结识,因他先前帮了我一回、且是同道中人,近来彼此倒也常见面的。不知罗兄又是如何与郑大人相识的?”

      郑行思料到宝钗此时定起了疑心,怕是要以为此间局面全出自他一人算计,忙接话道:“薛兄弟,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只因舍妹爱吃那揽春茶社的点心,我每日早晨都要亲自去买些回来,又总能见到罗兄过来吃茶。一来二去,便从起初打个照面、到了如今已为好友之情况。罗兄今日邀我前来,说是要为我引荐一位风流高才,不承想竟是新交,真乃奇缘。”
      罗胜才亦笑道:“可不正是!薛兄不知道,凡俗尘世间,此人心中所系者,惟一小妹尔。若不是那日我多嘴邀他一同拼桌、反被决然而拒,怎知堂堂一七品县官、为着个做饼的秘方、还须得向民间厨子低眉俯首的?”
      “惭愧惭愧,罗兄莫再取笑我了。”郑行思面上虽毫不脸红,到底在心里把罗胜才这嗑牙料嘴、揭人老底的呆子数落一通——他先前当着宝钗的面可不是这么说的!彼时好歹还有个正经姿态!

      宝钗因想,郑行思也罢了,罗胜才倒真是一毫无城府之人。其所言之“偶遇”,怕真是事属巧合,偏就让本已在一条船上的三人提早会面了。便不再紧着此事不放,笑道:“疼惜亲小乃是天理伦常,咱们也别臊郑兄了,都入座罢!”于是三人坐回桌前,待菜俱上齐,举杯共饮,间谈闲事。

      席间,郑行思提到自家妹妹自从结识了林府的那位小姐,不知向他夸了多少回。那日看望林姑娘回来,更将家里的账务开支重新盘了一回,说是要替他分忧。
      “搬来此地后,我因公务繁忙甚少能陪敏儿消闲,还担心她独自在家没趣。如今总算有事可做,人也更知体统了,真是多亏了那位林姑娘的教导疏解。”郑行思笑道,“薛兄,我先敬你一杯,你日后再替我代为谢过。”
      “好说。”宝钗陪饮半杯,心中却想:这郑家人的主意可是大了去了,那郑行敏也不是好应付的,早听说她还曾干涉过她哥哥的婚事。颦儿虽入了她的眼,怎知不是以姑嫂之礼相待?便是哪日撺掇着她兄弟使人来说亲也不足为奇……刚想到这里,又听罗胜才在一旁笑道:“既然你一家都敬爱薛兄的那位义妹,不如你把她娶了去,你两个岂不是亲上加亲?且看我,已认了薛兄家的一位姑娘作妹妹,连族谱也一并改了。待我妹妹过了门、嫁与他大哥,我与薛兄可就真是一家人了!哈哈,行思,你下工夫罢!”

      眼见着宝钗的脸色一下变了,郑行思连忙找补道:“胜才兄好福气!只因我已有了意中人,不敢再高攀此美事。正所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终久还是要与心仪之人结缘才好。”
      “这说的也很是。”罗胜才点头又问,“不知郑兄看上的是谁家的姑娘?”
      郑行思在心内大骂干你屁事,仍一本正经地回他:“嗐,这我就不便说了。在座二位皆是年少有为、一表人才,若听了名儿又去寻访、把我未来的娘子勾了去,我还能同谁哭呢?”
      “哈哈哈……郑兄谬赞!”罗胜才被捧得十分高兴,忙与他碰了杯,又笑道,“来!咱们也动动筷,多吃些菜呀!这酒家做的这道清炖白鱼极美,二位请用。”
      郑行思与薛宝钗对视一眼,会意而笑——好个呆子——遂一同举杯谢过东道,各自用菜。吃毕,又聊了半个时辰方散,不消细说。

      那厢宝钗带着满身酒气回到家中,不必人提,自己已很不耐烦,即命下人烧上水又洗一回,而后便早早歇了。
      第二日起来,却收到从郑府寄来的两封信,亦是一长一短。

      不知此两封与彼两封有何差别,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回 旧识新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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