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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回 石破天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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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钗黛二人正谈到那《金刚经》之事,黛玉只笑道:“你怎又做起这借花献佛的事来了?先不说我仿得像不像,代抄佛经,已很不诚心。若再要转手送给旁人,怕更是积不了什么功德了。”
宝钗笑道:“无妨,我还拜不上真佛呢,只是借你的笔墨来画龙点睛罢了。”便将所谋之事细细道来。
黛玉听后道:“我家里藏有一本元人誊录的王右军刊本,你若觉得可用,只管拿去。这东西真假不清,便是真的,我们家又没有虔心问佛之人,也别白白糟蹋了。”
宝钗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又道:“原是想请你帮忙的,现下竟又问你要起东西来,我也没道理了!赶明儿开个单子,随你要什么,但凡是这世上有的,我都拿来给你。”
“我再不为那些。”黛玉笑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你今早上既给我送了糕,我回你一个册子又如何,且收下罢。”
宝钗因笑道:“阿弥陀佛,日行一善,果不错的。”
二人又闲聊少时,见黛玉睡眼惺忪,宝钗便回去自己屋里,看了会儿文书,也歇下了。此处不提。
却说那日贾琏虽自往城西院舍打点去了,次日倒也还记得过来拜访。彼时如海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他来,忙前去相待。
这贾琏也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见如海神情舒展、面带笑意,便趁机将贾母吩咐尽快带黛玉回都中之事讲明,意在请示这厢的意思。
如海本因沉疴愈重而急接女儿回来,如今身体大有好转,暂不必担心后事,便想让她在身边多呆些时日。可岳母之命毕竟不好搪塞,沉吟片刻,他笑向贾琏道:“世兄莫怪,并非我不肯令小女回京,只因有一事未决,还望世兄指点。”因道:“去岁姑苏族家曾派人来为小女说亲,指的是当地名门陈氏一族之嫡孙。姑苏陈氏乃齐国公之本家,亦系豪贵,岂敢推却?可小女独在外乡,深受尊亲友之庇养,此等大事若不和贵家相商,怕也失了礼数,故并未首肯。今逢世兄光临,若能趁早了结此案,也好解我愁病、安心放玉儿离家啊!”
贾琏越听越觉得不妙,本就浮于表面的笑意更是僵了大半,心下思虑斗转。
他早从凤姐处得知,家里那位老祖宗钟意二玉之配,等再过几年便要亲自向林家提亲的。先前虽也看好史大姑娘,却因王夫人三两微词,淡淡揭过了。谁知后头又来了个姑妈家的林妹妹,真真是丽质出尘、品貌双全,任谁见了都说和宝玉是珠璧良缘,从此也只当定下了。
如今听姑父这话的意思,似是对宝玉及那陈家子孙一视同仁,只等求嫁,并不费心求娶。若是这趟路程里把宝玉的婚事搅黄了,他回去可怎么向长辈交代?可若要一口应下,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差错,又生生耽误了林姑娘,到最后还不都得算到他的头上!
正犹豫时,忽又听如海道:“世兄不必为难,东床之选我早有择定,并非陈家。本想尽早派人前去辞谢,却因病痛困扰,未得分心于此。今既回转,可否托世兄往姑苏送信一封?若愿替我转圜,必当重谢!”便要躬身一拜。
贾琏吓得赶忙将他扶住,连声道:“姑父使不得!使不得!这点小事有何难办?侄儿快马加鞭,不日便可来回。”于是当即应下此事,又派昭儿赶回去告诉熙凤等人,择了个晴朗日子便往苏州去了。
过了几日,黛玉已将那《金刚经》全文抄毕,与家中藏本一同交给宝钗。当日午后,宝钗便带着一干礼物敲开了童府的大门。
这童家是地主出身,分家之后,继承主业的童大仍和父母一起住在城中,童二则搬到邻县,负责照管那边的田地农户。虽说童大名义上成了一家之主,可掌管粮盐诸事的还是他父亲童老爷,只因童老爷年迈体衰,难以应付场面事,才着急忙慌地把他的大儿子捧上台来。
因早有拜帖,宝钗在小厮的带领下顺利见到了童家老小,并为笃信佛教的童老爷献上了先前备礼。童老爷见了那藏本,登时笑得满脸开花,一口一个“薛兄”地请宝钗上座,又忙命人看茶。
几句话下来,宝钗顺势道明来意——正如那帖中所写,他是专程上门来向童家买窝根的。为了打消嫌疑,他还特地装出一副浓厚的金陵口音,并向对方暗示自己只是个初做窝根生意的外行人。
谁知这童老爷确也道行极深,任凭宝钗如何点题,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把话移到他处。陪着打了一下午的太极,连最起码的窝根数目都没套出来,遑论讨价还价?饶是早有准备,宝钗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直到晚间赶着饭前从童府的门槛里跨出来,才慢慢将这口浊气吐出。
开场罢。
他握紧双拳,面无表情地站在这大白月光之下,浑身泛冷,耳根滚烫。
一切卮言都将成箭,只待验伪;一切暗笔都已伏下,只为钻心。
此局虽险,他却并未感到分毫畏惧,好像他薛宝钗生来就应该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破古今圣贤之粉饰,行天下男子所不为。
是了,他也是做了男子后才知道,凡是这世上用以说理训诫之文章,教男子的都是真话,教女子的却全是蠢话。
那些书里大都约束男子不能做什么,好像除了这些不能做,其他都可做;书里也大都指出女子应当如何做,好像除了这些当做,其他都不当做。有些女子本有八斗之才,书里却偏要教她有德无才;有些女子本有文韬武略,书里却偏要命她相夫教子。从前他也信了这些邪说,只当女子生来不配与男子比肩,却不曾问过为何。
可他昔日也不过是闺阁里多读了些书的那个,即便重活一世,也未觉长进,怎么一做男子,竟好似有通天手段,战无不胜?这些究竟是“男子”二字加诸于他的、还是这万变归一的“薛宝钗”所致?
如今,他也要替古今女子中的智者贤才发此一问:若她们哪一日也都做了男子,姑且称其为“新男子”,你们这些“旧男子”可还有立足之地?
是以男女体貌有差,而神形无别,只因有些“旧男子”惧怕“新男子”抢了他们的位子,才让世间女子都去读蠢书、看蠢理罢了!
宝钗轻笑一声,再望了望空中那轮缄口不言的明月,方头也不回地坐进车里,往家中行去。
竟不知“他”这一轮回,又抹去了青史上哪位大丈夫的赫赫威名?
这日夜半,一封密折从维扬盐政府里悄然飞出,直指京城。信中明参扬州知府周亭一手遮天、瞒上欺下,自去岁秋中至今,隐疫情而不报,更无救灾之举,致使黎民苦受虫疾戕害,饥寒交迫,哀鸿遍野。
圣上闻之大怒,即命两江巡抚徐晋及布政使郭兰青奉旨前去彻查此事,亦下令向维扬及周边各县赐致医药,蠲免赋税。不日奏章回报,言及密折所书皆为实情,遂革除周亭知府一职,押后发落。又命当地先行开仓,将仓内囤粮一应放出,救济百姓,并急调两千石谷粮发往支援。
开仓放粮,必使童家利益受损,不得不消减粮价、租窝补亏;而朝廷课税不足,又必要将卖引日期提前,早收引银。在此关头,若能组织散户拒租童家之窝根,则定能撬开童家卖窝的口子,使他们转而来向那位登过门的“薛蘅芜”求买。
此计环环相扣,且已用上了先前那“两通关系”之一、即薛宝钗与老总商罗余富之旧交。凭着这份交情,罗胜才必然会和他们联手,甚至在成了新总商后,也会站在盐政一方,而非总督一方。
然而开仓那日清晨,宝钗才将洗漱完毕,忽见自己派去蹲守粮铺的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来,边喘边回话道:“公、公子,童家贴了个告示出来,说他家的粮食都已卖尽,自此歇业,让人往别处买去!”
“歇业?”宝钗一下站起身来,边向外走去,边在心里盘算。
这疫情之事一旦暴露,周边地主粮户都会蜂拥而至、争抢买卖,断没有趁这时候歇业的道理,可见是真的没有剩余了。可先前他家为了哄抬市价,每隔一日才开张一次,瞧那架势是大可以应付到夏季的,怎么这时候就没了?
不及细想,已到了黛玉门前,一跨进里间,就见她正要敷粉上妆,忙笑止道:“快住手!画上了可就出不了门了!”
黛玉闻言便搁下香粉,笑向他道:“可算是想起我来了,今儿个怎么说?轮到谁伺候谁了?”
“你只装作伺候我便是了。”宝钗笑道,“今日咱们到邻县粥场去,那地方泥沙俱下,你需跟紧我些,看看便回。”于是亲手拿起笔替她画了两道以假乱真的浓眉,又让她换上一套被改小过的男子便服,把长发盘进帽里,堪堪装成一个素面小生的模样。
二人稍作拾掇,便同坐一辆马车往距扬州城三十多公里远的乐宁县驶去。
乐宁县位于城区西南方,占地不小,粮田广阔,也是受此次疫情影响较深的地区。
马车行到粥场前,只见满地根断草折、淤泥结块,软烂的土地一踩上去便拔不开步子,宝钗当即决定让黛玉留在车里,自己则把衣摆扎在双腿上,慢慢向粥棚处靠近。
这会儿还没开始施粥,可四下里已聚集了不少流民,大都是些老弱妇孺,面黄肌瘦,形容枯槁。他们本也是背朝黄土、自食其力的农民,只因天道无常,一夜之间,家财尽失,便也不得不沦为靠着救济粮活命的贫户。
宝钗给粥场的小吏看了看自己的官牌,又趁机塞给他一小袋碎银,向后方使了个眼色。那小吏忙把银子往怀里藏好,会心地把他领到后头的粮仓前,掏出一把带着锈迹的大锁,打开了粮仓的大门。
“这些就是上一年的余粮?”宝钗抓起一把大米,让其从指缝中缓缓落下,看着手上残留着的白色粉屑,心里有了数,“你这钥匙从前是放在何人手中保管的?”
“呵呵,大人既知道周知府那档子事,何必问我。”那人只笑道,“小的也是前几日才拿到钥匙的,其余一概不知。”
“好个‘一概不知’!”宝钗冷笑道,“你真以为我五谷不分?光凭这满仓的新米就够你掉十个脑袋了!还不从实招来!”
那小吏低眉顺眼道:“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是怕说出来后,大人担待不起啊!”
宝钗笑道:“鼠目寸光的蠢物!竟还替我操起心来了!我问你,这事可是郭兰青郭大人叫你们瞒下的?周知府纵容他女婿把官仓里的陈米搬出去私卖,趁着灾荒大捞一笔。如今他倒了,上头又急命放粮,童氏不得以只得把自家所剩新米全充到这粮仓里,以掩罪行。郭大人户部出身,个中门道自然通晓,若不是他在上头压着,你们为着脱罪早就把周亭供出去了!”又叹道:“只是你也太糊涂!郭兰青之所以要封你的口,还不是为了日后与周亭一同把这事推到你们身上!他与周亭共侍卢总督多年,怎会轻易看他折戟在此?而童氏若成了盐局新总商,更是纳课大户,连圣上都要顾忌几分。他们这几家才叫唇亡齿寒,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那小吏听后顿时脸色煞白,忙不迭地伏在地上哭道:“大人明察!求大人救小的一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实在是不知底细,才做了这些混账事啊!求大人给小的指条明路罢!”
宝钗点头笑道:“这山中容有二虎,你既已被其右追扑,何不向其左俯首?”
“大人的意思是……徐巡抚?”
“你是个机灵人,接下来该做什么,就不用我教了罢?”
说完这话,宝钗便头也不回地向外头走去,一时回到车上,又命车夫快快赶马回城。情势已改,他须得和姑父再行商计。
谁知马车起步没多久,忽猛得一停,而后外头竟传来了女子的哭喊声。
不知那是何人,又遇着何事,下回分解。